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佳節,陳家宅院內石榴花開的正豔,艾香嫋嫋。闔家老少圍坐於膳廳,竹筷輕叩瓷碗,伴著孩童們的嬉鬨聲,一派融融暖意。
席間,陳維萱執箸的手忽停忽落,目光總似有若無地飄向對麵的長姐維芳,那神情裡藏著幾分雀躍,又帶著些許探詢,幾番欲言又止,終是未曾開口。
俄頃,晚膳撤去,丫鬟們端上瓜果,眾人移步至膳堂旁側的小花廳。此處遍植蘭草,廊下懸著竹簾,清風穿堂而過,消解了仲夏的燥熱。
維芳正拈著一枚枇杷細細剝食,忽覺那道目光仍膠著在自己身上,便蹙眉抬眸,望向坐立不安的維萱,溫聲問道:“二妹妹今日怎的這般失神?莫非我麵上沾了什麼汙漬,引得你頻頻側目?”
話音未落,維萱已笑著起身,快步湊到維芳身旁,眼中閃著光亮,語氣裡滿是讚歎:“姐姐前幾日在瑤光閣,那般利落收拾了詹氏與郝氏,連帶著素來綿裡藏針的甘家夫人都討不了好,這事早就在外頭傳開了!如今的姐姐,瞧著竟像換了個人似的,這般厲害,真叫人佩服!”
一旁的趙予嫻聞言,執扇輕搖,唇邊漾起笑意,附和道:“我也聽聞了此事。大妹妹本就該如此,女子在世,何必總拘著自己,活得戰戰兢兢、循規蹈矩?那般日子,未免太過無趣。如今這般灑脫爽利,我瞧著纔好呢!”
維君正捧著一塊蜜瓜吃得香甜,聞言也抬頭笑道:“我從前竟不知姐姐這般有本事!那詹氏向來巧舌如簧,郝氏更是出了名的蠻不講理,甘家夫人又最是會用軟刀子傷人的。可她們三個,竟都在姐姐麵前甘拜下風,姐姐實在太厲害了,小妹我打心眼裡佩服!”
維芳聽了眾人誇讚,隻淡淡一笑:“我當是什麼要緊事,原是為此。那日不過恰好撞上她們嚼舌,既敢藉著流言汙衊敗壞陳家名聲,我總不能坐視不理,不過是上前與她們理論了幾句罷了。她們本就心虛,所言皆是無憑無據的虛妄之語,我們手上可是有真憑實據的,她們哪裡敢當真與我辯白。好在經此事一鬨,也算再次讓京中那些愛搬弄是非的婦人們知曉,先前的流言全是無稽之談,往後想來,該冇人再提這些糟心事了。”
一旁的肖玉鳳端著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眼中帶著幾分欣慰與讚許,歎道:“芳兒如今是越發有長姐風範了,沉穩又有擔當。這般一鬨也好,既滅了那些人的氣焰,免得她們總以為陳家好拿捏,又為咱們家正了名聲,省得往後總被些閒言碎語纏擾,倒也清淨了。”
維芳將目光轉向一旁搖扇閒坐的陳季昭,眉宇間帶著幾分思索,輕聲問道:“二哥,那甘夫人因林景澤設計之事,致使甘慶東命喪西北途中,而林家與咱們陳家有姻親之誼,她對咱們心懷怨懟,倒也說得通。隻是那郝氏,我實在記不起咱們陳府何時曾得罪過她,為何她總對咱們家帶著莫名的惡意?”
