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淒淒,冷風如冰刀般肆意呼嘯,允澤心焦似焚,直闖入府醫房內,將酣睡的府醫硬生生從被窩中拽將而出。將王瑜現下情形簡單陳述清楚後,一行人於墨色夜幕下,跨馬急行,一路疾馳,終在破曉曙光初現之際,趕至田莊。
田莊之外,死寂沉沉。羅贏深知此次事態嚴重,亦為保莊子周全,更為應對後續種種麻煩,特意留下二十餘名精壯侍衛在莊上值守。他們目光冷峻,如雕塑般散佈在莊子各處,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允澤翻身下馬,疾步上前叩門,敲門聲震碎寒夜靜謐。一侍衛高聲斷喝:“來者何人?所為何事?”其聲冷峻,於寒夜之中更添幾分肅殺之意。
允澤沉斂嗓音,應道:“我乃林允澤,前來探視拙荊。”
侍衛聞聽,趕忙開啟院門,刹那間,一股濃烈刺鼻血腥味撲麵而來,放眼望去,滿園儘染腥紅。月光傾灑,映照地上暗紅血跡,蜿蜒曲折恰似詭異赤蟒遊走,令人悚然汗下。
春山小臉緊繃,神色惶然,在前頭領路,引著允澤匆匆步入王瑜居所。屋內,燭火明滅搖曳,光影憧憧晃晃。崔義娟正端坐床邊,手攥一方溫熱巾帕,悉心為王瑜擦拭乾裂雙唇。她雙眸紅腫,滿溢心疼與焦灼,凝視著氣若遊絲的小姐,淚水簌簌。
春山搶步上前,喚道:“娘,林家三爺來了。”
崔義娟忙抬手拭去淚花,起身行禮,道:“三爺請坐。”
允澤仿若未聞,大步流星走近床榻,望著王瑜那蒼白如紙、了無血色的麵容,心急如焚,扭頭急向府醫張大夫呼道:“張大夫,速來一探究竟!”
張大夫不敢有絲毫耽擱,疾步上前,將藥箱置於桌案上,手指搭在王瑜纖細腕間,屏息凝神,細細診脈。一時間,屋內落針可聞,唯餘炭火的劈啪聲與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張大夫眉頭緊鎖,緩緩收手,神色凝重。允澤見狀,心猛地一沉,問道:“張大夫,如何?”
張大夫麵露難色,目光閃躲,囁嚅道:“三爺,三奶奶所中之毒,乃斷腸草……此毒藥性極凶,已在體內肆虐良久,如今三奶奶脈象紊亂且虛弱不堪,老朽也無能為力……”
允澤劍眉微蹙,凝眸望向張大夫,沉聲道:“張大夫,無需避諱,直言何藥可救。”
張大夫麵露苦澀,長歎一聲,朝三爺拱手作揖,道:“三爺,非是老朽不願竭力施救,實乃三奶奶所中之毒太過凶猛,已然無力迴天。三奶奶她……恐難熬過今夜了。三爺有所不知,這斷腸草絕非尋常單味草藥可匹,竟是集那芹葉鐵線蓮、狼毒、鉤吻等諸多致命毒物混煉而成,毒性繁雜詭譎至極。
人若誤食,仿若萬千毒蟻刹那傾巢,迅猛啃噬五臟六腑。初始雖不至即刻殞命,然隨著毒性漫延,周身氣血逆行,經絡皆為毒蝕損毀,先是遍體劇痛不堪,繼而神智昏聵,直至生機斷絕。老朽如今,唯能開些止痛之方,聊減三奶奶苦楚。”
允澤身形一晃,頹然而坐,無力地擺了擺手,啞聲道:“爾等皆退下,此處由我守著。”
言罷,仿若周身力氣被抽乾,整個人靠向椅背,雙眼空洞地凝視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王瑜,神色複雜難辨。
崔義娟捧來一壺熱茶,悄然置於案幾上,又匆匆去安置張大夫,諸事停當,纔回房歇息。這一夜折騰,早已令她疲憊不堪,沾枕即沉沉睡去。
春山喚醒春燕,二人疾步奔往廚房。將那加了料的豬油與食鹽儘數傾棄掩埋,又馬不停蹄地清理莊上各處火盆灰燼,打來熱水反覆滌盪,不留一絲隱患。諸事畢,二人又匆忙生火煮飯。
允澤目光呆滯地望著端來的飯菜,卻覺索然無味,滿心愧疚與憤懣如潮水洶湧,將他徹底淹冇。
他深知王瑜此番受苦,皆因自己而起。想當初,他替太子擋下那足以扭轉局勢的刺殺,引得三皇子一黨雷霆震怒。那日長街之上,行刺他的黑衣人個個訓練有素,刀劍寒光凜冽,行動間整齊劃一,列陣從容不迫,分明是自幼精心栽培的死士。王順一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府上又怎會豢養這般人物?
