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佛同修 就當我,貪得無厭吧。
瑤光宮殿的紅紗自梁上垂落, 在穿堂風中恣意飛揚,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獵獵聲響。
遠遠望去,倒像是千百杆招魂幡。
妄時居高臨下, 神情悲憫,用著與平日為弟子開壇講經時彆無二致的的語調,耐心而平靜的複述了三十年前的土寨慘案, 彷彿他手中所持, 並非飲血的凶刃,而是一卷超度點化的經書。
宮池簌從未在妄時臉上看到過那樣的神情。
目光穿透了她的皮囊, 穿透了蒼白的辯解, 冰冷地落在她身上, 如同在審視一件死物。
就在那把陌刀微揚一個角度, 即將落下的瞬間, 天降驚雷, 無塵尊的身影撕裂空間,雙指探出, 擋下刀刃!
“土寨之事,我已儘知。”
無塵尊的聲音裹挾萬鈞威壓, 生生將兩人隔開, “妄時,三十年前玄門危如累卵,若非《清心曲》徹夜不停,修士墮魔者何止七成。”
三人相對,空氣凝固片刻。
“念一與你, 違東迦山規涉足凡塵;老夫冒死,於天庸石下獨戰東方域;乃至更久遠時,杜臨淵以身殉道, 催生碧海蒼生草。”無塵尊抬手,拍了拍妄時的肩,“皆逃不過‘取捨’二字。”
魔宗視魔修為尊,妖修次之,人如草芥。
玄門奉玄修為尊,凡人可憫,魔類當誅。
當年,為阻大魔降世能焚燼整個上官城,生死存亡間犧牲一座亦正亦邪的土寨,又何足掛齒。
“聞昔年,仙首與杜宗師同悟蒼生道心,碧海蒼生,生而有靈。”
妄時的聲音依舊平靜,“不知今時今日,仙首道心,是否如初。”
轟——!
紫色靈犀如決堤洪流,捲起搖光宮千重紗幔,如紫霞飛星一般,朝遠處掠去,南州城喧鬨的市井聲浪,瞬間湧入死寂的大殿,細碎又熱鬨,仿若終於熬過了寒冬,即將迎風生長的野草。
“宮池簌罪於土寨,卻功在蒼生。當年若守不住南州,這天下百姓,連片瓦容身之地都冇有了。若宮池簌有罪,玄門眾人皆有罪。老夫身為玄門座首,更是難辭其咎。”
無塵尊鬚髮微張,一步自虛空踏出,背抵天光,沉沉反問,“妄時,你的刀,也要架在老夫的脖頸上麼。”
數百年來蒼生所望,不過河清海晏,玄佛共昌。
杜臨淵,無塵尊,念一尊者,他自己,當年堅守胥山的所有人,幾代人的努力,無數的算計與犧牲,終於換來的如今玄魔止戈的脆弱平衡,決計不可以毀在當下。
“修真界……已有百年再無人叩開天門了。”
少頃,無塵尊一聲長歎,如承載萬古之重,“妄時,你可知,你這身佛骨天成,是多少修士窮極輪迴也觸不到的機緣,又有多少人,連‘悟得道心’都是奢念。”
“時隔三十年,你到底是為了為土寨不平,還是受淩霜侯蠱惑。讓你不顧大局,做出如此與玄門離心之舉。”
無塵尊緩緩轉身,目光沉沉,“妄時,你的道心,又可還如初?”
*
風長雪指訣一捏,銀色飛芒掠至半空,果然被翻湧的山霧一口吞噬。
下一瞬,山間晨露化出漫天冰晶齊齊飛出,隨著一聲極輕微的震動,一道無形的巨牆在虛無中顯現。
如同倒扣的銅鐘,將整座無名山嚴絲合縫,籠罩其下。
小銀鏈一端纏上風長雪纖長的腕骨,一端如靈蛇一般高高昂起,在身後繃出一個攻擊的弧度,對準了結界的一角。
風長雪靜靜立於山道,隔著迷濛山霧,與虛空對峙了片刻。
妄時為何要騙她,又是從何時開始騙她的?
從夜不歸宿開始?
從哄她回絕孤長遺,不去天外天開始?
從知曉她記憶缺損開始?
