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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51章 拔出蘿蔔帶出泥

作者:墨清依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6:01

俞剛連日守於宮門外求見,每回得見聖顏,便先紅了眼圈,哽嚥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可那未儘之言、難訴之苦,偏生比千言萬語更叫人心頭髮沉。

趙錦曦見狀,也隻得傳下口諭,催促順天府加緊緝查,早日勘破此案。

經順天府上下連日不眠不休地查探追索,高娘子的身世底細終是水落石出。

習鬆派人尋到劉淮時,他正在賞音閣雅間內聽曲兒。琵琶弦上正彈到“弦凝指咽聲停處”,忽聞下人附耳低語,說有官差上門有請。劉淮蹙眉起身,待見著一身青袍、麵容肅然的習鬆,心頭已掠過一絲不祥之感。

待習鬆沉聲告知高香秀與幼兒皆已殞命的訊息,劉淮身子一僵,手中摺扇“啪”地墜落在地,半晌回不過神來,喉間乾澀得發不出半分聲響。

“習、習大人,”他定了定神,聲音帶著難掩的顫意,伸手去扶身旁的桌沿,“此話當真?香秀她……她怎會遭此橫禍?那孩子纔剛滿月啊!不知此等禍事是何人所為?”

習鬆瞥過他失魂落魄之態,緩緩頷首:“此事絕非虛言。高氏與幼女屍首現厝義莊,鄰裡辨認無誤,確是二人。劉大人,你與高氏素有淵源,此事需你與我們走一趟,道清實情。高氏尚牽扯一樁命案——林尚書夫人俞氏,正是遭其所傷,不治而亡。而後高氏便自儘了斷……”

京中近日沸沸揚揚,皆在議論林府二奶奶猝然離世之事,他此前隻當是尋常家宅變故,未曾想這樁命案竟與香秀有關!這般驚天訊息如驚雷在腦中炸開,他隻覺心口發悶,眼前陣陣發黑,往日裡的鎮定自若蕩然無存,唯有一股滅頂的絕望湧上心頭——天,彷彿真要塌了!

此事要追溯月餘之前。劉夫人從下人閒談中得知夫君暗中豢養外室,怒火攻心,當即帶人直奔柳巷。她一腳踹開高香秀的房門,屋內頓時一片狼藉——瓷瓶銅鏡碎裂滿地,錦帳羅幔撕作殘片。

劉夫人全然不顧高香秀跪地哀懇,不許她攜帶半分物什,將人掃地出門。高香秀無奈,隻得懷中緊抱尚在繈褓的女嬰,踉蹌離去。

事後,劉夫人猶不解恨,火速變賣了柳巷那處宅院,徹底斬絕了後患。

“我與她……我與她不過是露水情緣。”劉淮喉結滾動,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卻不敢抬頭直視習鬆的眼睛。

“高氏母女失蹤之後,劉大人可有追尋?”習鬆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詰問,目光灼灼地看向劉淮。

劉淮麵上掠過一絲苦澀,抬手拭了拭額角虛汗,聲音滿是無可奈何:“怎會不尋?當日我與內子為此事大鬨一場,隨後便差遣了數十家丁四處打探,京郊內外、水陸要道皆尋了個遍,卻始終杳無音訊。”

習鬆指尖輕叩桌案,追問道:“那高娘子的真實身份——”

劉淮聞言,頭垂得更低,額前髮絲淩亂地遮住眉眼,聲音帶著幾分艱澀:“大人既已尋到在下,想來香秀的來曆,大人也早已探明瞭。”

習鬆緩緩頷首,神色淡然:“本官已派人往教坊司查探過,她原是那裡的樂伎,兩年前被你以重金贖出.......”

“是我糊塗!是我鬼迷心竅!”劉淮猛地捶打自己的大腿,淚水奪眶而出,痛哭流涕道,“當初貪戀她姿色,便不顧世俗非議將她贖出,如今竟釀成這般大禍,我悔不當初啊!”

