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君最先得聞訊息,正欲往春華院趕,肖玉鳳卻一把拉住她,蹙眉勸道:“你身懷六甲,怎好輕易挪動?遣個丫鬟前去打探便是。若那邊亂起來有個推搡磕碰,傷了胎氣可如何是好?”
陳維君語氣篤定,又補了句:“眼下府中內務無人主持,我若避而不出,既違情理,也難安人心。母親且幫我送送舅母,你們便同嫂嫂們先回府吧。方纔父親已傳信來,說那邊宴席已散,正往回趕,你們正好一道同行,也省得我多掛記。”
趙予嫻不放心道:“你孤身一人,我們如何能安心?母親和大嫂先回,我留在林府陪著三妹妹。”
陳維君聞言淺笑道:“嫂嫂也不必留下。亦衡、亦鈞才滿週歲,正是離不得人的時候。我陳維君什麼風浪冇見過,況且尚有幾分功夫在身,何人能傷我?內宅女子鬨事兒,無非是些爭風吃醋的戲碼,掀不起多大波瀾。你們在此看著,二哥與允澤麵上也不好看。今日便不留諸位了,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肖玉鳳執掌中饋這些年,自然知曉家醜不外揚的道理。見女兒主意已定,倒也不好再強求,隻得點頭應下。
臨出門前,她又拉過陳維君的手,低聲細細叮囑:“我知曉你素來聰慧有主見,但那俞瑤性子偏激執拗,你到了那邊莫要輕易動氣。凡事以自身安危和腹中孩兒為重,若有應付不來的,即刻讓人傳信,我與嫂嫂們隨後便趕過來。”
蘇婉蓉附和:“正是這話。三妹妹萬莫逞強,若事情著實棘手,隻管遣人回府喚我們便是,切不可獨自硬扛。”
柳家舅母含笑道:“允澤媳婦行事有分寸、能擔事,有她坐鎮,想來斷無差池。我們在此反倒礙手礙腳,不若早些歸去,好讓外甥媳婦安心料理府中瑣事。”
目送眾人身影消失在二門外,陳維君臉上笑意漸收,眉宇間凝起幾分沉肅。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轉身抬步,徑直往春華院而去。
離春華院尚有半盞茶路程,忽聞一陣淒厲哭喊聲穿簾而來。她腳下驟然一頓,心頭一緊,當即加快腳步,急步往春華院奔去。綠羅和百合亦加快腳步緊隨其後。
林景澤高聲叫嚷道:“府醫,快請府醫。”
他轉而望著悲慟欲絕的婦人,眉峰緊蹙,低頭朝妙蕊問道:“此婦何人?為何抱著茗兒,哭得這般傷心?”
妙蕊拭去眼角殘淚,哽咽作答:“高娘子乃婢妾今日於府門外所遇。今日茗兒滿月之喜,府中食材豐饒,婢妾念及不如攜些吃食出去佈施乞兒,也為茗兒積些功德。開門便見高娘子懷抱繈褓,踉蹌乞討。”
“她衣衫襤褸,遍體鱗傷,模樣實在堪憐。婢妾心下不忍,便擅自做主將她們母子請入府中,吩咐崔大娘備了些熱食。”話音微頓,她聲氣愈低,幾不可聞:“那夭折的並非咱們茗兒,原是高娘子的孩兒。”
“什麼?!”林景澤雙目圓睜,麵上滿是匪夷所思,急聲追問道:“那孩子為何穿著茗兒的衣裳?”
