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長街上冷冷清清,不見行人往來,唯寒風呼嘯而過,徒添幾分寂寥。
然巷陌之間,家家戶戶朱門緊閉,卻有歡聲笑語透過門縫牆垣,逸散於夜色之中,暖了這寒冬歲末。或有幾個頑皮童子,趁著夜色,手持炮仗你追我趕,嬉笑玩鬨,清脆的爆鳴聲和著孩童們的歡叫,為這除夕添了些許煙火生氣。
林府之內,如今僅餘景澤、俞瑤與允澤三位主子,共度佳節,較往昔闔家齊聚之盛景,如今不免顯得清冷了些。允澤早早用過晚膳,便獨自去往書房,欲尋一方靜謐,在書卷墨香之中消磨這除夕良宵。
景澤與俞瑤相對而坐,暖爐中的炭火正旺,映得二人麵容微紅,可眼中那一抹淡淡的落寞,卻在這闔家團圓的時刻,悄然浮現,仿若這熱鬨是彆家的,他們身處其中,卻又有些遊離其外。
下人們趁著這除夕難得閒暇,尋了處避風的屋舍,早早燃起了暖烘烘的炭火。桌上擺滿了自個兒湊錢買來的酒食,大碗的米酒香氣四溢,引得眾人饞蟲大動。
一時間,吆喝聲、歡笑聲交織在一起,賭錢的骰子在碗中歡快滾動,劈裡啪啦的碰撞聲似要將這屋舍的頂棚掀翻,好不快活。那原本值守門房的小廝,被這熱鬨撩撥得心裡直癢癢,瞧著門外夜色沉沉,料想不會有人前來,終是按捺不住,撇下職責,一溜煙跑去湊那趣兒了。
正廳內,紅燭高燒,暖爐中的炭火劈裡啪啦地燒著,將整個屋子烘得暖煦煦的。俞瑤身著一襲繡著芍藥的錦緞衣裳,雲鬢高挽,妝容精緻,可那眉眼之間卻透著幾分落寞。她目光幽幽地看著身旁喝得雙頰泛紅、眼神有些迷離的景澤,黛眉輕蹙。
子時一至,仿若平地驚雷,外頭刹那間炮仗齊鳴,五彩的煙火直衝雲霄,將漆黑的夜空瞬間點亮。劈裡啪啦之聲響徹夜空,震得窗欞簌簌作響。
鬆強疾步入廳,向景澤躬身請示後,轉身去往院中點燃早已備好的炮仗。刹那間,火光沖天,巨響震耳,本已有些睏意的俞瑤,被這陣仗驚得睡意全無,愈發清醒了。
廳中二人相對,氣氛凝重壓抑,仿若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暖爐中的炭火依舊熊熊燃燒,可那熱度卻似怎麼也暖不透兩人之間的距離。
俞瑤見狀,讓從曼叫來小桃、小喜,眾人圍坐一處,陪著景澤玩起馬吊,一時間,洗牌聲、笑鬨聲交織,倒也添了幾分年節的熱鬨。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景澤輸得麵紅耳赤,連連擺手,口中直說不勝酒力,要回房歇息。俞瑤卻毫無倦意。她喚了從曼,欲在林府內信步轉轉,以解心中煩悶。
她拿起一襲緋色披風,輕輕披於肩上,而後步入庭院。接連幾日的大雪方歇,夜空似被這瓊花滌盪過一般,澄澈如鏡,清冷的月光灑落,照得庭院仿若覆了一層銀霜。
抬眸望去,月中仙娥玉兔似隱似現。庭院中的幾株梅樹,傲雪綻放,花瓣上凝著剔透的冰晶。
俞瑤不禁神思恍惚,暗自思忖:月中當真有仙娥棲居?若隻身一人久居其上,該是何等孤獨。念及自身,又何嘗不是落寞之人?景澤待她雖也算溫柔有禮,可細細想來,總覺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薄紗,他心中所思所想,從不與她言說。至於孃家父母,滿心滿眼皆是家族興衰,自公婆因罪流放嶺南,父親便嚴令母親斷了與她的書信往來。
家中庶弟漸長,想來母親處境愈發艱難了。往昔除夕,她與姐姐總會伴於父母身側守歲,姐妹倆使出渾身解數,撒嬌討巧,提前索要壓歲錢,總能如願以償。
那時,一家人歡聲笑語,其樂融融。可那時年紀尚小,說是守歲,每至子時,她便沉沉睡去,如今想來,竟從未真正陪父母守過一回歲。也不知此刻母親可好,府內姨娘們可有恃寵而驕,欺淩於她。
從曼靜靜跟在身後,陪著俞瑤繞著林府徐徐漫步。正滿心愁緒、黯然神傷之際,突兀的敲門聲驟然響起。俞瑤身形一頓,立在二門之處,可轉瞬之間,仆從們的歡聲笑語便將那敲門聲淹冇,仿若從未響起一般。
俄而,長街上傳來打更之聲,聲聲清脆,俞瑤方驚覺,已然寅時了。正欲轉身回房,那敲門聲卻再度響起。從曼亦麵露疑惑,輕聲言道:“這般時候,會是何人?莫不是夜行的乞兒?”
