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破曉,詹氏已早早踏足榮輝堂。她殷勤侍奉白氏用罷早膳,見白氏將謄好的拜帖交予葛媽媽,命人送往陳府,這纔在一旁太師椅上落了座,開口道:“母親若能說動陳府接納霜兒,自然是好。倘若不成,咱們也不必困於一隅。客棧那頭,我已恩威並施,讓掌櫃與小二都閉緊了嘴。至於投宿的客商,皆是南來北往的陌生人,未必知曉其中關竅,倒無需多慮。隻是兒媳想著,若陳府依舊不肯鬆口讓霜兒做正妻,母親還需設法堵上他們的嘴,斷不能讓此事外傳纔好。”
白氏閉目撚著佛珠,語調平淡無波道:“他家庶子莽撞闖入姑娘廂房,這般醜事若傳揚出去,陳家也討不到半分便宜。那一家子冇一個是蠢人,不過敲打幾句總是要的。我親自出麵為霜兒說項,不信他們敢駁我的臉麵。溫家世代行醫,不過是些無品無級的郎中,真要陳家不鬆口,便在溫家身上動些手腳,逼他們親自上門退親,也並非難事。”
詹氏沉下臉來,語氣帶著幾分怨懟:“都怪霜兒不懂事。母親為她挑選的兩人,皆是上上之選。那李青安雖迂腐了些,卻品性正直,又無父母兄弟牽絆,何等妥帖的人選。偏她眼高於頂,看上了陳家三郎。昨日我仔細瞧過,那後生除了皮囊周正些,哪有半分男子氣概。”
白氏悠悠開口:“祝學東的底細我也讓人查過,乃是世代書香門第,祖上曾官至內閣大學士,如今大房二房也有四品官職在身。祝學東本人亦是一表人才,昨日我特意請了祝夫人過來,原想讓你們先親近親近,誰知午後便出了這樁事。”
詹氏眼珠一轉,語氣活絡起來:“昨日赴宴的賓客都不曾聽聞霜兒的事,隻要陳家守口如瓶,霜兒未必隻能進陳府的門。”
白氏卻搖頭道:“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霜兒最好的歸宿,便是嫁與陳季風。若實在不成,隻得另尋他法,且不能在京中物色。萬一未來夫婿聽到些風言風語,霜兒下半輩子可就難過了。”
詹氏心中盤桓片刻,試探著說:“那李青安……若是選他,或許可行。畢竟隻是瞧了身子,並未真個發生什麼。隻要霜兒在他麵前哭訴一番,我們再從旁引導,想來他不會苛責霜兒。其實這般迂腐之人,最是好糊弄。”
白氏呷了口茶,緩緩道:“李青安雖迂腐,卻不愚笨。能得皇上信賴之人,豈會是凡俗庸才?我讓人打聽了,每逢休沐,他便在陳府教幾個稚童課業。聞說他對陳家大小姐有意,已提過數次親,隻是陳家大小姐乃和離之身,身邊還帶著兩個孩兒,故而一直未得應允”
詹氏聽罷,含笑道:“想來陳家大姑娘心中自有掂量,知曉自身境況配不上李青安,這才婉言相拒。畢竟李青安是朝廷命官,位高權重,雖說家中冇什麼根基背景,卻也是各家豪門爭搶的貴婿。昨日宴會上我瞧著,除了陳府幾位女眷容貌出眾些,與霜兒年歲相仿的閨秀,論起姿色來都不及霜兒。有霜兒這般容貌,再加上老爺的官職在身,還愁他不動心?”
白氏頷首道:“你說的倒也在理。先看看陳府如何迴應,再做打算吧。”
竟似將李青安視作掌中之物,隻待伸手便可隨意擷取一般。
陳府正廳內,溫夫人與肖玉鳳對坐閒談。溫夫人先開口,語氣平和卻難掩探究:“昨日陳夫人遣人來問小女是否外出,不知是何緣故,莫非府中出了什麼事?”
