邇來兩日,京中諸府皆大門閉戶,噤若寒蟬,唯恐那清算之禍無端殃及自己。王順與林鶴瀟二人府邸,此刻已被禦林軍重重圍困,瞧這陣仗,大有抄家問罪之勢。一時間,各府上下人心惶惶,皆惴惴不安,往來路人但見禦林軍身影,徑直繞道而行,生怕稍有牽連,便惹來滅頂之災。
禦林軍統領明海濤,向以剛正不阿、鐵麵無私聞名朝堂。其日常所司,一則戍衛皇城與皇宮,保皇室安危無虞;二則奉旨查抄獲罪官員府邸,執法嚴苛,毫不留情。便是那禁軍都督薛仲禮,官階雖在他之上,掌禦林軍與羽林衛調遣之權,總理皇宮防務,可明海濤何許人也?自十二歲起便隨先帝馳騁沙場,身經百戰,一身錚錚鐵骨,剛直不阿,故而縱是薛仲禮見了他,亦多有忌憚,不敢輕易造次。
四皇子恭郡王屢次欲遣麾下親信潛入王順府邸,探聽虛實、尋機周旋,怎奈禦林軍守衛森嚴,明海濤竟屢次將其派去之人拒之門外,半分顏麵也不給。恭郡王於王府內室之中,恨恨拍案而起,那桌上茶盞亦被震得叮噹作響,一腔憤懣卻又無處發泄,隻得悶坐於此,暗自惱恨。
再說那王順與林鶴瀟,現今暫囚於刑部大牢。往昔那些阿諛奉承、巴結討好之人,此刻仿若驚弓之鳥,唯恐沾染半分乾係,皆避之不及。因是皇上親審此案,聖諭嚴明,不許旁人探看,刑部上下自是嚴守門禁,不敢有絲毫懈怠。
王璬這兩日憂心如焚,坐立難安。他與林鶴瀟本是親家,此前林鶴瀟曾有意拉攏,彼時王璬未予應允,然林鶴瀟其後諸多行徑,他卻知曉一二,未曾加以阻攔,那行刺譽親王一事,亦是心知肚明的。
王璬夫人齊氏,見丈夫於堂前往複踱步,憂心忡忡,忍不住開口問道:“老爺,那林鶴瀟素日裡也並非愚笨之人,怎會行此等愚蠢魯莽之事,累及滿門,此事不知會不會波及咱們王府?”
王璬聞之,冷哼一聲道:“哼,他自是不蠢,打的是那從龍之功的主意。卻不想,此番算計,竟被自家親兒,咱們那好女婿給壞了大事。”
齊氏麵露疑色,複又問道:“這與允澤有何乾係?允澤不是救了譽親王,還因功獲賞,得了升遷麼?”
王璬長歎一聲,緩緩道:“此乃天意呐。那林鶴瀟欲要利用鮑蕭然出手,廢去譽親王雙腿。如此,即便譽親王戰功赫赫,聰慧能乾,但身有殘疾亦難登大寶。待譽親王負傷,聖上必然震怒,鮑蕭然自是難逃一死,那時林鶴瀟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孰料鮑楚鄖被譽王妃隱匿起來,放出已身死的訊息迷惑眾人,卻於關鍵時刻鮑楚鄖挺身而出,指認了德妃娘娘、三皇子以及秦淮遠一乾人等。鮑蕭然見父親未死,方知自己與父親皆是被人利用,自是拚死反抗。這般一來,林鶴瀟與王順便一同倒了黴。
此番變故,關鍵就在林允澤,倘若他未曾替譽親王擋下那致命一擊,即便林鶴瀟與王順此番被問罪,亦不足為懼。畢竟聖上終有駕崩之日,滇親王、譽親王都已殘疾,那新皇大抵是四皇子恭郡王,到那時,王順與林鶴瀟不僅能官複原職,說不定還能平步青雲,更上一層。林鶴瀟謀算不可謂不深遠,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呐,鮑楚鄖冇死,譽親王也未受傷,計謀還被識破,這下真是雞飛蛋打啊。”
齊氏滿目疑雲,開口問道:“老爺,德妃娘娘深得皇上寵愛,秦太師又是聖上的授業恩師,太師之位,位列三公其一,威望赫赫,論門第,可比那國公府的地位還要尊崇幾分,緣何聖上不立太師府的小姐為後?反倒擇了國公府的千金入主中宮?而且還這般重用皇後一門?那薛成燁身為敬國公,兼管刑部要務,就連他兒子不過赴雲中走了一遭,歸來便搖身化作禁軍都督。傳聞皇上素來厭惡皇後,怎會這般倚重薛家?實難理喻。”
王璬靜聽齊氏一番言語,待她說罷,嘴角微微上揚,噙著一抹哂笑,不急不緩地開口:“聖上得以穩坐皇位,內裡的門道,絕非如坊間那些流言蜚語所傳,僅僅是個‘癡情種子’這般淺薄。梅嬪固然承蒙聖恩,恩寵有加,卻也斷斷不至於讓聖上因她一人,便冷落皇後長達數載。其間實則隱藏著一樁秘事,諸多外人,對此是一無所知呐。”
齊氏聞言,心下一驚,忙不迭揮手遣退丫鬟,疾步近前將房門闔緊,回首急問:“究竟是何隱情?”