俞瑤垂眸思忖片刻,微微搖頭,輕聲道:“應非乞兒,哪有深更半夜上門乞討之理。你且去喚二門婆子去瞧瞧,究竟何人此時前來,所為何事。”
從曼應了一聲,轉身朝著一間昏暗小屋走去,還未近前,便能聽聞屋內鼾聲如雷。
不多時,蔡婆子衣衫不整地匆匆而出,邊手忙腳亂地繫著衣裳,邊嘟囔抱怨:“這除夕夜,作死呢,這麼晚了還來敲門,有啥事不能等明日?又不是奔喪,急個甚!”言罷,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門方向走去。
俞瑤亭亭玉立,靜立二門處,目光緊隨著蔡婆子,欲一探究竟,看看這深夜的不速之客究竟何人。
蔡婆子卻並未徑直開門,而是先拐進大門旁的耳房,伸手揪住一小廝耳朵,那小廝正是李鐵柱,隻聽她怒喝道:“你個小兔崽子,在這挺屍呢!外頭敲門聲恁大,你是聾了不成,害得老孃大冷天爬起來開門!”
李鐵柱睡眼惺忪,疼得齜牙咧嘴,連聲告饒:“乾孃,快鬆手,耳朵要掉啦!方纔陪著鬆強小哥玩牌,剛躺下您就來了。”
蔡婆子雙手叉腰,喝問道:“我且問你,有無聽到敲門聲?你耳朵塞驢毛了?這麼響都聽不到!”
李鐵柱趕忙辯解:“乾孃,這大半夜來敲門的,指定是乞討的,甭搭理他便是。”
蔡婆子聞言,鬆開手,不耐煩道:“管他是誰,你先去開門瞅瞅,若是乞討的,扔個饃打發了,再攆出去。”
李鐵柱縮了縮脖子,緊了緊身上衣物,邊朝大門走去,邊高聲喊道:“彆敲了,來了來了!”
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寒風瞬間洶湧而入,緊接著,一個身形單薄瘦小的男子疾風般直闖進來。
他看著至多不過十三歲,身量尚未長成,那件破舊的粗布棉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在寒風中無助地簌簌發抖,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狂風扯碎。
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肆意散落在肩頭,幾縷髮絲被汗水浸濕,黏在他那蒼白且透著稚氣的臉頰上,臉頰上還有幾道被冷風颳出的紅印子。
眼眶微微泛紅,許是一路奔波、擔驚受怕所致,嘴脣乾裂起皮,開合間帶著顫抖,一入府門便跺著腳,口中不迭地叫嚷:“可算開門了!勞煩小哥快些引我去見林家三爺,林家三奶奶在莊子上出事了!”
李鐵柱未曾料到這人如此莽撞,剛欲開口嗬斥,可“林家三奶奶”幾個字如一道驚雷,震得他瞬間警醒,不禁脫口問道:“三奶奶不是去靈湘寺了嗎?怎會在莊子上?你又是何人?”
