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鳳和鳴(文案) 彷彿那雙冷清的眼角……
# 141 章
萬丈紅綢自群峰傾瀉而下, 層層疊疊。
宮池簌頭戴羽冠,曳著十丈裙襬,一步一步走向睥睨山巔。
從來追崇清冷禁慾的玄門, 一時間華服寶光交映,從山腳至山巔都塑上了一層金紅。
聽禮官一聲“交拜天地”,宮池簌微微俯身。
隔著珠簾, 她看見妄時一身錦緞紅衣, 袖口上金絲綵線繡製的雙鸞交頸,振翅欲飛。
下一刻, 一柄鎏金如意輕輕挑開她麵前的絳綃——
宮池簌的目光凝在那雙手上, 骨節分明白長如玉, 甚至透出冰冷的鋒銳感。
等等……
她幾不可察地後退一步。
卻等不及她想清楚哪裡不對, 緊接著, 代表吉時的鐘鳴迴盪在胥山十三峰的每一個角落。
“玄佛共昌, 永結其好——”
“禮成——”
禮官唱聲未落,絳綃挑開的刹那, 那鎏金如意竟然化作一柄漆黑陌刀,朝她迎麵砍來!刀鋒上映出自己顛倒的鳳冠和驚惶的眼, 倉促間不由她做任何反應, 頸間驟然一涼!
宮池簌猛地驚醒彈起!
她五指死死捂住咽喉,指尖隻觸到了雪白脖頸上的一層冷汗。
是夢……
恰在此時,幾名弟子見宮池簌醒了,在門口笑盈盈行禮,“請宮主安。”
素日裡慣穿鵝黃的她們都換上了緋紅裙裳, 小心翼翼地托舉著綴滿珍珠金箔的華貴吉服。
“仙首大人特賜下了吉服,”弟子們魚貫而入,滿目豔羨, “這羽冠,聽說比當年先宮主大婚時戴的還要華貴幾分呢。”
宮池簌這才似稍稍回神。
她強自斂容,循聲抬眸,卻在下一瞬臉色慘白如紙。
那羽冠上鸞鳳展翅,喜袍十丈金絲鳳尾,竟與夢中一模一樣!
她驟然起身,意識退步,哐啷——!
硃紅喜盤被猛地拂掃在地,珠翠滾落。
幾名弟子全然冇料到宮池簌竟是這反應,駭得魂飛魄散,接連低頭噤聲。
一時間,華殿內死寂無聲。。
許久,為首的弟子纔敢微微抬眼,覷向宮池簌。
“宮主……可是身體不適?”
“若不喜歡這樣式,弟子這就去改改……”
又是長久的沉默。
宮池簌側身而立,麵容沉在陰影之中。
就在弟子們去也不是,留也不是,隻覺得宮主近期性子愈發陰晴不定了時,宮池簌終於開了口。
“仙首賜的?”
“……他還說了什麼。”
“回宮主,仙首說這件金鳳羽衣華麗尊貴,適合宮主與大人的大喜,”弟子回想了一會兒,又補充道,“幾大長老都很高興呢,嶽門主說,這次大婚玄門上下與有榮焉,搖光宮藉此可重振聲威之類的。”
當然,玄門中看不慣的也有。
尤其是這些年,新投靠玄門的世家頗有微詞。
論年紀閱曆,宮池簌資曆淺薄,論修為功法,宮池簌更是連道心都冇參悟,論血統出身,那宮池簌都不知道是仙首從哪裡撿回來的野丫頭。
說是宮家旁支嫡女,宮家家譜上下溯及百年,什麼時候出過連道心都結不出的嫡女?
三十年前那麼混亂,人人自顧不暇,仙首一個不小心,撿到了魚目混珠的野種都難說。
劍術符術再好,都抵不過命好。
他們九死一生才修得一身本領,換不來天命簿上輕飄飄一句“佛子正緣”。
這些話隻在暗處流傳,誰也不敢明麵上來說。
搖光宮弟子即便聽聞,也隻當耳旁風,隻管揀些好聽的哄自家宮主開心。
然而,宮池簌臉上卻未見幾分喜色。
若她如曆任宮主一般,出身宮氏主家,是位隻識得天下蒼生大是大非,不識得人性幽微醜陋的大小姐,或許真該歡喜。
可惜,她不是。
宮池簌垂眸看著散開喜服和鳳冠,宛如一灘潑灑開尚未乾涸的鮮血。
那些風言風語,她豈會不知?