肖玉鳳聞言淺笑,語氣溫婉:“倒也無甚大事。昨日我等赴宴外出,獨留季風那孩子在家。他年紀尚輕,怕他不懂事,私下裡去叨擾溫小姐,故而讓人問一聲,也好安心。”
溫夫人眼眸微閃,端起茶盞的手指輕輕一頓,隨即笑道:“原來如此。小女昨日一直在房中做女紅,並未踏出府門半步,想來是陳夫人多慮了。三郎年少英氣,瞧著便是知禮守矩的,怎會做出這等唐突之事。”
說罷眸光在肖玉鳳臉上一轉,又道:“倒是勞煩陳夫人掛心了。”
肖玉鳳聞言笑道:“都說兒行千裡母擔憂,何況他獨自留在家中,我怎能不掛心?這孩子正值懵懂年歲,又恰逢情竇初開,我實在怕他一時糊塗,做出什麼逾矩之事,平白唐突了溫小姐,惹得我們兩家生嫌隙。”
溫夫人聽了,麵上笑意更深了些,緩緩說道:“陳夫人這便是過慮了。三郎瞧著便是穩重有禮之人,斷不會做出這等事來。小女在家中也向來嫻靜,平日裡做做女紅,偶爾在院中擺弄些花草藥材,無事從不外出,陳夫人隻管放寬心便是。”
肖玉鳳眼尾的笑意裡摻了幾分真切的感慨:“溫夫人這話聽著,我這心確實落了半截。說起來風兒小時候極為淘氣,大了反而改了性子,見了女眷總躲得遠遠的,也就見了令愛時,眼神裡纔有些活泛氣。”
溫夫人執帕輕拭唇角,目光落在窗外開得正盛的紅梅上:“孩子們的事,原也由不得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多摻和。不過小女前幾日倒是跟我提過,說三郎送她了一本《百草圖譜》批註得細緻,可見是用了心的。”
“哦?還有這事?”肖玉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這孩子向來嘴笨,做了些什麼也不愛說。那日見他在書房裡對著圖譜寫寫畫畫到深夜,我還當是課業所需呢。”
肖玉鳳與溫夫人說笑一陣,又轉而細商起婚禮諸般細節,從聘禮清單到喜宴排次,絮絮談來,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個時辰。
送走溫夫人後,秋蟬忙上前,手裡捧著個素麵錦盒:“回太太,這是蘇府一早差人送來的帖子。方纔見溫夫人正與太太說話,便冇敢貿然呈上。”
肖玉鳳接過錦盒,取出帖子漫不經心地展開掃了一眼,淡淡道:“明日蘇老夫人要過來。來便來吧,也不必特意備什麼,明日她到了,直接請進正廳就是。”
恰在此時,秋月端著食盒款步而來。肖玉鳳抬眸問道:“郡主可曾用了些吃食?”
秋月垂首搖頭,愁容滿麵:“郡主孕吐得厲害,那碟酸筍隻嚐了兩口便儘數嘔了,奴婢好言勸了半晌,剛進了兩口粳米粥,也全吐了出來。這般光景,可如何是好?”
肖玉鳳聞言,抬手揮了揮:“你先下去吧,我去瞧瞧。”
剛踏入春和院,便聽得珍珠驚呼:“郡主!郡主您怎麼了?快醒醒啊!快來人!”
肖玉鳳心頭猛地一緊,忙加快腳步掀簾而入,隻見趙予嫻斜倚在軟榻上,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緊緊閉著,毫無生氣。
維君所居的紫薇院與春和院隻隔一堵院牆,聽得珍珠呼救聲,她幾步便奔了過來。待見趙予嫻這副模樣,心下更是急得火燒火燎,不及多想便奪門而出,奔至院中時,遠遠拋回一句:“我去尋大夫!”
秋蟬見狀,忙囑杜鵑取來紅糖,親手用滾水衝了碗紅糖水,轉身對肖玉鳳道:“郡主吐得這般厲害,許是犯了虛眩之症。快些喂她飲下這碗糖水,或能緩解幾分。先前奴婢的嫂子有孕時,也曾如此,大夫便是讓她喝些糖水,果然見好了。”
肖玉鳳此刻早已慌了神,忙與珍珠一同將趙予嫻緩緩扶起,三人合力,小心地將糖水一勺勺喂入她口中。一碗糖水見了底,趙予嫻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眸中尚帶幾分疲累。
此時,胡大夫正氣喘籲籲地跟在維君身後,一路小跑著進了屋。維君見趙予嫻已然醒來,緊繃的神經這才鬆緩了些,眉宇間的焦灼也淡了幾分,隻是眼底仍藏著幾分未散的憂色。
胡大夫見病人已醒,心下稍定,將藥箱置於桌上,取出脈枕,小心翼翼地為趙予嫻診脈。
屋內早已通了地龍,肖玉鳳恐趙予嫻受了寒,又命人添了兩個火盆,暖意融融。胡大夫方纔被維君一路拉著狂奔,此刻被屋內暖氣一熏,額上頓時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一麵用帕子拭汗,一麵凝神把脈,指尖輕搭在趙予嫻腕間,閉目靜聽片刻,方纔開口道:“夫人這是有孕了。孕吐乃是常情,隻是胎氣略有些不穩。我開一副安胎方子,你們照方好生調養。此外,還需讓夫人保持心情舒暢,待滿了三月,她有了力氣,可適當外出活動活動筋骨,於胎兒有益。”
肖玉鳳接過方子,秋蟬付了診金,便引著胡大夫出府去了。
維君握著趙予嫻的手,問道:“嫂嫂,昨日見你還精神爽利,胃口甚好,怎的今日這般模樣?”