習鬆麵色沉凝,站起身來朗聲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劉大人,隨本官走一趟順天府吧。”

一行人抵達順天府衙,劉淮一進大堂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額頭撞得青石磚地上砰砰作響:“習大人開恩!求大人千萬不要將香秀的身世公之於眾!此事牽連甚廣,背後牽扯著諸多權貴,一旦敗露,必將連累無數無辜之人,求大人通融一二!”

習鬆負手而立,指尖輕撫頜下山羊鬍,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緩緩搖頭道:“劉大人,此事恐怕由不得你我。林尚書已然向皇上告假,歸府處理夫人喪事,皇上早已知曉此事;再者,俞總督聽聞愛女遇害,已千裡迢迢從武昌趕至京城。即便林尚書宅心仁厚不予追究,那俞總督又怎會放過害死他愛女之人?”

劉淮渾身一軟,癱坐在地,雙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完了,一切都完了……”

劉淮指尖不受控地顫栗,先前那點痛惜早已消散大半,隻剩深入骨髓的恐慌盤踞心頭。他此刻哪還有餘暇思忖香秀母子為何殞命,更無半分心思探究高氏為何痛下殺手,滿腦子皆是自己苦心經營半生的仕途前程。

他自八品知事起步,步步謹慎,熬了這些年才爬到五品參議之位,總算換得衣食無憂、旁人豔羨的安穩境遇。如今卻牽扯上林尚書府的命案,竟還驚動了天顏。一旦香秀身份公之於眾,彆說他頭頂烏紗難保,怕是整個劉家滿門都要遭殃!

念及此處,他猛地抬手按住胸口,喉間一陣腥甜翻湧,眼前光影愈發昏沉。香秀的柔情、稚子的憨態,此刻儘數化作催命的枷鎖。

習鬆持著鐵證,幾番嚴審下來,劉淮已然被擊垮。他本就心思怯弱,熬不過這般威壓,終是癱軟在案前,顫抖著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吐了乾淨。

那高香秀,原是渝州知府高湛的嫡女。昔年高湛在任時,竟膽大包天貪墨朝廷下撥的賑災官銀,致使渝州境內災民餓殍遍野,民怨沸騰。

此事傳入聖耳,龍顏震怒,當即下旨將高湛斬立決,其家中男丁儘數發配邊陲戍邊,女眷儘數冇入教坊司為奴,永世不得脫籍。

轉折出在兩年前國子監祭酒高大人的一場宴飲。彼時高大人邀了京中同僚赴宴,特意傳了教坊司的樂伎前來彈曲助興。

席上燭火明滅,映得滿室暖光。高香秀一襲素色舞衣,纖塵不染,抱琴靜坐在案前。玉指輕攏慢撚,絃音泠泠流淌,眉尖卻微蹙著幾分鬱色,似有難解愁緒。

她本就容貌清麗,身姿柔弱,經燭光暈染,更添幾分楚楚風華,宛若月下仙姝,恰落入席間劉淮眼中。

他一時竟動了真心。當下便在心中暗下決心,定要將她贖出風塵,護她一世安穩。

可高香秀是欽定罪臣之女,教坊司哪敢輕易放人?劉淮隻得四處鑽營,最終求到了禮部侍郎霍大人跟前。

為表誠意,他咬牙湊了一萬兩白銀,送進霍府。霍大人見了銀兩,麵上雖未明說,卻暗中給教坊司遞了話。劉淮又趁熱打鐵,拿三千兩打點教坊司使,再用一千兩分賞司內上下官吏,層層疏通關節。

彼時他官階不高,俸祿有限,為湊這筆銀兩,竟偷偷找鹽商借了高額利貸,隻盼早日將高香秀贖出。

這案子論起脈絡,本不算複雜,可偏偏牽扯到霍大人這般朝廷大臣,又涉及教坊司上下貪贓枉法之事,習鬆不敢擅自決斷,隻得依循律例,將供詞、證物一併整理妥當,上報朝廷。

訊息傳至趙錦曦耳中時,他正於禦書房批閱奏摺。待聽完屬下稟報,手中硃筆猛地一頓,硃砂在奏摺上暈開一團紅痕。

他憶起高湛舊案餓殍遍野的慘狀,又氣惱這些官員竟敢視王法如無物、私相授受,當即拍案而起:“劉淮之流簡直膽大包天!罪臣之女本是欽定賤籍之人,竟敢勾結權貴、賄賂官吏私行贖出,此乃藐視皇權、踐踏綱紀!這般貪腐勾結之事,若不嚴查嚴懲,何以正朝綱、平民憤!”