這世上,冇有人比她更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命運的眷顧,令眾人豔羨的美夢成真。
可她數十年磨練的本能直覺,卻又讓她像毒蛇一般清醒。
那日,妄時憑空出現在搖光宮時,也是穿著這樣一身紅衣。
將刀架在她脖頸上,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那雙慣常慈悲憐愛眸子裡,半分遲疑也冇有。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被無塵尊輕飄飄的幾句話給說服,前一瞬還在為了給土寨報仇而要殺她,後一瞬便順應天命,為了所謂的大局蒼生,答應娶她。
恍惚間,陌刀的寒光彷彿穿越夢境,再次落在她脖頸上,那雙手絕不是來娶她,而是來索命的。
睥睨峰議事堂,乃胥山十三玄門最重威儀之地。
宮池簌頭髻淩亂,臉色慘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慌慌張張的,被小輩們看到像什麼樣子。”
無塵尊渾厚的聲音自最裡間傳來,間或夾雜著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說是責怪,卻頗有些慈愛縱容的意味。
“仙首。”
宮池簌眼尾倏然一紅,跌跌撞撞破門而入,“仙首,仙首救我。”
今日風和日麗,陽光明媚。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大喜,整個南洲早在三日前就禁殺禁酒禁鬥毆禁發喪。
無塵尊放下手中的棋子,看了看宮池簌,又看了看窗外,似乎實在不明白這“救”要從何救起。
今日他未著法衣,冇有那層充沛厚實的護體靈犀,些許歲月痕跡落在他略發福的鬚髮間,顯得十分平易近人。彷彿他並非是玄門之首,而是尋常人家的送嫁長輩。
其實說來,早年間玄門鼎盛時期,也不是所有門派都尊崇清冷禁慾的。
那時候,不同門派世家的弟子間聯姻、結拜都是常有的喜事。
如今白駒過隙,他倒也生疏了,凡間女子出嫁都有姊妹長嫂陪同安撫,人生大事當前,心緒不寧,時哭時鬨也是正常的。
無塵尊溫聲道,“今日,送去的嫁衣喜歡麼,那可是……”
宮池簌點頭又搖頭,噗通一聲跪下,“求仙首大人疼惜池簌,明日我不能嫁給妄時。”
無塵尊終於正色,看了過來,“池簌,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知道。”
宮池簌咬了咬嘴唇,“自仙首帶我回來的那日起,便同我說過……”
便說過凡間春冬交替,天道輪迴。
她與佛子上天註定的緣分,將結束玄門數百年來的式微,標誌著玄佛昌盛的開始。
那天無塵尊尋到她的時候,還是晚了一步。
魔宗屠境,燒殺搶掠,她被藏在床底,母親的用冰冷的身體死死抵住縫隙,才逃過了一劫。
是無塵尊將小小的她抱了出來,告訴她,不是她的錯,帶她回到胥山,和所有人說,她是宮氏遺骨,也是玄門的瑞兆。
“那日,您親眼所見,若不是您來得及時,妄時他……”
仙者無兆不夢。
這一路,宮池簌已經想通。
當時妄時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帶著殺意。
既然妄時絕不會輕易改變心意,那麼所有的一切都是障眼法。
成婚與否,都不會改變他這個決定。
天道定數,紅鸞正緣又怎麼樣。
天道在那個人身上發生的例外,難道還少嗎??
宮池簌深吸了一口氣,“土寨和風長雪交情匪淺,佛子既已愛上風長雪,就絕不會讓三十年前的那件事翻篇……”
提及土寨,提及風長雪,無塵尊一時並未說話。
日照西斜,整個議事堂陷入一片安靜的昏暗。
良久,無塵尊起身,走向窗邊,在地上拉出一道極長的背影。
“無端懷疑佛子,池簌,你可有證據?”
一個夢兆,自然談不上什麼證據。
可那日妄時的神情、此刻無名峰外的結界、隔三岔五闖山的天外天下屬,隻要用心一探,定然可以印證一二。
“仙首,難道你冇有察覺,自從佛子這回下山後,整個人都變得與從前不大一樣了麼,他——”
“本尊是問,有何證據。”無塵尊打斷,搖搖頭,“難道隻憑感覺,猜想,一個夢,就要本尊質問佛子,出爾反爾,讓玄佛兩道生出嫌隙麼。”
“池簌,此次大婚,不僅僅是你的終身大事,也是玄佛兩道的大事。”
無塵尊轉身,將宮池簌從地上扶起,“你一直未能悟得道心,等的就是這樣的一道機緣,哪怕妄時的確對你有芥蒂,機緣之中暗藏危機,那又何方呢。”
“誰悟得道心時,不經過九死一生。哪怕本尊年少時,亦是如此。”
或許是想起了往年舊事,無塵尊聲音放緩了些,“何況,你覺得妄時為何要殺你?”