妙蕊緩緩起身,又拭了拭淚,垂首低低解釋:“高娘子母子渾身汙穢,腥臭難聞。婢妾便令盼兒、真兒燒了熱水,先為那孩兒洗漱。見她身量與茗兒相差無幾,便取了套茗兒的衣裳替她換上。”
“那高娘子的孩兒,怎會落入俞瑤手中?”林景澤麵色沉凝如鐵,語氣添了幾分厲色,再度追問不休。
妙蕊吸了吸鼻子,淚意未消,續道:“婢妾瞧那孩兒眉眼間竟與茗兒有幾分相似,心下愈發生了親近之意,實不忍她們母子繼續流落街頭。便想著將她們安置在薔薇院,那處素來偏僻,少有人往,既不擾二爺清淨,也能讓她們安穩歇腳。又見高娘子衣裳臟汙,婢妾便收拾了幾件自己閒置的衣裳送她,又吩咐廚房燒了熱水送往薔薇院,好讓她梳洗乾淨,安心用些吃食。”
“誰知那孩兒許是餓極了,一直啼哭不止。婢妾讓真兒備了牛乳,正抱著那孩兒在院中餵養,偏巧被二奶奶撞見。她二話不說,徑直衝了過來,搶過孩子便往春華院跑去。”
林景澤麵色愈發沉峻,語氣中滿是詰問:“這高娘子來曆不明,你竟敢擅自將人請入府中?再說,府中偏僻院落不少,為何偏要安置在離春華院一牆之隔的薔薇院?”
妙蕊身子微顫,再度垂淚解釋:“高娘子一介婦道人家,還帶著繈褓幼子,若住得太過荒僻,府中難免有那不守本分的小廝閒漢。屆時孤女寡母,豈不是平白遭人輕薄受辱?那豈不是婢妾的罪過?婢妾想著,薔薇院雖偏,卻挨著二奶奶禁足的院子,下人婆子不少,那些不軌的人縱有歹心,也斷不敢在二奶奶眼皮子底下作祟。故而才這般安排.....”
“既是她們母女流落街頭多日,身無長物,怎會藏有銀簪?”
“那簪子是婢妾所贈。今日見高娘子披頭散髮,連束之物都無,婢妾送她衣物時,便順手將這支素銀簪子賞了她,原是想著讓她能規整些儀容,總不至於到了府中仍披散著頭髮。”
林景澤眉頭皺的更緊:“如此之巧......”
魏媽媽與張媽媽自失了府中管事之權,連日來鬱鬱不樂。恰逢今日府中設宴待客,二人便尋了個僻靜處,置了酒肉暗自消遣,正吃得暢快,忽聞春華院出事的訊息。
二人初時隻當是訛傳,半信半疑趕去,待見二奶奶直挺挺倒在地上,渾身浴血、氣息全無,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張媽媽強自按捺住心頭驚懼,顫巍巍伸手指探了探二奶奶鼻息,確認已無生機,當即轉身朝著林景澤“噗通”跪下,連連磕頭,哭喊道:“二爺!求您為二奶奶做主啊!晌午時分還好好的,怎就頃刻間冇了性命?死的如此慘,這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啊!”
林景澤未及答話,高娘子忽的仰天大笑,笑聲淒厲裂帛:“我原盼著今日能讓珍兒吃上一頓飽飯,怎料竟害她丟了性命,還落得這般慘死!是娘冇護住你,是娘對不住你啊!你那般年幼,黃泉路上定然害怕,娘這就來陪你!”
言罷,她猛地拾起地上銀簪,調轉尖鋒朝著自己心口狠狠刺去。林景澤聽聞她瘋癲言語,便知大事不妙,急忙跨步上前欲要奪簪,卻終究慢了半步——隻能眼睜睜看著高娘子身子一軟,鮮血汩汩浸透衣襟,直挺挺倒在自己腳邊。他痛徹心扉,緊咬牙關幾乎咬碎銀牙,一拳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指節崩裂,滲出血跡。
陳維君恰在此時趕到,一眼便撞見這血腥慘狀。她神色未變,隻隨手招來近旁一個婆子,附耳細問緣由。待聽罷始末,她抬眸望向一旁哭得梨花帶雨、悲切不已的溫妙蕊,眸底沉靜無波,腦中卻已飛速轉開。
不多時,林允澤快步踏入院中,見狀當即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沉聲道:“此處血腥不潔,你快些回去,餘下之事我來處理。”
陳維君望著滿院狼藉,心口一陣發緊,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點頭叮囑:“務必仔細查探這高娘子的底細來曆,再細細盤問溫妙蕊,方纔究竟同俞瑤說了什麼,竟能激得她失控殺人。”
林允澤拉著她往外走,腳步微頓,低聲問道:“你是懷疑,妙蕊她……借刀殺人?”
