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踏入密林,周遭卻又闃然無聲。因雜草茂密,大樹林立,尋人倒是不易。二人遂分撥尋覓,良久,維君於那高過人頭的草叢間、巨樹之後,窺見七八名衣衫淩亂之徒圍作一團。她眸中寒芒一閃,翻身下馬,落地悄然無聲,似一隻敏捷的獵豹靠近獵物。趨近一瞧,隻見地上橫陳兩名女子,羅裳儘褪,朱唇被衣裳封堵,雙手高舉,縛於樹上,雙腿大敞。兩名惡徒正俯身其上,肆意輕薄,周遭之人或伸手褻玩女子雙峰,淫邪笑聲不絕於耳。
地上二女扭動嬌軀,竭力欲掙脫這等淩辱,怎奈身上惡徒見狀,反倒愈發癲狂。維君見狀,心下一驚,林府之人,莫不是王瑜?此時,隻覺胸腔之中怒火熊熊,仿若要將這周遭的靜謐密林一併點燃。她撥開雜草,嬌叱道:“爾等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於這荒林欺辱女流!”
那七八名歹人抬眸,見又來一俏麗佳人,眸中貪慾頓生,直勾勾盯視。其中正趴在女子身上的一名惡漢,長嚎一聲,緩緩起身,繫好腰帶,嬉皮笑臉道:“小娘子生得這般標緻,可要一同耍樂耍樂?”言罷,眾人鬨然大笑。
維君氣得粉麵漲紅,抬手拔出長劍,欲斬斷樹上繩索,先救下那兩名女子。孰料適纔開口男人,自靴筒中猛地抽出利刃,縱身朝維君撲來,與之纏鬥一處。維君身姿輕盈,劍招淩厲,每一劍揮出,都帶著必殺之銳意,那惡漢雖有幾分蠻力,卻也被她逼得連連後退。
另一邊,另一名惡徒全然不顧二人打鬥,急不可耐地解下腰帶,又複壓在女子身上,地上女子嗚嗚咽咽,淚如雨下,悲慼抽泣。維君見狀,高聲呼喊:“嫂嫂速來,此間有惡賊逞凶!”聲音穿破密林,遠遠傳開。
那惡漢猶自張狂笑道:“今日真真是撞了大運,這荒僻林間,竟接連遇著如此嬌美娘子,還不止一個,哈哈,我洪五爺哪怕做了鬼,也是風流鬼!”
說話間,又有兩名惡徒蜂擁而上,欲助同夥。此刻在他們眼中,維君恰似那地上無助的兩名女子一般,不過是供其玩樂的獵物罷了。可他們卻不知,維君習武多年,又怎會懼這等鼠輩。
趙予嫻縱馬奔至跟前,手中長鞭如蛟龍出海,呼嘯揮出,刹那間,三名惡徒慘叫倒地。
其餘圍觀惡徒見狀不妙,一擁而上,妄圖以多取勝。維君冷哼一聲,提劍而立,與嫂嫂並肩,眼神中冇有絲毫畏懼。
那喚作洪五爺的男子,三角眼一眯,滿是挑釁之色,喝道:“你們是何人,為何要多管閒事?”言語間,那股子潑皮無賴的勁兒儘顯無遺,手中短刀還隨意地晃了晃,似是在向二人示威。
趙予嫻鳳目含煞,冷冷掃了眼躺在地上的兩名赤身裸體、楚楚可憐的女子,眼中怒火翻湧,直射向這群惡徒。她開口說道:“我們是來取你們狗命之人,光天化日,竟敢在此劫持官家女眷,你們這般惡行,人神共憤,合該千刀萬剮。”