言罷,他擲下硃批聖旨,著令大理寺卿與刑部尚書各派精乾僚屬,兩司會同徹查,務必將涉案之人查個水落石出,不得有半分徇私之嫌。

旨意既下,六科給事中即刻傳抄,快馬送抵兩司衙門,京中大小涉案官員聞之,無不人心惶惶。

兩司奉旨後不敢怠慢,大理寺主審刑獄,刑部專司律法,各司抽調得力官員連夜開審,調閱卷宗、提審涉案人員、覈查銀錢往來,樁樁件件皆辦得雷厲風行。不出三日,案情已然儘數梳理清楚,證據鏈環環相扣,無可辯駁。

劉淮身為五品通政司參議,不思恪儘職守,反倒貪戀美色,為贖罪臣之女高香秀,先後賄賂禮部侍郎霍大人一萬兩白銀,打點教坊司管事及上下官吏共計四千兩。

依律法“官吏受財”“私放罪囚牽連”條款,判其斬監候,秋後問斬;家產儘數抄冇充入國庫;其家眷流放三千裡,子孫後代永世不得入仕。

禮部侍郎霍江,身為朝廷正三品大員,本應執掌禮儀、匡正綱紀,卻利慾薰心,收受劉淮萬兩白銀賄賂,更借職權之便,暗中斡旋罪臣之女高香秀脫籍,其行為既涉“結黨營私”,與教坊司官吏相互勾結,又犯“貪贓枉法”之罪。

聖上親批朱旨:霍氏滿門男丁儘數流放寧古塔,永不得入關;女眷無論長幼,皆冇入教坊司為奴。

教坊司一眾官吏亦難逃法網。教坊司使身為該司主官,縱容下屬收受賄賂、違規辦理罪奴脫籍手續,屬“受財枉法”“縱容罪奴脫籍”首惡,被判絞刑,旨意下達當日便押赴刑場執行,以儆效尤。

其餘涉案官吏依情節輕重論處:主事級官員杖刑八十,革去官職流放三千裡;小吏及雜役或削去官籍貶為賤籍,或發配邊疆充軍。

經此一案,教坊司上下被清洗一空,聖上特命刑部選派清正官員接管,重整司內秩序,杜絕再有此類事情發生。

這場由高香秀母子命案牽扯出的貪腐案,終以涉案者儘數伏法落下帷幕。案件審結當日,趙錦曦特召俞剛和林景澤入宮。

俞剛身著朝服,特意前往禦前叩頭謝恩,伏在丹墀之下高聲呼道:“皇上聖明,嚴懲貪腐,肅清吏治,臣代天下百姓謝主隆恩!”

林景澤卻滿心哀慼,袖中雙手緊握成拳。他暗自思忖:若不是俞瑤心胸狹隘、自私狠毒,連嬰孩都容不下,不然怎會牽出這一連串風波,讓如此多無辜之人遭此無妄之災?

可俞剛功勳卓著,又身居高位,聖上念及舊功,竟對俞瑤的罪責輕描淡寫,反將其餘涉案者儘數重判——劉淮伏法尚可說是罪有應得,可高香秀之子,何其無辜?

他望著殿外高懸的“正大光明”匾額,心中隻剩一聲歎息:權勢這東西,果然是世間最鋒利的刃,亦是最厚實的盾——能將罪孽輕輕遮掩,能讓天平向權貴傾斜。尋常百姓的性命尚如草芥,更何況高香秀這罪臣之後,連那剛滿月的嬰孩,都隻能淪為這場風波裡的祭品,在權勢麵前,何其輕賤!

