邇來數日,刑部與大理寺內,眾人皆忙碌不堪,公案之上,文案堆積如山嶽,卷宗層層累疊。官員們俯身其間,蹙眉凝思,或逐字逐句細究文卷,仿若沙裡淘金,或奮筆疾書批註,務求不讓毫厘疑點遁逸無形,兢兢以對,不敢有絲毫懈怠。
禦林軍統領明海濤,偕同刑部尚書薛成燁、大理寺卿肖紹欽,奉旨踏入林府。既承聖諭,行事尚留三分審慎,未敢肆意損毀,徑直奔林鶴瀟書房與所居軒煜院而去,搜檢其與朝中大臣往來信函。那林景澤所居恒蕪院、林允澤所居君冉院,亦大略搜檢一番,卻未尋得緊要之物。
林鶴瀟行事委實謹慎,書房之中有一火盆,灰燼甚厚,料想其平日所閱書信,恐已悉付祝融。眾人搜覓良久,方於書房書架暗閣尋得兩封密函,乃王順手書予他之承諾書。其一信中言明,若能助力四皇子恭郡王逐鹿儲君之位,且許以事成之後,封侯以酬謝林鶴瀟之誠意;其二則言明,德妃與賢妃謀議已定,恭郡王認德妃為義母,如此,原三皇子舊部勢力,便可儘為四皇子驅策,囑其但放手施為,勿有掛礙。想他留存此二信,一則為執王順把柄,二則欲待功成之日,憑此邀功請賞。怎奈世事無常,此刻反倒淪為結黨營私之確鑿鐵證。
至王順府上,情形迥異。王順祖父,往昔官拜丞相,輔佐先皇日理萬機,殫精竭慮,一心奉公為民,備受先皇信任。可惜積勞成疾,在位僅十餘載,便溘然長逝。自其祖父仙逝,丞相一職便虛懸未決,先帝環顧朝堂,滿目愴然,喟歎竟無一人堪當此任,足見王順祖父在先皇心中地位卓然尊崇。
及今上登基,此職依舊空缺。王順之父,胸無大誌,於詹事府少詹事任上,虛度二十餘載,後蒙恩遷光祿大夫,不過閒散官職,無甚要務操辦。待王順母親謝世,其父遂辭官歸隱,悉心培育其子。王順倒也爭氣,自光祿寺少卿發軔,一路扶搖直上,直至禮部尚書。王府累世簪纓,堪稱百年世家。加之王順長女入宮選秀,獨占鼇頭,誕下龍子,加封婕妤,四皇子亦是年少有為,早早得封郡王,其女亦晉為賢妃。
眼看家門昌盛,榮光赫赫,本應安守本分,知足常樂,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王順終是被權利矇蔽心智,踏上權謀之險途,以致累及滿門,令人扼腕歎息。
待赴王順府上徹查,一番搜檢,竟於隱秘處查獲數封密信,詳閱之下,驚覺涉案人員多達十餘名,其間盤根錯節,關聯繁雜。繼而查至庫房,隻見內中所藏來曆不明之珠寶、首飾、珍玩物件,琳琅滿目,不計其數,顯是多年貪墨積聚所致。
鐵證如山,呈至禦前,皇上龍顏震怒,凝視那如山罪證良久,終是重重一揮手,傳下旨意:林鶴瀟發配嶺南,王順流放寧古塔。無旨不得回京。信中所涉一乾人等,即刻革職查辦,勿使一人漏網,必以國法嚴懲,以儆效尤,整肅朝堂頹風,還乾坤朗朗之清正,仿若一場雷霆暴雨,要將這朝堂的汙濁一掃而空。
前朝諸事初定,後宮之地亦亟待整肅。賢妃與秦嬪素日往來甚密,行徑詭譎,惹人疑竇。日前抄檢林王二府,查獲諸多往來書信,其間言辭鑿鑿,明示秦嬪乃恭郡王義母。如此種種,結黨營私之意昭然若揭,斷不能輕縱,以免後宮生亂,危及宮闈安穩。
次日,金鑾殿上氣氛凝重。眾臣位列兩旁,人數明顯減少,個個屏息斂息,隻見皇上龍顏震怒,怒目直視階下恭郡王。
“哼,朕素聞皇家子弟當以家國為重,修身養性,恪守本分,豈料你年紀輕輕,竟暗藏這般野心!妄圖在後宮培植勢力,與外臣勾連,朕真是錯信了你!”言罷,袍袖一揮,“即日起,革去恭郡王封號,一應職務儘皆褫奪,回府閉門思過半年,若再敢有不軌行徑,定不輕饒!”
