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昭親送黎昆歸返承祥侯府,諸事安置妥帖後,又轉道去往羅贏居所探望。曆經大半載悉心調養,羅贏往昔病容漸消,氣色已大有起色,畏寒之症舒緩許多,不複往昔弱不禁風之態。
二人互道寒暄半晌後,季昭辭行,回至陳府。入得府門,抬眸望去,隻見維君與郡王於庭院之中悠然投壺,身姿瀟灑,意趣盎然。
季昭快步入內,嘴角噙笑,打趣道:“瞧你二人這番閒適模樣,倒讓我一人在外忙碌奔波,跑腿送人。三妹妹,我這辛勞一場,可有什麼犒賞?”
維君聞其言,回首淺笑,朱唇輕啟:“二哥今日所行,乃是善舉,怎的倒與我討起賞來了?”言罷,手中拈著的箭羽翩然飛出,精準冇入壺中。
季昭微微蹙了蹙眉,嗔怪道:“若不是應了三妹妹所求,我何苦巴巴地跑去侯府,求老夫人借出黎大夫,再奔往林府,替林允澤看診。我且問你,何時與那林允澤走得這般近了,竟將我瞞得這般緊。”
維君輕輕拍了拍手,笑語盈盈道:“二哥這可就冤枉我了,您與林家三公子素來交好,往昔一同馳騁沙場,並肩殺敵,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他不幸受傷,您身為摯友,前去請大夫探望,豈不是理所當然之事?怎的倒像幫了我一般?”
趙予嫻見季昭吃癟,當下便出言幫襯道:“三妹妹讓昭郎幫忙,怎地倒不敢說實話,反而還賴上昭郎了,我可不依。”
維君唯恐她言語間再生枝節,趕忙搶過話頭:“罷了罷了,我往昔與王瑜交好,昨日聞聽她說,林家三公子不慎負傷,傷勢頗重,瞧她哭得肝腸寸斷,我一時動了側隱之心,這才懇請二哥,請黎大夫前往探視診治。二哥若要獎賞,但凡我所有,儘可隨意拿去。”
季昭雙眸微眯,緩聲道:“既如此,那我可就直言了,屆時莫要懊悔。”
維君微微揚起下巴說道:“二哥但說無妨,我既應下,斷無反悔之理。”
季昭麵容一肅,正色道:“那日在如意客棧,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們遣人讓我前去接應,料想絕非是林家女眷失足摔倒那般簡單吧。”
維君神色略顯訕訕,垂眸囁嚅:“女兒家自有諸多不便,你等男子又怎會知曉。二哥向為謙謙君子,何苦這般刨根問底。”
季昭劍眉微蹙,沉聲道:“你與郡主武藝皆非泛泛,京中認得長寧郡主之人頗多,你二人出行,父親母親向來放心,過往從未有過遣人搬救兵之舉。靈湘寺你二人亦非首次獨往,緣何偏逢林家三奶奶那日,郡主卻使人傳訊,要我多帶人手速速趕去?你莫拿衣裳破損之事搪塞,即便當時難尋新衣,入了城內,成衣鋪子滿街都是,又何須讓我疾行一個時辰,隻為送兩件衣裳至客棧這般簡單。”
趙予嫻與維君聞此,雙雙緘默不語。她二人知曉,此事恐難瞞過季昭,隻是未曾料到他竟會如此執著追問。畢竟,她倆既已應承為王瑜與平月保守秘密,此刻若是轉言相告,未免有失道義。
季昭見二人皆不言語,心下便知其中定有隱情,且料想此事不小。郡主素日在他麵前,凡事皆傾心而談,獨獨此事,自那日回府,便隻字未提,怎能不讓他心生疑竇。
也怪不得季昭多心,自三皇子被褫奪封號、貶為庶民,便行蹤詭秘、飄忽難覓。四皇子雖遭禁足,卻依舊暗潮湧動、未得消停。雖說其外祖父王順與其家眷被流放寧古塔,那些來曆不明家產亦被抄冇大半,可王達畢竟尚了公主,聖上念及公主情麵,未將王府闔家儘皆流放,僅懲處了王順夫婦。其女王婷如今尚在公主府安然度日。
且前番那夥刺殺林允澤的黑衣人至今仍無蹤跡,倘若林家家眷再生變故,十有八九是趙錦旭、趙錦銘在背後搗鬼,還是譽親王與薛家都未察覺的隱秘勢力。如此情形,怎不讓人心焦如焚?他陳府眾人,自開罪三皇子伊始,已然旗幟鮮明地站在了譽親王一側,若譽親王有所差池,致使三皇子或四皇子鹹魚翻身,那還了得?屆時,陳府豈非要中道傾頹、滿門覆滅?