洪五爺聞聽此言,卻仰頭高聲狂笑起來,那刺耳的笑聲驚得林鳥四散紛飛。笑罷,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一臉張狂:“就憑你們兩人,還想製服我們幾人?你們隻怕不知爺爺我先前是乾什麼的。既然來了,就一同玩玩吧,等把你們伺候舒坦了,再送你們上路,哈哈……”說罷,他一揮手,其餘幾名惡徒仿若餓狼撲食,一同張牙舞爪地朝著維君與趙予嫻湧了上來,手中利刃寒光閃爍,似是要將這二人瞬間撕成碎片。
維君見狀,手中長劍一抖,發出一陣清鳴,率先迎著惡徒衝了上去,劍招淩厲,所過之處,仿若秋風掃落葉,帶起一片血光。趙予嫻也不遑多讓,手中長鞭如龍蛇舞動,每一鞭揮出,都似能開山裂石,鞭梢劃過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抽到惡徒身上,便是皮開肉綻,慘嚎連連。
這二人一柔一剛,恰似雙劍合璧,配合得默契無間。一時間,竟殺得惡徒人仰馬翻,哭爹喊娘。洪五爺見勢不妙,眼珠子滴溜一轉,匆忙將手指放入口中,吹響一聲尖銳的口哨。其餘惡徒聽聞,紛紛作鳥獸散,快速隱入密林深處,眨眼間便冇了蹤影。
趙予嫻柳眉倒豎,作勢正要提鞭上前追趕,維君卻眼疾手快,伸手阻攔,高聲道:“救人要緊!”言罷,她快步奔至樹下,手中長劍一揮,砍斷繩索。趙予嫻也趕忙上前,拿出堵在女子嘴上的衣裳。
待二女恢複自由,定睛細看,原來是王瑜與其丫鬟平月二人。王瑜剛得解脫,仿若遭受重創的困獸,眼神空洞絕望,竟要以頭撞樹尋死。維君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伸手拉住她,急切說道:“並無外人知曉今日之事,我與嫂嫂定會為你們二人守口如瓶,斷不會說出去。性命比貞潔重要百倍,莫要做這等傻事。”
王瑜仿若未聞,隻是淚流滿麵,邊哭邊手忙腳亂地穿上衣裳。一旁的平月亦是泣不成聲,滿臉淚痕。
趙予嫻見此情景,黛眉緊蹙,開口說道:“你們這般模樣回城定然不行,馬車又已損壞,眼下當務之急,先出這密林吧,萬一那夥人賊心不死,再帶更多幫手摺返回來,那就糟了。”
維君心領神會,迅速將馬牽來,小心翼翼地扶著平月上馬,趙予嫻也依樣扶著王瑜上馬,二人共乘一騎,不敢有絲毫耽擱,快速朝著密林外奔去。
此刻,她們已然顧不上那倒在路邊的馬車。一路疾馳,維君一行人奔至一客棧前。趙予嫻心急如焚,無暇多言,抬手扔出一錠銀子,高聲道:“兩個包間,送兩桶水上來。”
如意客棧掌櫃,正端坐於櫃檯之後,手中算盤劈裡啪啦作響,雙眼緊盯著賬本,突然一錠銀錠子“噹啷”一聲落於櫃上,掌櫃眼中貪婪之色一閃即逝,旋即堆起滿臉笑意,忙不迭地哈腰點頭道:“姑娘稍候,這便來,這便來。”言罷,扯著嗓子高喊道:“小雙子,手腳麻溜些,貴客臨門啦!”
待店小二將房間兩個浴桶倒滿,恭聲說道:“客官,水已倒好,此時若是沐浴水溫正好。”
維君輕拽趙予嫻衣袖,將她引至一旁,低聲言道:“她們那身衣裳,臟汙不堪,再難著身,須得速購兩身新衣纔是。”
趙予嫻眼珠滴溜一轉,說道:“尋店裡廚娘購得兩身,不就妥了。”
維君麵上一紅,頷首垂眸,蚊蠅般小聲道:“外裳倒也好說,隻是那貼身裡衣與褻褲,卻該如何置辦?”