那男孩正是春山,被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這才緩過神來作答:“我是在林三奶奶莊上做事的下人,三奶奶眼下已然昏迷不醒了!臨危之際,特意囑托我帶東西給林家三爺,此事十萬火急,小哥快些帶我去見三爺,遲了怕要出大亂子。哦,對了,門外拴著的馬匹,還勞煩小哥幫忙喂些草料,我稍後還得趕回莊子上去。”
蔡婆子在一旁聽得真切,心下一驚,忙不迭地說道:“你且隨我來。”
言罷,她撩起衣角,大步流星地朝著君冉院方向疾行而去,那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全然冇了平日裡的拖遝。春山緊緊跟在其後,懷中死死抱著個包裹,一路小跑,生怕落下半步。
不多時,二人行至二門處,恰遇俞瑤靜立於此。俞瑤見有生人靠近,微微蹙眉,問道:“何人?來林府所為何事?”
蔡婆子趕忙上前,微微欠身行禮,而後稟報道:“二奶奶,是三奶奶莊子上的人,說是三奶奶此刻正在田莊上,情形似乎不大妙,有物件要交給三爺。老奴見事態緊急,便自作主張帶他進來了,二奶奶您看……”
俞瑤目光流轉,沉吟片刻,說道:“那你快些帶他過去。”
春山聽聞,忙不迭地拱手致謝:“多謝二奶奶。”言罷,又疾步同蔡婆子一道匆匆離去。
從曼望著那遠去的背影,麵露疑色,湊近俞瑤身旁,低聲說道:“二奶奶,不是說三奶奶去靈湘寺齋戒祈福去了嗎?怎會莫名在莊子上,此事會不會有詐?”
俞瑤微微頷首,目光中透著幾分凝重,說道:“走,咱們也過去看看。”
彼時,書房之中,允澤正酣然沉睡,鬆強聽聞蔡婆子所言後,一路小跑至書房門前,抬手急促地敲門,口中低呼道:“三爺,三奶奶出事了!”
允澤在睡夢中猛地一驚,迷迷瞪瞪地翻身坐起,手忙腳亂地披上衣裳,趿拉著鞋子打開書房門。
鬆強順勢而入,手腳麻利點,點燃燭火,待室內亮堂些,才趕忙說道:“三奶奶莊上有一人要見三爺,我把人給帶過來了。”
允澤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打了個寒噤,涼意瞬間從脊背躥升,他緩緩坐回榻上,強自鎮定心神,說道:“將人請進來。”
鬆強應了一聲,轉身打開房門,高聲道:“進來吧。”
春山聞得傳喚之聲,疾步閃入室內。鬆強隨即快步趨出,將房門悄然掩合,而後垂手靜立在書房門口,屏息以待傳喚。
室中火盆之內,炭火正燒得通紅,焰苗躥動,暖意氤氳。春山微微喘著粗氣,上前躬身行禮,口中言道:“小的春山,在三奶奶京郊莊上聽差打雜,今受三奶奶所托,攜有一封書信並一物什,特來呈予三爺。”言罷,雙手擎起包裹,畢恭畢敬遞將過去,又自懷中小心翼翼掏出書信,一併呈於允澤麵前。
允澤接過那被雨水洇濕的包袱,緩緩解開,隻見裡頭一雙繡著蘭花的錦靴映入眸中,針腳細密,繡工精巧,隻是此刻他無暇細賞,匆忙拆開書信,那娟秀字跡映入眼簾,上書:
“吾摯愛夫君允澤敬啟。待君覽閱此信,妾身恐已香消玉殞、魂歸九幽。妾身欺瞞了夫君,並未踏足靈湘寺半步,反倒奔赴陪嫁的田莊,隻因妾身決意要做一件大事,要與那群山匪同歸於儘。此事危機四伏,險象環生,故而瞞下三爺,萬望夫君海涵。
妾身有愧於三爺的深情厚意,更覺無顏苟活於塵世之間。往昔,三爺遇刺負傷,妾身心急如焚,欲往靈湘寺為君虔誠祈福。孰料行至京郊那片幽深密林處時,闖出一夥窮凶極惡的山賊。車伕表明我等乃林府之人,怎奈那幫匪徒聽聞,竟仰天狂笑,揚言尋的便是林府中人。刹那間,刀光霍霍,車轅被其一刀斬斷,車伕慘死於刀下,妾身與平月亦被他們擄掠而去,受儘那醃臢玷汙之辱。
幸而妾身呼救之聲,傳入路過的陳家三小姐與長寧郡主耳中,二人仗劍闖入密林,將妾身與平月從虎穴中解救出來。隨後,又遣陳家二郎領一眾護衛前來接應,這才護得妾身平安歸府。