四皇子伏地叩首,麵色慘白,卻也不敢多言半句,唯唯稱是,黯然退朝。
與此同時,後宮內亦是風雲變色。賢妃所居宮殿,一眾內侍、宮娥早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蟬。傳旨太監扯著尖細嗓音宣旨:“賢妃王氏,舉止失德,與秦嬪暗通款曲,結黨亂政。今降為貴人,即刻起禁足長春宮,若無朕旨意,一步不得踏出!”賢妃癱倒在地,妝容淩亂,淚灑當場,滿心哀怨卻也隻能嚥下,任由宮婢攙扶著,向內殿蹣跚而去。
自皇上雷霆手段發落一眾涉事大臣,前朝後宮仿若被一場疾風驟雨洗刷而過,漸次歸於平靜,波瀾不興。
卻未曾料到,唯一再生波瀾之處,竟是落在了林允澤身上。
此前因行刺譽親王一事,因他變數陡生,眾人籌謀良久之功儘付東流,牽連之廣,遍及朝堂內外。如此局麵,自是樹敵無數,引得諸多怨恨目光暗中聚焦。
好不容易養好傷腿,身子稍稍恢複,已能勉強下床走路。誰料,就在他上朝途中,街巷拐角處,一道寒光乍現,數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閃出,招招狠辣,欲要直取他性命。
林允澤大驚,倉促間躲避,奈何腿腳尚不靈便,加之寡不敵眾,瞬間險象環生。本就重傷初愈的腿,受力之下,“哢嚓”幾聲悶響,再度重創,疼得他冷汗直冒,幾近昏厥。
幸而京兆府尹例行巡邏,聞得此間激烈打鬥之聲,迅速率人趕來,一番拚鬥,纔將刺客驚退,救下林允澤性命,彼時的他,已是血染朝服,性命垂危,暗器離脖頸隻差毫厘,便要魂斷當場。
訊息傳入宮中,皇上趙宵廷怒拍龍案,令明海濤派遣精銳禦林軍與京兆府差役通力協作,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拿住行凶之人。
林府內,一片愁雲慘霧。王太醫眉頭緊鎖,細細檢視林允澤傷勢,不禁搖頭歎息:“林大人啊,您這腿,此前便傷了筋骨,此番又遭此重創,傷痕極深,骨頭多處斷裂錯位。老夫雖竭儘所能為您接骨續筋,隻怕日後也難恢複如初,落下殘疾恐是難以避免……”榻上林允澤,麵色蒼白如紙,聽聞此言,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卻又旋即隱去,隻握緊雙拳。
王瑜淚眼朦朧,泣聲道:“王大人,還望您妙手救救三爺。三爺正值青春年少,怎堪受殘疾之苦啊。”
王太醫連連搖頭,滿麵愁容,喟然長歎:“老夫已然竭儘心力,太醫院中,除老夫之外,恐他人連這病案都不敢接手呐。”
王瑜彷徨無計,望著床榻上麵無血色的允澤,隻得攜了平月,欲往靈湘寺為林允澤祈願求福。
馬車行至半途,經密林時,馬車忽而戛然而止,轅斷軸折。未及反應,一群高大威猛、麵露凶光之人仿若鬼魅般從林內衝出,刹那間,王瑜與平月便被裹挾而去。
維君與趙予嫻閒在府內,隻覺暑熱難耐,欲往靈湘寺尋一清涼避世之所。二人馭馬前行,將至京郊密林,那通往靈湘寺的唯一路徑之中,卻見一輛斷轅殘轂的馬車當道而停,車前林府徽記醒目非常。
維君本欲視而不見,繞路而行,然馬車內半晌無聲,她心間隱憂難消,終是掣劍挑開車簾,但見車內空空蕩蕩,唯那一匹馬兒在路邊悠然自得,啃食青草。
趙予嫻嗔道:“管它作甚,想必是林府之人出遊,馬車壞了,便棄於此處,真真兒毫無規矩,自顧逍遙去了,不管旁人如何通行。騎馬尚可勉強通過,這要是趕車,可怎生是好。”言罷,便上前將馬牽至一旁。
恰值此刻,密林幽深處驀然傳來女子驚呼聲,音聲如電,一閃即逝。維君聞此異聲,遽然側耳,全身氣機瞬間繃緊,周遭蟲鳴鳥叫紛紛入耳。然凝神諦聽良久,卻再無半分動靜溢位。她隻當是自己聽錯了,將蟲鳴之聲當作女子驚呼之音了。
趙予嫻忙喚維君,稱車軸折損,馬兒亦無力拖曳馬車,讓她上前襄助。維君應了一聲,二人費儘周折,方將馬車挪至道旁,正欲驅馬前行。
密林深處隱隱有男子歡呼之聲飄來,維君眉頭一蹙,心下暗忖:“看來將才女子驚呼聲自己並未聽錯,隻這荒僻密林,怎會有男子與女子在此嬉鬨?莫非有何變故。”
她望著路邊林府馬車,終是將適才聽聞女子聲響一事,告知趙予嫻。二人對視一眼,旋即翻身上馬,向著密林深處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