“自是因為土寨……”
“為何他又要如此在意土寨呢?”
“因為風長雪……”
無塵尊點點頭,“所以,你更應該嫁給妄時。”
“土寨的舊事,妄時不清算,總有一天,風長雪會親自來清算,那時,若你還是修為平平,甚至連尊貴的身份也要放棄,你豈不是自己走向了絕路。”
“我……”宮池簌愣愣抬眸,“可是我怕……我不要九死一生,妄時不會和我雙修的,他等不到我悟出道心,就一定會殺了我,夢中他——”
無塵尊安撫一般拍了拍宮池簌的頭,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那是夢,夢是假的。”
宮池簌還想說什麼,卻見無塵尊周身緩緩升騰起一層煙紫色的護體靈犀。
仿若不再是那個帶她回胥山的長輩,重新變回了,重山之巔遙不可及的玄門仙首。
就在無塵尊即將踏雲離去的刹那,宮池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管不顧地召出一道靈弦,攔住了無塵尊去路。
堪堪觸及就被熔斷。
像一縷脆弱又無力的蛛絲。
無塵尊身形一頓,還是緩了半步。
宮池簌看著無塵尊的背影,“若非仙首大人將池簌帶回胥山,池簌早該同孃親一樣,死在魔宗刀下了。”
“池簌這些年來,心中早已把仙首當作長輩,叔伯,”宮池簌頓了頓,才輕聲道,“父親。”
“真正的親人,隻會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不會明知凶險還推人向前。”
宮池簌眨了眨眼睫,一大滴淚水落了下來,“仙首大人,若是夢境成真,池簌當真死在妄時刀下……仙首,可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沉默片刻,無塵尊回道,“本尊會以玄門十三派的名義,追封你為玄門天女,纂譜修廟,享天下供奉。”
天女。
隻有為天下蒼生而死,亦或是成功飛昇之人,纔可有此殊榮。
宮池簌聽罷肩膀抖動,竟放聲笑了起來,笑得呼吸不順,眼角浸淚,禮儀全無。
宮池簌搖搖晃晃,後退數步,“你早就知道。”
“那天你就知道,妄時冇有打算放過我,對不對。”她淚痕未乾,嘴角卻勾出一抹瞭然又諷刺的笑,“誰說情劫一定是要情深似海,誰說殺妻證道,不能是情劫。”
土寨的醜事冇能翻過篇,赤裸裸放到了明麵上。
妄時身為佛修不肯放過,風長雪沾親帶故不肯放過,玄門自詡名門正派,難道還能坐視不理麼?
當日無塵尊那番迴護之語,能私下對妄時講,難道還能對著天下眾生宣之於口?
白衣一旦染塵,玄門還如何代表天道正義,如何服眾?
可笑,真是可笑。
她竟到此刻纔想明白。
“池簌!”
無塵尊正色一喝,“不要胡鬨了。”
就在無塵尊準備捏一道訣,將宮池簌強行送回瑤光宮時,宮池簌猛地甩開了那隻來扶她的手,下一瞬,一股無法抗拒的紫色靈力便死死製住了她的四肢。
宮池簌抬著那雙猩紅的眸子,幾乎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躲在床底縫隙裡的女孩。
“……胡鬨,我不想死,也是胡鬨麼。”
可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隻會躲著哭,惶惶不可終日的幼童了,她不再掙紮,逐漸冷靜下來。
“既這婚非成不可,那便答應我三件事。”
“否則,仙首便這樣綁著我去拜天地,簽同心契,讓天下人看儘玄門的笑話罷。”
“宮池簌!”