可王達親口認罪,他又無確鑿鐵證指向三皇子,饒是薛大人亦是束手無策。允澤緊攥雙拳,心中恨意滔天,男子間恩怨情仇,哪怕刀光劍影、生死相搏,他亦無懼,可如今這般行徑,竟將毒手伸向柔弱女子,委實卑鄙無恥,令人髮指。
羅贏留下的一乾侍衛,手腳甚是麻利,將那些山匪屍首迅速處置妥當,隨後井然有序地清掃庭院。一桶桶井水傾灑而下,院中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很快便在水流沖刷下消散無形,仿若昨夜一場慘烈廝殺從未發生。
薄暮時分,天空又悠悠揚揚飄起雪花,初時不過零星幾點,轉瞬便紛紛揚揚,似柳絮漫天飛舞。
屋內,王瑜手指微微顫動,緩緩睜開雙眸,目光下意識搜尋,待瞧見靠在椅子上已然睡熟的允澤,嘴角不自覺上揚,綻出一抹欣慰笑意。
他到底還是來了,在自己生死攸關之際,趕赴身旁,看來,自己於他心中終究是有些分量的。這般想著,王瑜滿心柔情,瞧著允澤衣衫單薄,披風棄於一旁,應是趕來匆忙,不及穿戴齊整。
王瑜奮力欲坐起身,想為允澤披件衣裳,剛一動彈,胸中一股洶湧血氣瞬間翻湧,遏製不住,“哇”地一聲,一口黑血直噴而出。
允澤本就睡得極淺,稍有動靜便警醒,此刻聽聞聲音,瞬間瞪大雙眸,隻見王瑜正伏在榻邊,大口大口吐血,允澤慌亂起身,於屋內扯著嗓子高呼:“來人,快來人呐!”
春山正靠著正房外間軟榻打盹,此番允澤前來未帶仆從,他便主動留此,以便隨時聽候傳喚。聽到允澤急切呼喊,春山一個激靈,騰地從軟榻上跳起,三步並作兩步推開房門,忙問道:“三爺,小的在這兒,您有何吩咐?”
允澤急切道:“快,快去請張大夫前來,快啊!”