趙予嫻略作思量後應道:“此言倒也在理,況且此地斷不可久留,萬一被那群惡徒覷見蹤跡,恐生報複。”
維君駐足凝思片刻,抬眸道:“不若購兩身男裝,將他們扮作男子模樣,裡衣選那綿軟棉布,緊緊束住,褻褲且權宜行事,暫不著身,料也無人能察覺。”
趙予嫻聞言,掩口“撲哧”一笑,笑謔道:“小妹如今行事愈發灑脫豪爽了,我這便去采買。”言罷,不待維君迴應,身形一閃,快步下樓而去。
維君此刻亦無心與嫂嫂調笑,匆匆進入屋內,欲助王瑜洗漱。但見王瑜靜坐在浴桶之中,仿若木雕泥塑,麵容冷峻,眼神空洞仿若幽淵,瞧著竟有些森然可怖。
維君見狀,心中一緊,急忙上前,伸手輕搖王瑜肩頭,柔聲道:“王瑜,王瑜,你可還好?”
王瑜仿若大夢初醒,緩緩、僵滯地扭過頭來,目光直勾勾望向維君,雙唇輕顫,良久,方幽幽開口:“維君,你說這是不是報應?定是上蒼降罪於我,我昔日使出那般醃臢手段,奪了你的姻緣,還遣母親去往林府逼婚,害得林夫人吐血,逼得三爺無奈隻得娶了我。現今看來,這報應來得如此之快……”言未畢,淚如泉湧,簌簌而落,怎麼也止不住。
維君瞧著王瑜那楚楚可憐之態,心頭也是百般滋味。她輕輕拈起巾帕,輕柔得為王瑜擦拭身子,與此同時,嬌言軟語道:“我素日裡閒來無事,會於小佛堂中陪在母親身側,聆聽母親吟誦經文。這塵世之中,你我所邂逅之人、所曆經諸事,無一不是宿世業力感召而至。你傾心於林允澤,心心念念欲與他攜手白頭,此非你之過錯,想必是前世紅線牽連,羈絆綿纏難斷,今生方能再度聚首,許是上蒼安排你來報償恩情。待這世緣分燃儘,下世自然會天涯陌路,永不相見。至於我與他,大抵是命中註定有緣無分,又或是他欠下我宿世情債,而非我虧欠於他,故而難以共結連理,此皆為緣分天定,你莫要自責。”
王瑜陡然變臉,蛾眉倒豎,恨意驟起,厲聲道:“誰要你在此假仁假義地關懷於我,你心底說不定如何嘲笑、鄙夷、輕視於我,卻還佯裝好心寬慰。你且速速離去,我無需你在此惺惺作態。”
維君凝視王瑜雙眸,目光清澈堅定,懇切道:“你我相識多年,我豈是那等落井下石、幸災樂禍之徒?若我僅是虛情假意,今朝見是你遭此厄難,扭頭就走便是,何必以身涉險,與那夥歹人拚死相搏?倘若落敗,慘狀不堪設想,可我未曾有半分退意,哪怕你我僅為往昔舊識,我亦不會棄你於水火不顧。”
王瑜抽抽搭搭,悲慼難抑,哽咽道:“往後,要我如何在這世間立足……”
維君見狀,緩聲勸道:“你且瞧那窗外繁花翠木,春日融融之際,萌芽初綻,嬌俏喜人;夏日炎炎之時,鬱鬱蔥蔥,繁茂非常;秋冬霜寒降臨,雖凋零枯萎,委地成泥,然待來年春風再度拂過,依舊是生機勃勃,綠意盎然。人生之路,縱有疾風驟雨、坎坷泥濘、挫敗連連,恰似這花木經冬,又怎知不會有峯迴路轉、柳暗花明之日?”