趙予嫻垂著眼簾,虛弱說道:“我也說不清究竟怎了。今晨起身便覺腹中翻攪,昨兒吃的那些飯菜,竟都吐得乾乾淨淨了。母親得知後,已讓秋月送了些清淡吃食來,可我一聞到那飯菜的氣味,便忍不住要作嘔,實在難以下嚥。”
肖玉鳳眉頭微蹙道:“先前你母妃差來的那位大夫,偏被你勸回王府去了。依我看,你眼下這境況,斷不可無府醫照料。尋常醫者的醫術,我實在信不過。依著我的意思,還得勞煩你母妃出麵,請位禦醫長駐陳府纔好,待你穩穩噹噹誕下麟兒,方能放心。”
趙予嫻勉力支起身子,望著肖玉鳳說道:“懷歡兒時諸事順遂,不料這胎竟如此磨人。我如今才知母妃當年的苦楚——她曾說懷我時亦是孕吐不止,疼了兩日才誕下我來,彼時未能體會,如今身臨其境,方知箇中滋味。母親,我想回王府小住兩月,不知可否?”
肖玉鳳執帕輕掩唇角,含笑道:“這有何難?不過是要勞煩王妃多費心了。”
趙予嫻轉而拉住維君的手,柔聲道:“妹妹,我回府住兩月便歸。你與允澤也該早些努努力,若能早日得償所願,將來咱們兩家結個娃娃親,豈不是美事?”
肖玉鳳聞言笑道:“你呀,都這光景了,還拿君兒說笑。你且回王府好生陪伴王妃,我這就叫珍珠替你打點箱籠。昭兒今晚也不必回陳府了,這兩月索性便陪你在王府住著。”
趙予嫻扯著嘴角露出笑意:“還是我有福氣,能遇上這般通情達理的好婆母。論容貌風華絕代,論心性慈悲仁厚,論持家理事更是精明能乾——哎,這般說來,公爹纔是那個最有福氣之人。”
肖玉鳳伸出手指輕點她的額角:“都躺下了還這般淘氣,打趣完你妹妹,又來拿我取笑,越發冇規矩了。”話雖如此,眼底卻不見半分慍色,反而漾著暖意。
趙予嫻笑道:“兒媳說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哪家婆婆會允準懷孕的兒媳回孃家一住兩月,連帶著兒子都一併‘舍’了去?母親您說說,這般婆母,整個京城還能找出第二個來?”
肖玉鳳伸手撫了撫她鬢邊碎髮,溫言道:“你雖貴為郡主,卻從未在我麵前擺過半分架子,待陳府上下皆是一團和氣,對府中孩子們更是嗬護備至。我心中早已將你視作親生女兒一般,又豈會因這點小事計較?”
維君聞言盈盈起身,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嬌俏,掩唇笑道:“我說母親這些年待我越發疏淡了,原是悄悄認了個貼心女兒。如今有了嫂嫂這般可心的‘女兒’,怕是早把我這親閨女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可不成,女兒可不依呢!”
說罷便上前挽住肖玉鳳的胳膊輕輕晃著,鬢邊珠釵隨著動作叮咚作響,眼底滿是促狹的笑意。
肖玉鳳被她纏得無奈,拍了拍她手背嗔道:“你這丫頭,也跟著湊趣。你嫂子還懷著身孕呢,你就吃上醋了。”嘴上雖這般說,指尖卻溫柔地拂去維君肩頭落下的一縷髮絲,滿眼皆是疼惜。
趙予嫻斜躺在軟榻上輕喘道:“妹妹這醋吃的冇來由,母親心裡疼你,府裡誰不知曉?我們這多姐妹加起來,哪及得妹妹在母親心中的分量。”
維君轉頭朝她眨了眨眼,俏皮道:“嫂嫂莫要替母親辯解,方纔母親說把你當親女兒,這話我可聽得真真的。往後我若是受了委屈,定要拉著嫂嫂一同去向母親討公道。”
肖玉鳳無奈搖頭,指尖點了點維君的額頭:“都成了婚的人了,還冇個正形,仔細讓你哥哥聽見,又要說你頑劣了。”
屋內眾人聞言皆笑,窗外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三人身上,竟生出幾分融融暖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