春山抬眼瞧見吐血的王瑜,心中一緊,不及回話,雙腳仿若不聽使喚,風馳電掣般往門外狂奔而去。
張大夫匆匆而至,望著地上那灘黑血,眉頭緊鎖,上前兩步,伸出三指為王瑜把過脈後,緩緩搖頭,麵露難色,欲言又止。
允澤瞧在眼裡,滿心悲慼,無力地揮了揮手,讓張大夫退下。隨後,親自走到桌案旁,倒了杯溫熱的茶水,又端來痰盂,小心翼翼讓王瑜漱了口。
做完這一切,他輕聲哄著王瑜,讓她躺下好生歇息。可王瑜卻執拗地要坐靠在床榻上,她目光眷戀地望著允澤,伸出手虛弱地握住他的手,氣息微弱地說道:“允澤,臨死之前還能見到你,真好……”
允澤心下驟然一緊,麵上卻強自鎮定,沉聲道:“莫要胡言,張大夫已然前去配藥,你定會安然無恙。”
王瑜氣若遊絲,嘴角仍勉力勾起孱弱笑意,輕聲道:“三爺,妾身滿心眷戀,不捨離去。縱有千般不捨,恐要先行一步,與您陰陽相隔了。洪五爺已被妾身灌下半包斷腸草,料想此刻早已斃命。那些折辱妾身之人,亦皆橫屍當場,妾身終得一雪前恥,報得大仇了。隻是……三爺,妾身終究對不住您。”言罷,眼眶泛紅,珠淚簌簌滾落,恰似斷線珍珠。
允澤凝視著王瑜,緩聲道:“是我連累了你,那幫惡匪本衝著我而來,卻未料到累及你遭此慘禍,是我虧欠於你。”
王瑜抬手,以帕輕輕拭去淚花,繼而又道:“三爺,往昔是妾身行事乖張,屢屢去往維君姑娘跟前試探、尋釁,妄圖令她疏離三爺。她那般明豔大方、心地純善,三爺又對她情之所鐘、意之所重,妾身唯恐三爺被她奪去,故而使出諸多手段,甚至遣人惡語相向,中傷於她。
可妾身落難之際,維君姑娘並未冷眼旁觀、袖手不管,她挺身而出,打退賊人,將妾身從水火之中解救出來,還為妾身守口如瓶,溫言軟語勉勵妾身好生度日。這世間,怎會有如此至善至美的女子,好得讓妾身心生妒意。”
允澤聽聞維君之名,心口痛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眸深處悄然泛起一抹哀傷之色。
王瑜喘了幾口氣,接著說道:“妾身死後,三爺便去尋她吧。她是個好姑娘,值得這世間最好的男兒相伴餘生。在妾身心中,三爺您便是那頂天立地的豪傑英雄,是這世間最好的男兒。此前妾身對不住她之處,便望三爺代妾身賠罪補償,以全妾身愧疚之心。”
允澤眉頭緊蹙,出言打斷:“你且莫要再言,留些力氣好生歇息,藥即刻便來。”
王瑜淒然一笑,笑容中滿是決絕之意:“三爺,那藥本就是妾身使人調配,毒性如何,妾身心裡有數,此番前來,便未曾打算活著回去。妾身死後,三爺便將妾身與這莊子一併焚燒了吧,再把妾身骨灰葬於靈湘寺旁梅林之中,讓妾身也能日日聆聽佛音,祈願下輩子投胎,化作如維君那般美好的女子,再來與三爺相逢。下輩子,三爺選我可好?”
允澤目光閃爍,不敢直視王瑜的雙眼,側過頭去,說道:“你且安心養著,莫說這些喪氣話,我去瞧瞧張大夫藥可煎好。”言罷,作勢起身欲要離去。
王瑜見狀,情急之下,伸手死死拽住允澤胳膊,近乎哀求道:“三爺,妾身大限將至,您便再陪妾身說會兒話,可好?”
允澤身形一頓,緩緩複又坐下,任由王瑜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熱卻驅不散此刻屋內的悲涼之氣。
王瑜說道:“莊上的人臨行前已被妾身遣散離去,唯有崔嫂和她一雙兒女決然留下,與妾身一道抵禦山匪。他們三人是妾身早些年無意救下的苦命之人,並未賣身為奴,還請三爺妥善安置他們。”
允澤點頭應道:“好,我答應你。”
王瑜聽聞,正要開口說話,胸口卻再度翻湧,一口黑血奪口而出,且止也止不住。
允澤眼眶微紅,看著身形單薄的王瑜,僵硬地伸出手,攬住王瑜雙肩。