維君頷首,眸中清明如鏡:“她確有十足動機。俞瑤當日在溫姨娘生產時便存了歹念,一心要將茗兒搶去親自撫養,溫姨娘怎會甘心?可她終究隻是個妾室,俞瑤身為總督之女,今日雖被禁足,難保日後不會再被放出來。二哥是男子,朝中公務纏身,總不能日日守在院中盯著俞瑤。溫姨娘想來是怕二哥終究掣肘不住俞瑤,待她重獲自由,又會再生殺心搶子,故而才鋌而走險,先發製人。”
林允澤眉頭深蹙,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妙蕊竟會有這般狠毒心腸?高娘子母女與她無冤無仇,何其無辜!罷了,此事尚未有實據,頭緒還亂著。你先回房歇著,這裡我親自盯著查辦,有訊息便立刻告知你。”
林允澤返回小院,當機立斷,急召春山近前,命其快速趕赴順天府遞狀報案;又令鬆強徹查高娘子的來曆根由,另備兩副成人棺木與一副幼棺,妥帖置辦。末了,又遣鬆岩快馬加鞭,奔赴武昌總督府呈報凶訊。
他揮手驅散圍觀看熱鬨的仆婦,又叮囑妙蕊先回梨雲院歇息,獨留真兒並春華院看管俞瑤的兩名婆子在側。
諸事安排妥當,林允澤轉向失魂落魄的林景澤,溫言安撫:“二哥莫要頹喪。即便總督府前來問責,此事也怪不到二哥頭上——俞瑤先害人性命,纔有今日之禍,實乃因果循環。隻是高娘子底細不明,此事略有棘手。但聽婆子們所言,想來多半是哪個男子的外室,被正室夫人察覺後攆逐出來的。二哥還是先回房更換一身衣物,稍頃習大人恐會親自過來問詢。”
林景澤聽罷,喚來彭婆子與薛婆子,沉聲問道:“二奶奶既在春華院禁足,為何會突然外出?你二人當時俱在跟前伺候,怎會容她脫身?”
彭婆子雙手絞著衣角,神色惶恐地回話:“回二爺,春華院平日院門緊閉,二奶奶也從不出門。今日是小少爺滿月,廚房送來不少吃食,老奴這纔開了院門,但老奴記得廚房的人走後,是將門關上了呀。至於二奶奶為何突然跑出去,老奴實在不知。當時薛姐姐在屋裡收拾二奶奶的換季衣裳被褥,老奴在後院水井邊漿洗她昨日換下的衣物,直到聽見前院喧鬨,才知曉出了大事。”
薛婆子在一旁連連點頭,附和道:“正是如此。往日二奶奶白日裡要麼在院中喝茶。要麼拿根木棍練些粗淺拳腳,更多時候便是躺在榻上發呆,院門那邊從未踏足過。實在不知今日為何會出這等意外。”
林允澤目光掃過二位婆子,沉聲問道:“二奶奶禁足期間,平日可有言行舉止異於往常之處?”
薛婆子忙搖頭,語氣篤定:“那倒不曾有。二奶奶平日與往常一般,閒來無事時,偶爾會喚魏媽媽、張媽媽進屋陪著說說話,其餘時候便是獨來獨往,並未見有什麼怪異舉止。”
彭婆子歪著頭細細回想片刻,才緩緩開口:“二奶奶性子本就不算溫和,老奴與薛姐姐是奉命看管她的,她待我們向來冇什麼好臉色,平日裡我們也極少敢近她身旁。倒是三日前夜裡,老奴燒好熱水提進屋裡時,瞧見二奶奶正對著枕頭輕言細語,像是在與人說話一般。她見我推門進去,當即就停了聲,再冇說彆的。除此之外,便無其他異常了。”
林允澤目光轉向一旁的真兒,語氣沉了幾分:“你來說說,二奶奶為何會突然失控,搶走那孩子?”
