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挾著馥鬱的薔薇香,穿過半開的院門,在灰土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逸腳步輕快地跨進門檻,湛藍色的長衫下襬沾滿細碎草屑,額角還沁著薄汗,眼中卻跳動著興奮的光:“柔兒!今日城西高員外竟慧眼識珠,一口氣收了我三幅畫,賞了足足二十兩紋銀!明日帶你去那新開的雲錦閣,挑幾匹最時新的綾羅裁衣裳。”
謝映柔正倚著妝奩,指尖輕撫過菱花鏡邊緣的纏枝紋,聞言緩緩轉身。她鬢邊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唇角漾起一抹柔美的笑:“郎君這支狼毫,當真是神來之筆。照這般順遂,不出三年,咱們便能在朱雀橋畔尋座帶天井的宅子。”
陸逸將沾滿墨漬的畫稿隨意擱在案上,取下腰間的錢袋晃了晃,錢袋裡的碎銀叮噹作響:“自驚蟄至今,除去筆墨紙硯的花銷,竟也攢下三十兩了。待得秋闈過後,說不定還能置幾畝薄田。”
話音未落,謝映柔捏著帕子的手掩住唇畔,差點笑出聲來。再回頭時,她眼波流轉,笑意盈盈:“世人皆道男兒當執劍封侯,可在妾身眼中,郎君這般腹有詩書、能屈能伸的風骨,纔是萬裡挑一的人中龍鳳。得遇郎君,當真是我三生有幸。”
說著,眸光不經意間掠過案頭的畫稿,轉瞬即逝的陰影落在眼底。
陸逸聽聞此言,朗笑出聲,眼底泛起久違的霽月光輝。他本是侯府世子,昔日鮮衣怒馬遊春苑,墨寶千金難求,如今隻得用殘墨丹青換幾升糙米度日。
這般天壤之彆的境遇,以他要強的性子,如此落差本足以讓他羞憤難當,可他實在不願重蹈覆轍——再經曆一次當街脫衣抵賬,在眾目睽睽之下淪為笑柄的屈辱時刻。
曾經的侯府世子光環如殘陽西沉,他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裡,終於放下執念,接納了身份跌落塵埃的現實。
幸得耳畔常縈心愛之人溫言細語,似飴糖沁心,若月華撫麵,久而久之,竟也生出幾分隨遇而安的淡然,惟願時光就此停駐,歲月靜好。
翌日,二人信步至雲錦閣。陸逸執起素色棉布,眸中盛滿柔光:“柔兒素來偏愛豆綠,此料裁作兩件襦裙,最是相宜。”
謝映柔頷首輕應,眸光流轉間,卻見櫃上鎏金嵌寶的妝奩。那精美的雕工,與昔日陸逸所贈之物如出一轍,刹那間,那些為生計變賣的稀世珍寶浮現在眼前,酸澀之感漫上喉頭。
是夜,謝映柔於院中悠然蕩起鞦韆。陸逸懷抱著一摞宣紙踏入小院,麵上難掩欣喜:“高員外的兩位友人願收我的字畫。”
他將碎銀輕放桌案上,溫聲道:“這幾日柔兒不必等我,早些安歇便是。”
搖曳的燭火映照在他清臒的麵龐,謝映柔望著那幾錠散碎銀子,思緒飄回十餘年前,彼時諸多少年郎鮮衣怒馬,將琳琅珍寶儘數捧至她跟前,任其采擷,哪似如今光景。
陸雪一邊擦拭桌案,一邊暗暗打量著鞦韆上的謝映柔。這個女人無論白晝黑夜,常靜坐鞦韆之上,目光凝滯於地麵。
每逢陸雪欲清掃庭院,謝映柔總要她繞開桂花樹,隻掃彆處。問及緣由,她隻道愛極桂花樹下落葉紛飛之景。然陸雪心中存疑,這說辭,當真隻是表麵這般簡單?
時維芒種,蟬鳴漸起。院隅青梅累累,壓枝欲墜。暮色四合之際,林景澤款步而來,攜怡人坊點心一盒、飄香樓炙鵝一隻、扶酥酒一罈,龍井一罐。
他對陸逸拱手道:“大哥,明日卯正三刻,我備馬車咱們同往靈隱寺。一則為家嚴家慈祈願安康,二則也為令尊令堂超度往生。”
陸逸垂眸撫過茶盞,半晌方應了聲“有勞”。
景澤放下東西,略坐了坐便起身離開。
謝映柔倚著鞦韆架,手中團扇輕搖,扇麵繪著的並蒂蓮隨動作若隱若現:“明日卯時三刻便要啟程?那逸郎還是早些回屋休息。”
陸逸頷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