王瑜抬起眼眸,望著允澤,手緩緩摸向他的鼻梁、嘴唇,氣若遊絲地說道:“妾身能死在三爺的懷裡,是妾身的福氣,妾身走後,三爺如實同妾身雙親稟明緣由,妾身也已手書一封,妾身死後,讓春山送去王府,想來父母不會怪罪於你。往後三爺,多多保重,妾身先行一步了......。”說罷這些話,王瑜手一軟,身子一鬆,已然冇了氣息。
允澤抱著王瑜,輕輕將她放平,喚來崔義娟和春燕,幫忙為王瑜梳洗。
平月此時聽到正房內哭聲,身中劇毒,躺在榻上的她,也心存死誌,掙紮著爬起來,走到王瑜所在房間後,一頭栽倒在地。
春山忙將她扶起,平月望著允澤說道:“三爺,還請您答允奴婢一件事,待奴婢死後,請將奴婢與小姐葬在一處,下輩子奴婢還要伺候小姐。”
允澤點頭道:“好。”
平月疾步趨近王瑜身側,眸中淚光隱現,柔聲道:“小姐,且容奴婢片刻,奴婢這便隨您同去。”言罷,伸手探入袖囊,取出一把銀剪,寒光一閃,決然向心口刺落。
刹那間,血花紛揚,平月嬌軀綿軟,徐徐傾頹。周遭眾人見狀,驚呼聲頓起,亂作一團。
允澤仿若木雕泥塑,雙眸圓睜,怔愣原地。眼睜睜瞧著平月香消玉殞,那刺目殷紅汩汩湧出,須臾間便漫染了地麵。
待妥善安置了王瑜與平月屍身,春山不敢有絲毫耽擱,快馬加鞭將書信呈至王府。王璬與夫人齊氏閱信後,臉色驟變,匆忙備車,直奔田莊而來。
一路上,齊氏以帕掩麵,泣不成聲:“老爺,我苦命的瑜兒啊,怎就遭此橫禍?”
王璬麵色鐵青,緊攥雙拳,沉聲道:“且到莊上看過究竟再說,我定要徹查此事!”
馬車疾馳,不多時便至田莊門前。王璬與齊氏未及等仆役攙扶,徑直躍下,大步邁入莊內。所過之處,皆是血腥之氣,齊氏腳下一軟,險些昏厥,幸得丫鬟扶住。
齊氏在內室見到已逝的王瑜,泣不成聲,悲痛欲絕。
王璬強壓怒火,喝問道:“莊上管事呢,究竟發生了何事?把詳情一一道來!”
春山匆忙上前,躬身行禮,聲音略帶顫抖:“大人,小姐此前已將莊上眾人儘數遣散,還望大人移步入內,容小的細細稟明。”
王璬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霜刀般掃過屋內寥寥數人,寒聲下令:“此間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許擅動分毫!待本官查明真相,但凡稍有牽連者,定不輕饒!”
此時,允澤仿若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呆呆地立在一旁,眼神空洞無神。王璬眼角餘光瞥見,頓時怒焰滔天,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允澤衣領,怒目圓睜,厲聲斥道:“你這混賬東西!我將女兒交予你,她怎會落得如此淒慘下場?”
允澤身形一晃,嘴唇囁嚅,半晌才喃喃低語:“我……我當真不知此前發生何事,今日淩晨得到信,匆匆趕來……”
王璬冷哼一聲,嫌惡地甩開他,轉頭望向夫人,語氣稍稍緩和,卻仍難掩悲痛:“先帶瑜兒回林府,將靈堂佈置起來,我定要將那幕後黑手揪出,碎屍萬段!”
允澤嘴唇微動,輕聲道:“王瑜臨終之際,留下遺言,說要將她與這莊子一同付之一炬,再把骨灰葬於靈湘寺周邊梅林之中。”
王璬聽聞,心中仿若被重錘猛擊,一陣劇痛襲來,他強撐著心神,伸手指向春山,沉聲道:“你,隨我進來。”
春山垂首,亦步亦趨地跟著王璬踏入室內。良久,二人才緩緩踏出屋子。
王璬徑直走到允澤麵前,目光灼灼,開口道:“瑜兒可曾交予你一封信函?在何處?”
允澤仿若夢遊之人,木然地伸手入懷,摸索片刻,掏出一封素箋,遞向王璬。
王璬雙手微顫,接過信函,迫不及待地展開,目光急切地掃過信上內容,須臾間,淚水奪眶而出,那壓抑已久的悲慟如決堤洪水,洶湧而出,令聞者落淚,觀者傷心。
他身形搖晃,若不是身旁春山及時扶住,險些便要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