季昭念及此間種種,心中明瞭她二人自有顧慮,遂引著二人徑往春和院而去。待入了院子,將一應下人皆遣散開來,親手把房門緊閉,而後整肅神色,凝眸望向二人,開口道:“你二人可曉得,我為何定要問清此事?林允澤新傷未愈,他的家眷便即出事,這分明是蓄意報複。至於幕後黑手究竟何人,你二人可曾思量過?
那趙錦旭雖淪為庶民,然往昔深得聖寵多年,就連祭祀大典之上炸燬太廟香鼎,累得太子負傷那般大逆不道之事,聖上都能輕輕揭過,其受寵之盛,可見一斑。誰敢斷言,他不會尋得時機再度翻身?再者,秦太師雖說久病臥床,卻至今尚未嚥氣,秦審言雖已罷官,可秦審行仍居官位,秦府根基未損,勢力猶存。那太師府風光半生,為求延續門庭榮光,保不齊會使出何種手段,做出何事來。我此番追問,絕非有意窺探林家隱私,實乃當下正值關鍵之際,譽親王眼見便要受封太子,萬萬容不得半分差池。陳府不比林府、王府,根基深厚能經風雨,陳府一旦有失,必是滿門傾覆之禍。”
維君聞聽此言,頓覺後背發涼,一陣後怕之意湧上心頭。趙予嫻則愣愣怔怔,半晌才道:“陳府既尚了我這位郡主,又何懼之有?我父王母妃定會庇佑於我,我亦會傾儘所能護住陳府上下眾人。”
季昭聽得此言,心下大為動容,上前一步,輕輕執起趙予嫻柔荑,溫聲道:“郡主心意,為夫自是知曉,郡主仁善果敢,自是極好的。隻是若有那潛藏暗處、我等尚不知曉的勢力暗中謀劃、興風作浪,怕是即便有賢親王之尊,屆時也恐難護你周全啊。”
趙予嫻聞言,美眸望向維君,輕聲問詢:“要不,咱們便隻告知昭郎一人,旁的人一概不提,可好?”
維君此刻亦是心中躊躇,拿不定主意。她腦海中不斷翻騰那日洪五爺所言“你們隻怕不知爺爺我先前是乾什麼的”,隻覺此人身份定非尋常,背後恐藏著諸多隱秘。
維君念及此處,遂壓低嗓音,將那日邂逅王瑜與洪五爺一事,原原本本道出。
季昭聞言,鼻腔中逸出一聲冷哼,“哼,好個洪五爺!瞧這般行徑,料想那夥人必是昔日武清縣的山賊草寇無疑。當今聖上年事漸高,心腸倒越發綿軟了。彼時斬首匪首數百,生擒五人,餘下嘍囉竟皆給放了,實乃失策之舉。恐那被釋的匪眾之中,尚有暗通趙錦旭之徒。彼時亦有大臣建言,將餘匪編入軍旅,加以馴化,奈何武清縣縣令楊新周稱,諸多土匪實乃良民,為生計所迫,無奈落草,聖上一時心軟,便悉數放了。現今看來,聖上此舉怕是看走眼了,恰似縱虎歸山呐。”
維君麵露憂色,輕聲問詢:“如此,卻該怎生是好?這幫匪徒,萬一哪天瞧誰不順眼,便擄了去肆意欺淩,這世道豈不亂了套?”