真兒臉上霎時掠過一絲慌張,眼神躲閃不定,雙手緊緊攥著衣襟,聲音低若蚊蚋:“就、就如姨娘先前所說那般。姨娘見高娘子母子可憐,便讓她們進了府。隻因二人身上又臟又臭,姨娘想著找個院子安置她們,又見那孩子與小少爺生得有幾分相像,心中喜歡,便讓高娘子先去洗漱用飯,她親自照看孩子,還讓奴婢取來牛乳喂孩子喝了下去。許是那孩子太過饑餓,一直哭鬨不止,哭聲驚動了二奶奶。想來二奶奶是錯把姨娘懷中的孩子當成了茗兒少爺,這才衝上前搶了去。”
林允澤眼神一冷,追問不休:“二奶奶衝出院門後,溫姨娘可有說過什麼?還是她二話不說,直接就搶了孩子?”
真兒牙齒緊緊咬著下唇,艱澀回道:“二奶奶出來後,二話不說便搶了孩子。”
林允澤上下打量著她,目光銳利如刀,語氣更添幾分凝重:“你可要想清楚了再答。當時二奶奶現身之後,溫姨娘究竟有冇有說過話?還是她徑直就奪了那孩子去?”
許是林允澤的逼問太過淩厲,又或是方纔那慘烈景象在心頭縈繞不去,真兒的腿肚子突然不受控製地打顫,聲音帶著明顯的哆嗦:“確、確實是二奶奶突然跑出來,直接就搶了孩子去的……”
林允澤見她神色,便不再繼續追問,轉身看向林景澤,眉頭緊鎖:“俞瑤向來康健,從未聽聞她有什麼瘋癲頑疾,今日為何會突然失控至此?莫非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誤食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一旁的薛婆子聞言,飛快地瞟了真兒一眼,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去。
真兒怯怯開口道:“去年新兒少爺去時,二奶奶也曾發過瘋傷過人。許是今日那孩子的哭聲,與新兒少爺幼時頗為相似,二奶奶一時錯認,才急著搶了過來。待她發現那孩子並非新兒少爺,便徹底失了心智,才釀成這般禍事。”
林景澤聞言,也回想起方纔趕到時的情景,點頭附和道:“想來便是如此。我到時,妙蕊正哭著哀求俞瑤莫要傷害孩子,還想趁她鬆懈之際將孩子搶回,哄騙她說那便是新兒。隻是俞瑤懂些拳腳功夫,妙蕊未能得手。待俞瑤察覺那孩子並非是新兒,便徹底失了理智,做出這等慘事來。”
林允澤沉聲道:“春山已奉命趕往順天府報案。府中無端殞命兩名來曆不明之人,總得讓習大人徹查其身份——明日總督府來人,也好有個交代。順帶讓他的手下查驗俞瑤的身子,看看是否誤食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林景澤聞言,臉上滿是震驚,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連忙追問道:“你是懷疑……有人在俞瑤的飲食裡動了手腳?才讓她神誌昏聵,性情狂躁至此?”
林允澤緩緩點頭,語氣沉穩:“我不過是為林府上下避嫌罷了。俞總督心思深沉,難免多疑,有習大人出麵查明真相,最為妥當,若俞瑤身上並無異樣,二哥也能免去一場無妄之災,不必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林景澤卻眉頭深鎖,喃喃自語:“可若真有人下藥……俞瑤往日囂張跋扈,待下人更是刻薄寡恩。如今她失了權柄,被禁足於此,難保不會有人趁機報複——畢竟,死在她手裡的人也不在少數。”
林允澤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真若如此,便是順天府的差事了。習大人專司查案,若俞瑤當真被下了藥,斷冇有查不出來的道理。屆時,交由他秉公處置便是。”
一旁的薛婆子聽得這話,隻覺腿肚子一軟,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真兒眼角餘光瞥到她的窘態,神色未變。薛婆子強撐著穩住身形,慌忙抽出帕子,捂著嘴角輕輕擦拭了幾下,掩去臉上的慌亂。
林景澤重重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悵然:“本是好好的滿月吉慶,怎就鬨到這般田地……早知禁足會讓她丟了性命,當初不如直接休書一封,好歹還能給她一條活路。”
二人話音未落,院外已傳來腳步聲。原來春山已引著順天府尹習鬆進了林府,正快步朝春華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