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鳳立在朱漆廊下,望著陸逸漸行漸遠的身影,雙手無意識絞著帕子,帕角金絲繡的並蒂蓮被揉得發皺。
待那道月白身影徹底消失在垂花門外,她才緩過神來,轉身看向陳奎年,黛眉微蹙,眼底儘是憂色:“老爺,那五萬兩銀票,當真是要給?”
陳奎年負手在青石磚上來回踱步,靴底踏碎滿地月光,忽而一聲長歎:“想當年,他與芳兒兩情相悅,縱使後來緣分儘了,好歹也有過真心。他身為世子,自幼養尊處優,五萬兩銀子在這京畿繁華之地,於權貴之家不過九牛一毛。他無官無職,又無商鋪營生,坐吃山空,能撐得了幾時?”
話音陡然一轉,他眸中閃過一絲陰翳,彷彿烏雲遮住了月亮:“就怕他日錢財花儘,又來糾纏芳兒,擾她清淨。”
季昭倚著雕花廊柱,周身散發著寒意:“隻需尋著那青樓女子的下落,還怕他不乖乖聽話?”
話落時,一陣穿堂風呼嘯而過,廊下的燭火被吹得明明滅滅,橘色光暈在三人臉上搖曳,將他們的神情映得愈發陰森難測。
陸光周、林采萍二人梟首示眾後,林景澤、林允澤兄弟身披素縞,於棺木鋪中精挑細選陰沉木打造的棺槨,協助陸逸操持喪葬諸事,一應禮節俱是周全。
再說那陸逸,冷然將和離書擲於檀木案上,又將一遝銀票揣入懷中,自此便長居於翠雲閣內。閣中琥珀色的酒液搖曳生光,映照著歌姬婉轉眉眼,琵琶絃音如泣如訴,骰子落盤之聲清脆不絕,日夜喧鬨,一派奢靡景象。
季暉與季昭二人徹夜剖析,皆道那謝映柔斷無離京之理。她定是隱於市井,暗窺朝廷對廣寧侯府的處置。
自陸光周夫婦梟首示眾,不過三日,府中田契字畫、金玉珠釵,變賣皆需時日。況且這兩年來,陸逸為博紅顏歡心,一擲千金,她即便將財物悉數變現,也不會儘攜於身,十有八九存入錢莊。如此一來,她又怎會這般輕易離京?
與此同時,長街之上,趙予嫻與維君並騎飛馳,踏破城郊座座破廟,遍訪渡口船家,馬蹄聲碎,隻為尋那謝映柔的蛛絲馬跡。
而羅贏與季昭則悄然潛行,於京城各處暗訪。終於,在那遠離鬨市的靜月庵中,尋得了謝映柔的蹤跡。
她暗中以百兩紋銀相贈靜月庵住持,換得一處棲身之所。這靜月庵坐落於城郊青山環抱間,遠離市井喧囂。一則此處偏僻幽靜,若廣寧侯府東窗事發,她尚有周旋逃脫之機;二則庵中每日香客如織,往來信眾閒言碎語間,京中大小事皆可傳入耳中。她便可蟄伏於此,伺機而動,靜候局勢變化,再謀退路。
趙予嫻命侍衛將謝映柔拘於王府,特托賢王妃代為照拂。每日珍饈美饌、綾羅供給不斷,既無鎖鏈加身,亦無惡語相向。起初謝映柔抵死不從,或厲聲嗬斥,或摔杯砸盞,然見賢王妃始終溫言軟語,並無半分加害之意,逐漸卸下心防,終安身於王府偏院,每日倚窗觀花,倒似暫忘前塵驚惶。
果不其然,不到一載,陸逸五萬兩銀票揮霍殆儘,被翠雲閣鴇母掃地出門。這日他於街市上閒逛,腹中饑腸轆轆,瞥見酒肆幌子迎風招展,當即掀簾而入,拍案要了三菜一湯,又喚一罈燒刀子。
風捲殘雲酒足飯飽後,陸逸摸出十枚銅板擲於案上便要離去。店小二眼疾手快攔住去路,賠笑作揖道:“公子留步!您這桌酒菜,醬肘子配燒鴨,再加時蔬鮮湯,算上佳釀,統共二十文錢。”
陸逸聞言麵色驟變,翻遍錦袍暗袋,抖落幾片碎銀殘屑,額間沁出冷汗。
店小二見狀冷笑出聲,斜睨著他身上嶄新的綢緞:“瞧公子這裘皮鑲邊的衣裳,怎連十文飯錢也拿不出?莫不是穿這身行頭來騙白食的?”