“可如今我深陷泥沼,家族蒙羞受辱,往後漫漫歲月,叫我怎生熬過……”
維君神色平和,輕言慢語,耐心勸解道:“嫂嫂與我,定會守口如瓶,將今日種種深埋於心,再不會向外人道起分毫。你與平月,亦要牢牢記住,莫向旁人吐露一字。於這世間,女子的名節、聲譽、貞操相較性命而言,不過輕如鴻毛。你自幼飽讀聖賢典籍,可萬不能被男子所推崇的那套迂腐道德禁錮了身心,縛住了手腳。你瞧,男子可以妻妾成群,享受齊人之福,女子卻被逼著從一而終,這分明悖逆天理,有違公允。
說到底,女子纔是延續世間血脈、讓萬物生生不息之人。那些男人啊,為了馴服女子,使其乖乖順服,便炮製出形形色色的規矩條框,美其名曰‘禮法’,實則是要教化女子唯男子之命是從,心甘情願淪為生育工具,為他們傳宗接代。何其不公,又何其荒謬!
我曾偶閱些許雜書,比起靖朝更早的朝代,尚有一女多夫之俗。且不提他處,單說那匈奴,聽兄長閒談,匈奴女子從不拘泥於從一而終,單於一旦殯天,女子便會追隨新單於帳下,是以草原之上,男子迎娶庶母之事實在尋常,一女嫁多位單於者亦不鮮少見。若皆如我靖朝女子這般墨守成規,恪守婦道,匈奴一族怕早已斷了血脈傳承。你萬不可自困愁城,畫地為牢。”
王瑜淚如雨下,緊緊抱住維君,抽噎道:“你心地純善,待人真誠,是我不好,往昔在你麵前諸多算計,換作旁人,定當肆意嘲諷,將此事傳為市井笑談,四處宣揚,你卻如此寬慰於我,是我對不住你。”
維君輕拍王瑜後背,柔聲撫慰:“你且寬心,此事我定然三緘其口,那夥歹人想必也不知你身份,你我皆不言語,便無人能知曉這其中隱秘。”
王瑜掩麵慟哭:“我內衣,不知是在密林中遺落,還是被那幫賊人掠去。倘若被其抖出,可如何是好……”
維君溫言慰藉:“不會的,他們並不知曉你是何人。”
待維君幫王瑜沐浴完畢,王瑜哭至力竭,沉沉睡去。
趙予嫻尋來兩身男裝,正欲給王瑜送去,維君推門而出,輕聲道:“她已然睡熟,嫂嫂,當下還需遣人回府報信,讓二哥前來接應咱們,不然僅兩匹馬,決然不夠,也不知那幫賊人是否會循跡找來。”
趙予嫻應道:“方纔購置衣裳時,我已差小二回府通告昭郎,令他即刻帶人前來此處接應,許了小二一錠銀子,他已然前去報信了。”
維君淺笑道:“嫂嫂與二哥成婚久了,這腦瓜愈發靈透了。”
趙予嫻麵露得意之色:“那是自然。”轉瞬又覺不妥,見維君捂嘴竊笑,佯怒嗔道:“好你個丫頭,竟敢打趣我傻,我未嫁與你二哥之前,亦是十分聰慧伶俐,分明是你憨傻。”
維君將食指輕輕放置於唇上,比出一個“噓”的手勢,示意趙予嫻莫要驚擾。二人悄然推開平月房間,目光落在平月那滿是淚痕與驚恐的麵容上。
維君又是一番柔聲安慰,並承諾不會對外人說起此事,亦會安然無恙地將二人送回林府。
平月聽聞此言,抽噎漸止,那惶恐不安的眼神裡,終是慢慢泛起一絲微光。
良久,在二人的悉心撫慰下,平月緊繃的心絃漸漸鬆弛,疲憊不堪地闔上雙眸,沉沉睡去。隻是,即便入了夢鄉,那眼角仍掛著未乾的淚水,似在無聲訴說著驚心動魄的遭遇,令觀者心生憐惜。
維君默默為平月掖好被角,二人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