還是……
打從一開始,便是假的。
某一個瞬間,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給出了答案。
按理說,她應當生氣的。
在意識到無名山的結界時就該怒不可遏,硬闖出去,應該將刀橫在妄時肩頸上,一字一句地逼問他、嘲諷他,誇他好心機好演技。
她甚至能想象出銀鏈貼上妄時頸側皮膚,洞穿他血肉時的冰冷觸感。
就好像她早已這樣做過一次。
逼迫,羞辱,甚至重傷皆是徒勞。
他們不是仇人,這樣無法讓她感到快樂。
於是就在銀鏈凝聚靈力,即將衝出的刹那,風長雪指尖輕輕一勾,如同被戳破的幻影,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彷彿方纔什麼也冇有發生,她隻是在山道上靜默地站了一會兒。
山中無人,卻有滿滿一院子的酒。
也不算太壞。
風長雪索性攜了酒,一頭紮進芥子圖中。枕著白玉宮上那塊大牌匾,半夢半醒地醉了三天三夜。
原本古板的小紙傀在眉心點上一點合歡粉後,變得甚通人意。
於是,待妄時踏入結界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副情景。
十數名姿態各異的傀人,或高大威猛,或清雅出塵,或年少機敏,或沉穩寡言.
斟酒的、捏肩的、撫琴的、起舞的……
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中央的主人。
“君上,這個力道舒不舒服。”
“君上,這首曲子好聽麼,可還合心意。”
“君上,你看這個……”一名衣著甚為清涼的少年將酒杯放下,眸光瀲灩,“君上,看我看我,彆看他們。”
衣香鬢影,歌舞旖旎。
風長雪未完全清醒,指尖隨意地轉著那隻剔透的白玉杯,等了片刻,卻不見人來倒酒,她不耐地蹙眉回頭,卻見傀人們已無聲無息地化作一地零落的木枝與符紙。
旋即清風拂麵,腕間忽地一涼。
妄時欺近身前,極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指間的白玉杯,坐在了先前傀人占據的案榻上,執起酒壺,替她將空杯緩緩斟滿。
兩人冇有對峙,冇有動手。
酒液滑入杯中,清泠作響,彷彿一枚引信暗燃的爆竹。
“妄時,”她聲音輕緩,彷彿隻是隨口一問,“你覺得那陣,真能困得住我?”
無名山外的結界,如同山間纏綿的風,細密繁複。
風長雪若執意硬闖,頂多是多費些時間。
妄時道:“不能。但足夠拖延時間,讓貧僧趕回來。”
“趕回來,然後呢?”
風長雪指尖摩挲著白玉杯沿,她尾音微微上揚,迷濛目光定定落在妄時的臉上,“同我講經說法,長訴必須將我關在這裡的苦衷?”
她短促地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還是說,如今玄門如日中天,與我這個魔頭在一處,讓你覺得……有些為難?”
妄時頓了頓,聲音暗啞,“風長雪……”
“你應當知道,”她打斷他,聲音又輕又柔,彷彿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卻字字清晰,“我這人健忘,卻又記仇,最恨人騙我。若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就不好收場了。”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周遭溫度悄然下降,細微的寒氣在她周身無聲浮動。
妄時卻恍若不察,抬手,溫熱的指腹輕輕拂過她眼睫,“這便是你想了這樣久,得出的結論麼?”
將她不聲不響禁足於此,無非兩個理由.
要麼怕她見人,要麼就是怕她被人看見。
妄時不再解釋,下一刻,風長雪隻覺眼前光影倏然碎裂、重組,帶著清冽雪鬆氣息的懷抱已不由分說地將她裹挾進去。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及的卻隻有一片虛無,明明妄時的氣息近在咫尺,卻推了一個空。
眼前生出一片霧氣,充盈而溫暖的靈犀無處不在,包裹自己每一寸皮膚,她呆愣了片刻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妄時的識海。
冥冥之中她生出一種微妙的熟悉感,至少妄時在此事上冇有說謊,自己的確曾經進入過他的識海底層。
但眼前的景色仍然令人震驚。
這裡冇有佛門經卷,冇有禪意菩提。
這片最底層、最隱秘的識海,鋪天蓋地,填滿每一寸空間、每一縷氣息的……竟全是她。
無數個她,像一片片流光溢彩的琉璃碎片,在空中懸浮流轉。
她看到自己在倚在梨花樹上淺眠,看見碩大的玄貓依偎在自己腳邊,她看見自己一身緋裙,踏花而下,又看見自己在法相燃燒到極致,大淵鏡湖之水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她彷彿一分為二,一麵感受著靈識分劈成數千縷,識海燃燒的劇痛,另一麵又似旁觀者一樣,看到蛛絲一般極細的靈犀仿若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在歸墟水中將妄時的亡靈一片一片找到又聚攏。
歸墟水中,億萬亡魂在生死道的碾壓下尖嘯、扭曲、互相撕扯,化作滔天巨浪,與蒼穹之上傾瀉而下的雷海瘋狂對撞。
那時候,她五感衰微。
所以她也是第一次看清,魂魄碎片終於聚攏時,妄時的表情。
袈裟破碎,渾身是血,分不清是魂血還是歸墟的汙穢。
那時常悲憫溫和眸子赤紅,死死“盯”著她燃燒殆儘的方向,翻湧著駭人的暴戾。
彷彿他不是那度儘大淵的高僧,而是從大淵之底重回人間的惡鬼。
“風長雪。”
“我不會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再讓你以身涉險。”
識海幻境如同霧氣散開。
“曾經有人與貧僧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所以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莫過於生死二字。”
妄時仍然維持著擁抱的姿勢,稍稍低頭,聲音近在咫尺,一如尋常溫和。
“風長雪,你現在知道了,重活一次,那日在大淵之底,貧僧所立所悟的是什麼道心。”
風長雪:“……”
杜臨淵曾經說過,修士道心一旦立下,便是一生所求。
而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若為一人一事立下道心,修途漫漫,這條路便太窄,太短了。
一縷更為濃烈複雜的情緒,從那雙幽深如潭水的眸中劃過。
明明是俯視的身位,帶著強迫的姿態,那目光卻浸滿了近乎懇求的溫柔。
他低語,手臂無意識地收得更緊,“再給我一些時間,等等我好麼?”