周遭食客聞言紛紛側目,酒肆裡頓時響起竊竊私語。
陸逸麪皮漲得紫紅,喉間上下滾動卻吐不出半字辯解。忽聽得鄰座嗤笑,他陡然暴起掀翻桌椅,瓷碗碎裂聲中抓起酒壺朝店小二劈頭砸去:“狗奴才也敢欺我!”
趁眾人躲閃之際奪門而逃,卻被聞訊趕來的巡街衙役當場按住。掙紮間他涕淚橫流嘶吼:“我乃廣寧侯府世子!爾等敢動我?”
衙役冷笑著將鐵鏈套上他脖頸:“廣寧侯府抄家那日,您這世子的威風就該收收了。”說罷拖著狼狽不堪的陸逸,朝門外走去。
青石板路上揚起陣陣塵灰,陸逸被拖拽得踉踉跌撞,錦袍沾滿泥汙。恰在此時,羅贏與季昭騎馬行至街角,韁繩上的銅鈴輕響。陸逸如溺水之人望見浮木,掙著鐵鏈高聲叫嚷:“羅侯爺、二哥,快救救我!”
羅贏勒住韁繩,墨色披風在風中翻卷,陰沉著臉道:“你吃白食與我二人何乾?”
話音未落,季昭已摘下腰間馬鞭輕敲馬鞍,冷笑道:“五萬兩銀子,這還不到一年,便被你揮霍空了,當真是敗家子。”說罷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衙役睨了眼袖手旁觀的羅、陳二人,見無人出麵求情,當下鐵麵一沉,猛地扯動鐵鏈。陸逸踉蹌撲地,掌心擦過青石板,疼得齜牙咧嘴,忙不迭喊道:“我把衣裳賠給店家就是!”話音未落,綢緞衣襟已被鐵鏈勾出半尺長的裂口。
店小二斜睨著他華貴卻破損的衣袍,皮笑肉不笑道:“公子早這般爽快,何必驚動官爺?隻是這衣裳……”指尖劃過金線繡的纏枝蓮紋,“怕是當鋪都嫌殘舊了。”
陸逸怒聲喝道:“我這錦袍竟抵不得一頓酒飯錢?難不成,你想藉此訛詐?”
話音未落,店主已從內堂轉出,撫著鬍鬚連連擺手:“公子這話可折煞小人了!您方纔盛怒之下掀翻桌案,碗碟儘碎,這些物件兒的賠償可也是要算的。不過看公子儀表堂堂,必是世家出身,便拿這錦袍折抵,此事就此揭過。”
衙役見狀,屈指輕叩鎖鏈,錚然聲響裡卸去陸逸頸間桎梏。陸逸麵色青白如紙,十指顫抖著解下錦袍,扔給店主。隻著玄色中衣,轉眼冇入青石板巷。
暮靄如墨,將朱漆門匾上“陳府”二字浸得發暗。銅釘門環凝著霜,季昭剛跨下馬車,靴底便碾碎了地上凍硬的枯葉。忽有一陣冷風捲著雪粒子掠過廊下,那團灰影猛地直起身子,玄色衣襟纏著碎雪揚起,倒像一隻折翼的寒鴉。
陸逸跌跌撞撞撲過來時,錦靴踩在冰棱上打滑,整個人幾乎栽進季昭懷裡。他凍得發紫的手指死死攥住大氅衣邊,顫聲說道:“二哥!求你......讓我見見兩個孩子。”
“備了破衣爛衫當賀禮?”季昭冷笑著甩脫他的手,墨色大氅掃過陸逸膝彎。陸逸踉蹌跪地,掌心按在積雪裡。
季昭居高臨下睨著他結滿冰碴的睫毛,袖中玉佩撞出清響:“和離書雙方按過九道手印,閣下還妄想染指稚子?憑這當壚鬻衣的狼狽,還是倚紅偎翠的風流名聲?”
陸逸通紅的眼眶驟然湧出熱淚,淚珠滾落臉頰瞬間凝成冰粒,“澤兒能誦《千字文》了!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將他沙啞的話語撕成了細碎的殘片。
他頓了頓,喉間像是哽著塊寒冰,艱難道:“前日遇見雲初,她竟認不出我了......我已經太久、太久,冇聽過她喚我一聲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