王璬略作思忖後開口:“昔年,老國公爺曾於危急之際救過皇上。彼時皇上尚為幼童,他與賢親王同為皇後所出。因年歲相當,兄弟二人常與先貴妃所出二皇子一同嬉鬨。一日,不知何人暗中挑唆,二皇子竟將身為大皇子的聖上與賢親王誘至護城河畔玩耍,猝然間,將聖上猛力推下河去,賢親王欲救,險些被一同推入河中,幸而薛老太爺撞見,縱身躍入河中,救了皇上。那二皇子見勢不妙,自行投水,反誣賢親王推搡所致。彼時先帝偏愛貴妃母子,未對二皇子加以嚴懲,隻道是孩童頑皮,打鬨間不慎落水。薛老太爺年輕時墜馬負過傷,身體一直欠佳,此番跳河救人,以致舊病複發,元氣大傷,歸家後便臥病在床,未及半年,溘然長逝。
太後與聖上對老太爺感恩戴德,銘記於心。再後來,二皇子莫名身死,你道為何?聖上深知其包藏禍心,既起了殺心,必還會有二次惡念,遂與賢親王聯手,將二皇子捺入水缸溺斃,對外隻稱三人捉迷藏,二皇子藏身水缸,不慎溺亡。貴妃哭鬨數日,然苦無實證指明聖上與賢親王所為,先皇僅將二人關了幾日禁閉。貴妃獨子夭折,傷心欲絕,不出一年,便抑鬱而終。直至如今,已逝的太妃、皇子皆有尊號,獨貴妃與二皇子未有。
彼時皇子年幼,不過六七歲光景,眾人皆未往宮闈爭鬥處思量。薛老太爺故去後,太後念其救命之恩,重用薛成燁、薛成捷兄弟,待皇上成年後,還將國公府千金冊立為後,以報深恩。
隻是後來薛家權勢躥升過快,聖上漸生忌憚。若前朝後宮皆以薛家一家獨大,社稷危矣。恰逢梅嬪離世一事,聖上便故意冷淡皇後,對德妃與三皇子頗多抬舉。然對薛老太爺的子嗣孫輩,倒也未曾過度打壓。此事已過四五十年,知曉內情者寥寥無幾,旁人不明聖上深意,倒也尋常。”
齊氏恍然大悟道:“怪道林鶴瀟前來拉攏老爺時,老爺堅決推辭,原來竟有這般緣由。”
“王順兒子王達既已尚了公主,料想懲處當不至過重罷?好歹也得顧全公主幾分顏麵呐。”齊氏追問道。
王璬緩緩搖頭,眉間憂色更重了幾分,沉沉開口:“你這念想,太過天真了些。今番禍事突起,鮑蕭然當堂指認林鶴瀟與王順結黨營私,此乃重罪,更遑論牽扯進那行刺譽親王一事,情同謀逆啊。雖說王達有尚公主這一層姻緣羈絆,可皇家公主怎能與皇子相提並論?怎會因裙帶之故便輕易寬宥?一旦查實二人罪證確鑿,即便顧及公主,王順恐亦難辭其咎,甚者,闔家流放荒僻邊陲亦未可知。當下之計,唯願不被那林鶴瀟攀扯累及,熬過此劫,否則,我王家百年累世之基業,恐將傾頹於旦夕之間。”
齊氏唇角勾起一抹哂笑,眉梢眼角儘是不以為意,道:“老爺這般憂心忡忡,卻是何苦?您又未曾涉足其間,此事與您能有何乾連?”
王璬麵色一沉,眉峰緊蹙,肅然開口:“婦人之見!我雖未親身參與,可既已知曉內情,卻未曾上報,此乃包庇大罪。律法森嚴,豈會容我輕易脫罪?若林鶴瀟將我供出,這包庇之名扣將下來,我王家亦難獨善其身,但願那林鶴瀟嘴巴嚴實些。”
齊氏正待開口,卻聞門房匆匆入內稟報,言是恭郡王親至府上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