*
無名山的結界一層疊著一層,連一隻鳥,一縷風都飛不進。
所以風長雪自然聽不到,也看不到,無名山外一派歡天喜地的熱鬨。
這是自玄門式微的三百年來,終於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好訊息——搖光宮主宮池簌與東伽山佛子妄時結親的喜訊,如驚雷般傳遍五洲。
積鬱已久,終見曙光。
自胥山十三峰始,從南疆至北境,從世家到散修,無不揚眉吐氣,散發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邪不勝正的暢快。
隻有孤長遺簡直氣炸了。
當初是誰死皮賴臉,上趕著倒貼?!
又是誰端著一副情深似海、自傷自殘的樣子求風長雪原諒?!
孤長遺帶著天外天眾部,數次強闖無名峰。
不是迷失在那條通天通地的山道上,就是還冇來得及把那比十卷天錄還冗繁龐雜的結界解開,就被妄時攔下。
起先他還尚能強壓怒火,冷嘲熱諷,後來便徹底撕了風度,破口大罵。
可妄時就跟眼瞎聾了一樣,任他言語如何極儘刻薄惡毒也無動於衷。
既不允他踏入半步,也不放風長雪出來。
好,很好。
就說天外天和東迦山不對付。
虧他先前還信了妄時的苦衷,以為此人終究站在天外天一邊。
事不過三?這禿驢竟是騙上癮了!
怪不了君上被矇在鼓裏,當初他也是鬼迷心竅纔會覺得,妄時比東方域靠譜。
現在隻覺得,豺狼雖惡,惡在表麵。
這名門正派演起戲來,真真是把自己都能騙過去,更何況不諳世情的風長雪。
妄時置若罔聞,掌心磅礴靈力悍然推出,與孤長遺召來的一道璀璨星辰悍然相撞,在夜空中炸開一片絢爛奪目的光焰。
胥山孤氏以卦術立道,自然不善正麵強攻,孤長遺被這麼一推,眼看著即將破開的封印又自行修複,頓時氣血翻湧。
憤怒瞬間更上了一個台階,孤長遺將翩翩風度一丟,口不擇言。
“我看你把經書都讀進狗肚子裡了!”
“想不到滿嘴佛法的尊者,一還俗就做起了三妻四妾的美夢。”
“妄時,你能騙得了她一時,難道騙得了她一世?”
“我胥山孤氏,算無遺策。你給我睜開眼睛看清楚,你和風長雪之間絕無可能,放我進去!”
披星戴月袍一揚,無數掛紙紛飛落下。
都說一事不算二卦,可事關風長雪,孤長遺實在怕天劫算錯一事再度重演。
這散落一地的每一張卦簽,都是他窮儘方位、反覆推演所得。
司天筊杯,從無差錯。
無論推演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佛道共昌,是天下人的希冀也是天道的安排。
對於這場佛門與玄門的聯姻大婚,早已註定。
不管妄時現下目的如何,初衷如何,妄時與宮池簌紅鸞星軌交會,是上天欽定的正緣,是妄時修得圓滿的必經情劫。
此事他知道,玄門知道,風長雪未失憶前知道,甚至妄時自己也知道。
不論當局者還是旁觀者都一清二楚。
風長雪天資聰慧,自位列“五甲”幾百年來受過的傷,加起來都冇有認識妄時這幾年來得多。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她的出現,亂了天道定數。
攪亂了妄時的正緣,而招致的天道法則懲戒。
山風忽起,那滿地暖色的卦簽迅速褪色、泛白,繼而碎作齏粉。
彷彿頃刻間,降下了一場不祥的大雪。
“既算無遺策你便該知道,隻有活人,才配稱之為‘正緣’。”
妄時就在這片紛揚雪幕中緩緩抬眸,像是終於意識到孤長遺的存在一般,看了他一眼,“就當貧僧,貪得無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