忽憶起妙蕊當日驚懼之態,若非他挺身而出、強勢相護,這世間怕是早已冇了妙蕊的蹤跡,隻餘一縷枉死冤魂罷了。

思緒如潮水般洶湧,翻攪得他胸口發悶,林景澤麵上卻不敢表露半分,將所有哀慼與憤懣都壓在心底。

案情既定,逝者入土為安乃頭等要事。林景澤遂延請陰陽先生,擇定吉時、選好墓地,一應下葬事宜皆陸續備妥。

正當此時,俞剛複又提及續絃之事。林景澤以髮妻新喪、心緒鬱結為由,婉拒了續絃之請,隻願閉門靜思,以慰亡妻亡靈。

不意夜色四合,更漏漸深,俞珊竟不請自來,徑直踏入他的書房。燭火搖曳間,少女身姿窈窕,雖年僅十六,眉宇間卻不見半分嬌怯,反倒帶著幾分明媚張揚,眼底藏不住的誌在必得。

“林大人,”她未等仆從通傳,便自顧自落座,聲音清脆如環佩相擊,“我今日來,是想與大人做一場交易。”

林景澤指尖摩挲著案上微涼的硯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無波:“不知俞姑娘欲做何交易?”

俞珊抬眸,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讓我嫁入林府,做大人的續絃。作為交換,我告訴大人一個秘密。”

“哦?”林景澤眉峰微挑,眸中閃過一絲探究,“何等秘密,值得姑娘以終身相換?”

少女笑意更深,語氣卻添了幾分莫測:“是關於溫姨孃的秘密。”

她頓了頓,見林景澤神色微動,又緩緩道,“大人若還想讓溫姨娘平安活下去,便應下我這樁婚事。放心,我嫁入林府後,自會安分守己,配合大人演戲——哪怕你日日與溫氏同吃同住、形影不離,我皆不會乾涉。我所求的,不過是林家主母這一席之地罷了。”

燭火映著她年輕卻異常堅定的臉龐,林景澤沉默片刻,終是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你年方十六,正是豆蔻年華,為何偏要入我這林府,做一個填房續絃?”

俞珊垂眸斂衽,聲音輕細卻字字清晰:“家中庶出姊妹共八人,父親向來將我們視作仕途籌碼,所擇婚事皆為利益考量,全不顧對方年歲幾何。此次我與另外兩位姊妹,便是父親特意送來供大人挑選的。若我不能嫁入林府,便要被父親送往河道總督府,給年屆六旬的崔大人做填房——這般境地,我寧可擇大人為良人。”

林景澤眸色沉了沉,追問之意更甚:“你說握有溫姨孃的秘密,究竟是何隱情?”

俞珊抬步上前,素手輕扶案幾,抬眸望他,神色懇切:“若我將秘密和盤托出,林大人可否應允我入府之事?”

林景澤凝眸審視她,見少女眉眼間滿是認真,並無半分戲謔誆騙之意,沉吟片刻便緩緩頷首:“若你所言屬實,我自會向嶽父提及娶你過門之事。”

俞珊聞言,俯身壓低了聲音:“入府那日,夜半我腹中饑餓,與丫鬟欲尋些吃食。因不熟府中路徑,不慎走岔了方向,誤闖至一處假山後。彼時隱約聽得假山洞內有低語聲,湊近一瞧,竟是溫姨娘身邊的丫鬟,正與一位姓薛的婆子密談。那丫鬟提及‘下藥’二字,反覆叮囑薛婆子嚴守秘密,萬不可向外人泄露,末了還遞過一袋銀子。”

她抬眸看向林景澤,眸中帶著幾分篤定:“林大人,當日事發之時,唯有溫姨娘與她的丫鬟在場,自然是她們說什麼便是什麼。我二姐性子雖有些跋扈驕縱,可要說她能做出當眾摔死嬰兒這等慘絕之事,我斷斷不信。若此事另有隱情,二姐體內必定能查出所中之藥,隻需請仵作仔細查驗,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林景澤隻覺腦中轟然一響,霎時間一片空白。妙蕊那般純真善良,體貼入微,怎會暗中指使薛婆子做這等陰私勾當?銀子、下藥,還有俞珊言之鑿鑿的推斷,如同一重又一重驚雷,在他心頭炸響,攪得他心神大亂,先前認定的真相,竟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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