陳季昭聞言,緩緩將手中摺扇收攏,修長手指握著扇柄,輕輕在掌心敲了兩下,目光沉靜,緩緩開口道:“你有所不知,這郝氏乃是原大理寺右少卿龐富夏的妻妹。當年龐富夏是三皇子一黨,行事多有不端,林景澤曾數次上摺子彈劾其罪狀。後來他又牽涉進叛逆一案,待三皇子謀逆失敗,龐氏滿門皆被問斬,當日正是我親自帶人上門拿的人。這郝氏與她姐姐素來親厚,龐家落得這般下場,她便將這筆賬記在了咱們陳府與林府頭上,故而始終心存怨恨。”
維芳蹙眉再問道:“去歲時於靈湘寺偶遇郝氏,她曾言與林景澤有長輩之誼,然我從未聽小妹提及過此人,林家遇事,亦不見她分毫蹤跡。此事蹊蹺,二哥可曾知曉原因?”
陳季昭聞言,緩緩搖頭:“此事我確是不知。”
林允澤介麵道:“此事我倒曾聽父親提及過,隻是父親言及之時,語氣間頗含不屑。”
他稍作停頓,徐徐道來:“林偉誠先祖昔年曾入贅富商齊府,其所出子嗣,皆從齊姓。後林偉誠先祖偶識一知府,據說曾於河中將其救下,那知府為報恩情,便為他謀得一微末官職。誰料三十年間,他竟步步遷升,官至同知一職。彼時齊氏二老已年高體衰,家中又唯有一女,遂將全部家產交予林偉誠先祖,助他打點官場事務。”
“孰料林偉誠先祖方登同知之位不久,便暗下毒手,以毒酒害了原配夫人齊氏。齊氏二老本就年老體衰,驟聞愛女慘死,已是肝腸寸斷,待從府中下人處窺得愛女被害真相,更是悲痛欲絕。
林偉誠先祖見二老悲憤難平,恐其到府衙叩閽告狀,抖出自己的惡行,竟狠下心來,將兩位老人囚於府中彆院,斷了他們與外界的往來。二老本就被喪女之痛擊垮,又遭此囚禁之辱,終日以淚洗麵,鬱結於心,終究冇能撐過多久,便相繼含恨而終。
自此之後,林偉誠先祖毫無顧忌,當即將子女改回林姓,抹去與齊家的關聯,而後又另娶高門女子為妻,齊氏家產儘數落入他手中。更令人不齒的是,對於嶽丈的身後事,他竟視若敝屣,全無心肝,未曾置辦半點體麵儀仗,隻草草尋了塊地將二人下葬,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未曾立起。”
林允澤語聲漸沉,眉宇間凝了幾分肅穆,續道:“因他當年入贅齊府,依族規早已脫離本宗。族中宗祠之內,其名早被剔除族譜;自那時起,他家一脈,便與我父先祖這一支徹底斷絕宗族往來。加之此人素性狠戾,涼薄無情,我父祖輩素來恥於與之相交。”
維芳聞言,頷首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那郝氏總愛在君兒麵前擺長輩款兒,前番竟還想仗著這層虛名,對小妹動手教訓。”
林允澤聽得這話,神色一緊,目光當即落在維君身上,語氣滿是關切:“什麼時候的事兒?為何從未聽你提及過?”
維君正手持蜜瓜,咬下一口清甜果肉,緩緩嚥下後,才漫不經心笑道:“不過是去年的舊事了。她倒也冇能在我這兒討著好,反被我趁勢一個過肩摔撂在地上,最後還被我幾句話氣暈了過去,我又冇吃虧就冇同你說這事。”
林允澤見她神色輕鬆,不似受了委屈,懸著的心才放下,眼底漾起幾分寵溺笑意,溫聲道:“隻要你冇受傷便好。”
維芳轉而又想起一事,看向陳季昭問道:“那周家怎的就看上了蘇傲霜?蘇南風如今尚未官複原職,周家在京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當真就不在意門第之彆?”
陳季昭聞言,目光掠過眾人,落在正捧著蜜瓜、吃得眉眼彎彎的維君身上,含笑道:“此事背後另有緣由,小妹想來是知曉的吧?”
維君正專注於手中清甜多汁的蜜瓜,忽聞二哥提及自己,當即停下動作,一臉茫然地抬眸,眨了眨眼,疑惑道:“此事與我何乾?我怎會知曉其中內情?”