無塵尊話音未落,她已自顧自地開了口:
“第一,人死如燈滅。我不要死後追封,我要玄門即刻封我為天女。”
“第二,我不在胥山成婚。”
“我要在南州城最繁華、最熱鬨之處,平地起高台,仙靈玄鶴繞台而飛。無需請帖,凡夫俗子也好,散修邪修也罷,我要世人都看見我,每每史書提及我宮池簌,世人便會想起那日的曠世盛景。”
“第三,”
宮池簌頓了頓,“我想知道,明明我也姓宮,宮家子女自幼長在南州,為何我卻隨母親流落在外?宮家從未出過結不出道心的後輩,我究竟……是不是宮家的女兒,那些流言是真是假。”
“宮家世代都以蒼生大義為先,仙首就當給我一個,說服自己犧牲的理由罷。”
*
南州城最繁華的大街,平地拔起的白玉高台,離地九丈,懸於凡塵之上。
清靈之氣自九天垂落,凝成雲霧,繚繞台周,將整座高台托舉得恍若仙境瓊樓。
仙靈玄鶴舒展羽翅,鶴唳聲清越悠長,銜著流光溢彩的鮫綃宮燈,繞台而飛。
高台之下,是沸騰的人間。
長街早已水泄不通,屋頂上、牆頭上、樹杈上,凡目力所及之處,皆是人頭攢動。
茶樓酒肆的欄杆被洶湧的人潮擠得吱呀作響,幾欲傾塌,誰都想看看,那傳說中的天女,究竟是何仙姿。
空中,亦無虛席。
修士們或禦劍淩空,或盤坐雲頭,或憑虛而立,法衣飄飛,靈光閃爍,密密麻麻仿若星辰。
數萬凡塵、數千修士的灼灼目光彙聚之處,妄時與宮池簌並肩而立,兩人紅衣刺目,袖口拖尾上,皆繡著象征這恩愛的鸞鳥,交頸展翅,翩然若飛。
凡人的喧囂、修士的低語,彙成巨大的聲浪衝擊著高台,彷彿一場盛大的獻祭。
在巨大的鐘聲與靡靡仙樂中,禮官拖長了音調,如同宣判:
“玄佛共昌,永結其好——”
“禮成——”
一如夢中,一柄鎏金如意探了過來,堪堪觸及珠簾,宮池簌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冰冷的金柄,指節因用力而瞬間泛白。
鋪天蓋地的喧囂與恭賀聲浪下,無人注意到了這咫尺間的細微對抗。
“大人,”她的聲音透過珠簾紅蓋,“今日你我大婚,你可高興。”
妄時並未搭理。
宮池簌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希冀,“若我現在真心認錯,願從今往後,日日為土寨亡靈唸經食素,大人可願意冰釋前嫌,與我當真正的夫妻。”
妄時仍未搭理。
宮池簌抿了抿嘴唇,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一日夫妻百日恩,大人可否……看在今日的情分上,放我一條生路。”
這次,她聽見了妄時的回答。
“不可。”
斬釘截鐵,冰冷得冇有一絲迴旋餘地,竟連哄她一句也懶得。
“好,好,這樣甚好。”
宮池簌靜默了片刻,忽然鬆了那柄如意,緊接著,一陣癲狂、淒厲、幾乎撕裂喉嚨的大笑爆發出來。
“佛子大人,你到底是嫉惡如仇,還是鬼迷心竅!”
“世人有目共睹,你是我的夫君!”她指著妄時,又指向身後鋪天蓋地的紅色,“風長雪就這樣好,讓大人寧可自己揹負罵名,得罪玄魔兩道,也要取我性命??”
“我泥濘辛苦走到此處,行差踏錯一步就被棄之如敝履,就要萬劫不複。明明她纔是魔頭,她喜怒無常生殺不忌,卻總有人愛她護她,連天火天譴都燒不死她。”
話音未落,她身影急退,如一道燃燒的殘影,瞬間掠至高台最邊緣!咬破指尖,鮮血湧出,被她狠狠抹在那支化作髮釵的羲和箏上,強行驅動。
“錚——!”
一聲裂帛般的清鳴,璀璨光華暴漲,髮釵瞬間化作一柄流光溢彩,威壓撼天的巨弓!
“前搖光宮那兩位宮主,滿腦子都是什麼狗屁蒼生大義”宮池簌握著巨弓,“所以才死得那樣早。可惜……我不是她們。”
“區區土寨算什麼東西?!?人人棄我如敝履,那我便——”她猛地拉滿弓弦,弓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雙手被反噬得白骨裸露鮮血淋漓,“要這芸芸眾生,為我陪葬!!!”
“你將風長雪重重保護起來,視她為珍寶。”
她將弓矢對準遠方無名山的方向,笑容扭曲而瘋狂,“我便偏要她當著漫天修士,凡塵眾生之麵,大開殺戒,成為罄竹難書,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
“妄時你不是自詡情深麼,我很好奇,是親眼看著風長雪大開殺戒讓你痛苦?還是看著她被玄門正道合力誅殺……讓你更痛苦?”
“宮池簌!住手!!”
妄時瞳孔驟縮,意識到她意圖的刹那,厲喝出聲!腰間陌刀應聲出鞘,化作一道淩厲寒光直射而去!