彼時,妾身與平月痛不欲生,幾欲輕生,幸得維君死死拉住妾身,勸慰道,留得性命在,萬事尚有可為,她與郡主定會守口如瓶,望妾身忘卻這夢魘般的遭遇。妾身念及堂上雙親與三爺,心中諸多眷戀難以割捨,這才忍辱偷生、苟延殘喘至今。
然,那幫惡匪竟喪心病狂,遣人送來恫嚇信函,威逼妾身將陪嫁的莊子雙手奉上,供其驅使,還勒令備好糧油、衣物、藥材諸般物事,如若不從,便要將這等不堪醜事昭告天下,令妾身淪為世人笑柄。
妾身已然謀劃周全,必不讓林、王兩家與那賊子有所牽連。妾身欲與那賊子拚個魚死網破。隻是待到那時,妾身這一世清名,怕是再難保全。曆經此番浩劫,妾身心若死灰,對塵世已無半分留戀。
妾身深知犯下滔天罪孽,玷汙了王家與林氏兩門的清譽,妾身死後,斷無顏麵葬入林家祖墳。望三爺憐憫,將妾身焚化,骨灰葬於靈湘寺山下那片清幽梅林中。陳家三小姐,心地純善,有容人之量。妾身離去之後,望君去尋她。
往昔妾身心胸狹隘,見陳小姐才情出眾、貌若天仙,心中妒火中燒,使出下作手段,試探、離間你們關係,脅迫婆母讓君娶了妾身。如今想來,妾身實在是追悔莫及,此生罪孽深重,恐傾儘一生也難以償還,唯盼來生,妾身化作卑微丫鬟,侍奉君側,以報君迎娶之恩。就此彆過,允澤。”
允澤閱罷,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如霜,牙關緊咬,腮邊肌肉劇烈顫抖,悲憤、懊悔、痛惜諸般情愫在心頭翻湧,恰似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息。
允澤微微抬眸,望向春山,緩聲問道:“這幾日,莊上可有何事發生?”
春山垂首,恭敬答道:“回三爺,三奶奶於小年前便去了莊子。其間,三皇子妃曾至田莊,借廚房為小郡主煎藥。而後,除夕前日,一夥山匪突然而至。幸得三奶奶聰慧過人,早有籌謀,於各火盆內置入蒙汗藥,就連平日食用之豬油、食鹽,亦添了此藥。至除夕夜,賊人多半癱倒。也不知三奶奶何時遣人通稟了官兵,有一位羅大人率大隊人馬已將莊子圍了起來,除了三名匪首,餘者皆屠戮殆儘。”
允澤眉峰一蹙,又問:“那王瑜如今怎樣了?”
春山頭垂得更低,麵露悲慼之色,囁嚅道:“那匪首洪五爺,垂涎三奶奶天姿國色,竟妄圖行那不軌之事。三奶奶為護自身清白,與那惡賊拚個同歸於儘,在胭脂膏子中混入斷腸草粉末。想來……許是二人親昵之時,三奶奶亦不慎吸入那斷腸草粉末,待小的前來之時,三奶奶已然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
允澤聞罷,神色驟變,迅速套上衣衫,蹬上靴子,邊繫著衣襬邊對鬆強喝道:“鬆強,速去備馬,不得有誤!”
言畢,他身形一轉,目光掃向一旁衣架,長臂一伸,將一件厚實披風甩向春山,隨後,自己又抄起另一件披風,行雲流水般繫於肩頭。一切準備妥當,二人風馳電掣般一前一後奔出了君冉院
俞瑤在院門口已佇立良久,寒風撩起她的髮絲,她卻渾然不覺。此刻,見允澤匆匆而出,她急切問道:“三弟,聽聞王瑜出了事,她現下究竟如何了?可有需我幫忙之處?”
允澤仿若未聞,腳步未有絲毫停歇,隻冷冷撂下二字:“不用。”那背影決絕,片刻間便已遠去數丈。
俞瑤見狀,俏臉一寒,鼻間輕哼一聲,嗔怒道:“哼,當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既如此,罷了罷了,回房歇息去。”言罷,一跺腳,帶著滿心的憤懣,氣沖沖地朝著恒蕪院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