陳季昭見她全然忘卻,笑著提醒道:“你倒是忘的挺快,前些年周公子還曾送過你莫青依的真跡《寒溪秋韻圖》,那般貴重的珍品,你竟半點印象也無?”
維君這才恍然,接過侍女遞來的溫熱錦帕,細細擦拭手上的汁水,頷首道:“好像確有這麼一回事,隻是那幅畫我後來又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了。我曾聽允澤說過,這位週二公子喜好男風。”
話音剛落,一旁靜坐的蘇婉蓉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忙用帕子緊緊掩住口鼻,肩頭微微抖動,顯然是被口中的茶水嗆到,臉頰泛起紅暈,神色間滿是窘迫。
陳季昭卻似未察覺她的異樣,依舊從容說道:“這事原也不算什麼秘辛,隻是尋常人不曾知曉罷了。他並非隻喜好男風,對絕色女子亦是極為偏愛。當初他曾看中小妹,還特意托媒人上門說親,我放心不下,特地去查探了一番他的底細,這才知曉這些隱情。”
趙予嫻聞得此言,當即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眸中先掠過幾分訝異,隨即又添了些許玩味之色:“竟有這等男女通吃的奇事,這週二公子的喜好,當真是彆具一格。京中世家子弟,縱使沾染風流韻事,也多是藏著掖著。若非特意尋相熟之人細細打探,這般隱秘之事,著實難窺一二。想來蘇家那邊,是全然不知這些內情的。”
肖玉鳳聽得趙予嫻言語如此直白,當即放下手中茶盞,嗔怪地橫了她一眼,語帶責備道:“你這丫頭,都已是身懷六甲的人了,說話依舊這般毫無遮攔,全不顧忌分寸,就不怕驚擾了腹中孩兒?”
趙予嫻卻不以為意,坦然回道:“母親莫要憂心,我長寧郡主的孩子哪有這般嬌弱。孩兒生來便該活得灑脫自在,不受俗事羈絆纔好。世間多少男男女女,被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束縛得如同提線木偶,一言一行皆要看人臉色,這般拘著性子過日子,又有何趣味可言?我趙予嫻的孩兒,自當隨我,活得坦蕩舒展。”言罷,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小腹,眼中滿是對孩子的期許。
維萱轉頭看向身側的蘇婉蓉,又望著維芳說道:“聽聞月底蘇家與周家便要辦喜事,當時還暗自嘀咕,這婚事未免太過倉促,今日聽聞緣由,纔算明白其中關節。”
蘇婉蓉端然靜坐,纖指漫不經心地拂過袖口間的纏枝蓮紋,淡淡道:“二妹妹不必如此看著我,此事說到底,不過是蘇家二房的私事,與我大房毫無牽扯。”
她微微一頓,目光望向庭院中牆角晃動的石榴樹,“我那嬸孃,素來眼高於頂,總嫌我母親平庸無能,連府中妾室都難以轄製,連我這個做侄女的,也難入她眼,彷彿二房纔是蘇家正統。平日裡言語間,那股傲氣半點不帶遮掩,常掛在嘴邊唸叨,言稱蘇傲霜生得標緻,又會討好人,日後定會嫁入高門大戶,彷彿我大房上下,皆該被她們踩於足下一般。”
話音落時,眸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轉瞬便又恢複平靜:“我雖同承蘇姓,卻還拎得清輕重,斷不會為了所謂的宗族情麵,縱容她們胡作非為。先前嬸孃幾番算計陳府,算計大妹妹,最後竟還敢算計到李大人頭上,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徑,真是丟儘蘇家二房顏麵。”
說到此處,她悄然攥緊了袖角,聲音裡透出幾分壓抑的憤懣,“我若將這些內情告知二房,豈不是縱著她們繼續胡來?倒不如冷眼旁觀,看她們這般折騰,能落得什麼下場。”
肖玉鳳開口道:“你能拎得清輕重,便是再好不過。你那嬸孃,素來不是安分省事之人,往後若無事,彼此不相往來最好。”
她略一沉吟,又想到蘇傲霜大婚之事,柔聲道:“待蘇傲霜大婚那日,你若不願去,也不必勉強自己,讓人送去一份賀儀也就是了。你既已嫁入陳府,便是陳家的人,陳府自不會因蘇府二房之事遷怒於你,你且放寬心便是。”
話音方落,隻見陳奎年、李青安、陳季暉三人並肩步入廳中。李青安剛一跨進花廳門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逡巡,腰間懸著的冰花芙蓉玉佩,隨其移步之勢輕輕搖曳,燭光映照之下,玉佩瑩潤生輝,流光婉轉,格外奪目。
肖玉鳳見狀,忙斂衽起身,款步上前相迎,語氣溫和問道:“老爺,這麼晚回來,你們可是用過晚膳了?”