季昭微微蹙額,緩聲道:“你既已幫王瑜守了秘密,此類醜事,尋常女子,哪個敢對外聲張?他們若再加以威逼,令其於閨閣之中幫忙蒐羅他們想要的物證,或是索要財物,那些婦人豈敢不從?這幫山賊,著實可惡至極!”
趙予嫻與維君聽聞此言,此刻方驚覺此事棘手萬分。誠如季昭所言,匪徒隻需擄掠數位官家女眷,加以淩辱,那些想活命的,必然把柄落於匪手,往後豈不是任其予取予求,為禍無窮?
季昭霍然起身,目光凝重地看向維君,沉聲道:“此事乾係重大,我須得即刻向譽親王稟明。倘若當真乃那幫土匪肆意妄為,務必要遣人前去圍剿纔是,不然必然後患無窮。不過你放心,我會將那受辱女子的名諱隱去,不致泄露。近來京中局勢頗為動盪不安,你們務必要安分守己些,切莫再往城外去了,以免生出禍端。”言罷,他未作片刻停留,抬腳便邁出了院門,步伐匆匆,神色間滿是凝重。
維君與趙予嫻聽了這番話,心中亦是驚惶難平,後怕之意油然而生。她們先前隻道是王瑜運氣不佳,撞上了幾個潑皮無賴,卻未曾料到這看似尋常的禍事,竟還牽扯到了幾位皇子,背後的局勢遠比她們想象中複雜得多。
季昭纔將山匪之事告知譽親王,宮中皇後孃娘處便傳來訊息,王貴人再度有孕複了婕妤之位,已被解了禁足。四皇子亦可隨時入宮見母。
譽親王趙錦曦眉心緊擰,劍眉之下,幽眸暗沉,於廳中負手徘徊,他神色凝重道:“此事端的詭譎離奇。田婕妤曾暗中向母後遞言,稱父皇於枕蓆之間常顯疲態,每番皆需服藥,方能勉力維持。本王早前悄然問過太醫,那太醫私下亦同本王言講,父皇雖貌相瞧著還算硬朗,然於子嗣一事,料想愈發艱難了。如今這王婕妤忽而再度有孕,且這般迅雷之勢解了禁足、複位份,老四亦是解了禁足,還能隨意入宮.......”
季昭劍眉微蹙,沉吟片刻後,開口道:“太醫隻說皇上子嗣一事有些艱難,並未斷言全然不能有孕,說不定,是那王婕妤時運俱佳呢。殿下可知禁足期間,可曾有人前去探望過王婕妤?”
趙錦曦負手而立,在屋內來回踱步,月白色的錦袍隨著他的動作起伏不定。聽聞季昭之言,他腳步一頓,抬眸望向窗外,緩聲道:“此前德妃被禁足、王順遭流放之際,二妹曾進宮在父皇麵前為他們求過情,順道探望過德妃與王婕妤,後麵也曾帶著王婷探望過王婕妤兩回。父皇向來對二妹寵溺非常,對她的行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說到此處,他猛地轉過頭來,目光如炬,直射向季昭,“你這般言語,莫不是在懷疑,王婕妤腹中那孩子,並非父皇親生?”
季昭神色凝重,緩緩搖頭,拱手道:“在下也隻是依著情勢猜測一二,並無確鑿實證。”
趙錦曦微微皺眉,踱步的腳步愈發急促,仿若內心的波瀾正驅使著他不停思索。良久,他才停下腳步,沉聲道:“她理應冇有那般滔天的膽子,敢混淆皇室血脈,這可是株連滿門、抄斬無赦的大罪。”
可話鋒一轉,他又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語道:“然而,古往今來,向來都是富貴險中求。她若冇有這意外身孕,又怎能鹹魚翻身?老四又怎會如此迅速地解禁?依我看,用不了多久,那秦嬪想必也要脫了禁錮之身。再往後,老三怕也要恢複皇子身份了。如此盤算下來,這可當真是一箭四雕的絕妙計謀啊!”
言罷,他抬眸望向季昭,目光堅定,“我這便讓母後在宮內多多留意各方動靜,定要將這背後的貓膩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