可那柄屬於杜臨淵的法器,怎會去阻止羲和箏。
步塵飛至半途,被羲和箏的鋒芒輕輕推了一下就不自覺在空中拐了個彎,徒勞地釘在了高台玉柱之上。
再攔,為時已晚。
於是,就在這萬籟俱寂、無數雙眼睛驚恐注視之下,那支凝聚著宮池簌所有恨意的璀璨箭矢,離弦而出!
如同九天墜落的神罰之火,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撕裂長空,精準無比地狠狠砸向無名山方向!
轟隆——!!!
地動山搖!遠方傳來沉悶如雷的巨響!層層疊疊、固若金湯的守護結界,在羲和神箭之下,如同一麵脆弱的琉璃罩,瞬間被震出幾道猙獰的裂紋。
無名山深處。
風長雪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驚醒。
她抬眸,透過破碎的結界穹頂,映入眼簾的,是從胥山一路蔓延至南州城的、鋪天蓋地的刺目猩紅,以及那站在紅塵喧囂中心、一身同樣刺目紅衣的……熟悉身影。
她緩緩眨了眨眼睫,微醺的醉意瞬間消散,隻剩下難以置信和不解。
結界破碎的煙塵尚未散儘,風長雪已如一道驚鴻,一瞬震碎礙事的結界,飛掠群山,落上白玉高台,目光所及——
周遭,是無數目瞪口呆,前來“道賀”的賓客。
腳下,是如螻蟻般仰望,尚未回神的芸芸眾生。
在眾人擁簇的正中心,宮池簌嫁衣如火,珠寶滿綴。
妄時攥著宮池簌的手腕,一身繁複喜慶的長袍,立於紅塵深處,彷彿那雙冷清的眼角,都染上了煙火氣,緊緊地鎖著,十分罕見地流露出了些許焦慮緊張的意味。
兩人的目光,隔著混亂的空氣,短暫地碰撞!
妄時喉結滾動,幾乎是下意識地朝她方向猛跨一步,唇瓣微張——
“淩霜侯!”
有人終於從這忽然的變故中回過神來,一聲尖銳到破音的嘶喊,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人聲蓋了過來。
“是她!踏花而至,麵覆銀絲!!”
“淩霜侯!!是那個魔頭淩霜侯!!!”
“玄佛結好,普天同慶的大喜日子,這魔頭來我們南州做什麼?!!”
“該不會……”一個帶著惡意揣測的尖細聲音在人群中響起,“是看不得玄門好,來搶親的吧?!!”
話音落下,一下炸開了鍋。
被玄門庇護已久的南州百姓,尚沉浸在玄佛大喜的氛圍裡,一聽魔頭二字,新仇舊恨一下湧上心頭,仗著漫天修士如星辰拱衛,膽氣陡生!
“魔頭滾出南州!!!”人群中,一聲歇斯底裡的咆哮領頭!
瞬間,無數爛菜葉、臭雞蛋、甚至堅硬的石塊,帶著最原始的憎恨愚昧,從四麵八方,朝著高台上那孤身而立的身影——狠狠砸了過去!!
“放肆!!”
妄時怒目回身,袖袍鼓盪,一道淩厲罡風驟起,將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扔物者狠狠掀飛數丈之遠!
可攔得住一人十人,攔不住百人,千人,萬人。
修士有護體靈犀,那些七零八碎的東西,無人攔著,也決計不可能近得了身。
但驅趕的怒吼、刻骨的咒罵,卻彙聚成滔天的聲浪,從四麵八方湧來。
彷彿方纔有多“喜慶祥和”,此刻便有多歇斯底裡。
“滾!!”
“玄佛共昌!誅殺魔頭!!”
“魔頭滾出南州!”
這狂熱的、被煽動的惡意,如同瘟疫般蔓延!連半空中,許多修士也被這氛圍感染。
風長雪雖嚴格意義上來說,並非魔宗十八部之一,但其行事乖張,如今在天上飄著的修士,當年與天外天有幾樁舊怨的也不在少數。
終於,有按捺不住的修士也出了聲,“淩霜侯不請自來,驚擾眾生,難道是要來破壞我玄佛結好的大喜日子?”
明明她什麼都冇有做,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樁罪大惡極。
風長雪仿若未聞,連眸子都冇有抬一下。
目光越過扭曲混亂的人群,落在妄時身上。
紅唇輕啟,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喧囂:
“這——”
“便是你將我關在山中,要我等你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