陳奎年神態爽朗,徑直走到主位坐下,臉上滿是欣慰笑意,朗聲道:“快吩咐後廚,備上上好的酒饌佳肴來!今日乃是青安與暉兒的大喜之日,青安年紀輕輕,便已入值內閣,如今已是文華殿大學士,兼領詹事府詹事之職;暉兒亦不遜色,今番也榮升為通政司副使,我陳家今日雙喜臨門,當好好慶賀一番!”
肖玉鳳聞得此等喜訊,眸中光彩流轉,當即轉向江媽媽,語氣難掩急切:“此時辰,府中廚房想來已無新鮮佳饌。你速喚陳安,往街市上任意擇一家有名望的酒樓,訂一桌上等席麵,著人送至陳府;再沽兩壇醇厚佳釀,務必要快。”
一旁的維芳款款起身,斂衽而立,麵上漾著溫婉笑意,對著二人微微福身,聲音清婉:“恭賀大哥,恭賀李大人榮升之喜!願二位此後仕途坦蕩,步步高昇。”
陳季暉聞言,朗然一笑,眼中帶著幾分溫煦,擺手道:“大妹妹竟也學了打趣人的本事,休要取笑我了。我這點微末之事,算得什麼?真正厲害的,當是李兄纔對。”
他稍作停頓,語氣添了幾分笑意:“今日裴文遠裴大人亦入內閣,授保和殿大學士之職。如今內閣之中,入值者共才三人,而李兄,正是其中年紀最輕者,我該恭賀大妹妹纔是呢。”
李青安目光落於維芳笑靨之上,眸中漾著溫軟暖意:“青安孑然一身數載,今時終得家人相伴。此後喜樂有人共,冷暖有相知,縱是功名利祿再耀眼,亦不及良人在側——此乃李某此生最大之幸。”
趙予嫻輕搖團扇,口中發出幾聲“嘖嘖”,眼含促狹笑意,朗聲道:“素來隻知李大人沉穩持重,不苟言笑,卻不料大人竟也這般擅說風月情語,當真是令人意外!”
李青安聞言,非但不窘,反倒含著笑意望向維芳,眸中暖意更甚,朗聲道:“郡主說笑了。往日沉穩,不過是未逢可訴心曲之人;如今既有良人在側,尋常言語亦成情語,並非刻意為之,乃是情之所至罷了。”
維萱、維君二人見狀,齊齊發出“哇”的一聲,眼中滿是雀躍歡喜。一旁的維芳,雙眸凝望著李青安,眼波流轉間儘是柔婉情意,她輕輕抽出腰間繫著的素色帕子,纖手遞至他麵前,柔聲說道:“瞧你,快用這個擦擦汗吧。”
一時間,屋內笑語喧闐,眾人或頷首打趣,或執扇輕笑,往來間儘是融融暖意,一派熱鬨歡洽之景,好不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