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循環 正是這盞燈,為她擋去了一劫……
去東迦山最近的傳送陣, 設在長陵外芳心湖畔。
自玄門十三派退居南州,往日車水馬龍的長陵城改頭換麵。
長街幽闃,碧磷鬼火閃爍明滅, 來往魔修或披絢麗敞袍,要麼僅著覆體薄紗,妙體隱現。
馬車上懸掛著不夜侯的黑玉令牌, 一路順遂毫無阻礙。
有守衛辨認出風長雪, 甚至極為客氣地行禮讓禮,分明是將其當作未來的魔尊夫人看待。
馬車最終停在芳心湖畔。
隻見湖麵上陣光如破損琉璃, 馬蹄踏入的上一瞬, 周遭還群魔亂舞, 喧囂紛呈, 下一瞬, 便鬆香撲鼻, 梵音潰耳。
誦經聲自高處層層墜落,如洪鐘大呂, 在山間幾經回蕩,縈繞不散。
即便風長雪素來不信神佛, 在這強烈對比之下, 也不得不承認,有種如臨佛國淨土之感。
老馬有靈,幽幽停在了無儘山道前。
山門上,“回頭是岸”四字塑金,熠熠發光。
大柱嘟嘟囔囔從車轅跳下, 有些心悸地抬頭看了一眼。
他以前與人喝酒,酒桌上有幾個行事莽撞,不怕死的魔修, 喝醉了,吹牛說自己一夜間可以在東迦山上走個來回。
那人修的體術,大家便起鬨,說他當真天亮之前回來,便賭一百靈石。
那人被攛掇著衝進山道,冇想到,根本冇人等他,轉頭大家便把那人留在山腳的靈識法寶瓜分了個乾淨。
大柱後來才知曉,東迦山乃是半仙半凡之地。
無有佛緣者一旦強行登山,便上不得去路,下不得歸途,隻能老死在無儘山道之上。
莫說魔修,哪怕是吃齋唸佛一輩子的和尚也不見得能上去。
風長雪就算要登山,是不是至少也得沐浴更衣,焚香三日。
他剛想開口規勸幾句,卻見風長雪勾著一盞麵具,銀纖長指在麵具上輕輕一繞,便似挽出了一個劍花。一身染血喪服,衣角餘燼猶存,帶著一身不羈,頗為囂張地撣了撣袖口,身形一展,飛掠而上。
一如三百年前。
*
自杜臨淵離世後,風長雪有一陣子很是魔魔,不講道理。
燒了許多門派,大肆搜刮各類寶器,不分魔玄的殺了很多修士。
緋衣喪服,銀絲覆麵。
一度是許多人口中的“不可言說”。
有人拐彎抹角地自我寬慰,“世間福禍雙行,好不容易躲過了鬼眼疫一劫,卻多了個喜怒無常的鬼修。”
可偏偏風長雪身負碧生草的大功德,細細算來,天下都欠她一個人情。
燒一兩本書,強取一兩件靈器算,又得了什麼?誰又打得過呢?
無人敢當真追究。
她便越發橫行無忌。
直到後來,柳歸鸞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封信件。
說是信件,其實是杜臨淵留下的遺書。
書中告誡,世間所傳起死回生之法術,以及破魂修補之靈器,多屬虛妄無稽之談。
切勿執念過甚,以致迷障蔽心。
——“眾生於世,身死之後,靈魄皆歸往大壑幽深處。
修士歲長,一向忌諱輪迴之事,然為師年少之際,曾暗自為己身占得一卦。
大抵因今生操勞過繁,卦象所示,為師來世無緣修道,將托生於一戶豐衣足食之商賈世家,為一富貴閒人,為師覽此,心亦稍安。
若遇他朝,汝鑄大錯,而為師又未能相伴左右,至於退無可退之境時,可往東迦山尋援庇佑。
念一尊者是為師摯友,必會相助於你。”
這封信,原本是為了寬慰風長雪。
縱使她將天下玄門付之一炬,尋遍世間法寶也是枉然。
杜臨淵早就往生輪迴去了,說不定行走凡間,還有擦肩而過的一日。
但那時候風長雪年紀小,性子極為執拗,隻覺得當凡人有什麼好,朝生暮死,不知春秋。
她天賦絕倫,悟性極高,自信劍法三千,定有一招可斬開陰陽。
風長雪緩緩抬眸,目光落在柳歸鸞身上,問,“歸墟在哪?”
既是亡靈歸處,她便要將師父的亡靈尋回來。
短暫沉默之後,柳歸鸞輕歎,“依古書所記,‘上窮碧落下黃泉’。歸墟既為眾靈棲息之所,想必當在罕有人至的福澤盛地。”
*
風長雪曾聽杜臨淵說起過一些關於大淵之底的傳說。
言及古怒族被騙,自願獻祭神木,以至終年被困於淵底,不得解脫。
彼時,風長雪剛到懂事的年紀,曾對此嗤之以鼻,彆人三言兩語,說什麼就信什麼。
怒族族人何其天真,何其愚昧。
可臨到此刻,風長雪才明白,他們並非愚昧。
而是困獸之鬥中,哪怕再微末,再無稽的一點希望,亦如暗夜明燈,求之不得。
為尋到這所謂的“歸墟”,在十數年裡,她踏遍五洲。
極北大荒,極西賀州,極南崇島,一無所獲。
最後來到了東迦山。
無儘山階的兩旁,最常見的並非重重繁花盛景,而是累累枯骨百態。
山道攔得住邪魔歪道,攔得住無緣之人,卻攔不住她體內的半顆蒼生道心。
尊者連降下七十二道禁術,她血染長階,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下。
她一身喪服如火,橫劍質問,東迦山不是慈悲救世麼?怎麼世人受魔道欺壓,鬼眼疫肆虐之時,卻選擇閉山不出,龜縮避世?尊者不是師父的好友麼?為什麼非要擋我!
念一垂眸不語,不見,不許。
第七十二道禁術如天幕般轟然落下,梵音如箭,瞬間貫穿她的身軀。
那是自杜臨淵死後,風長雪傷得最重的一次。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覓得一隻恰好路過的小雪豹,將元神寄附其中,將養了數月纔好。
世人皆知,天外天百裡之內不許禮佛。
淩霜侯厭惡佛修至極。
風長雪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再次親臨此地。
不消片刻,山道上雲霧散開,巍峨山寺佇立於雲端。
風長雪的忽然出現,並未引起騷動。
小西天寺內,但凡來者皆為自然而來之人。
僧人對此視若平常,未受其擾,依舊進行著自己的修行課業。
直到風長雪一腳踹開了小西天的正門。
厚重木門訇然洞開,巨佛通天,一百零八羅漢目光如炬,自上而下冷冷俯瞰,腳下無數金磚在熠熠光輝中毫髮畢現,璀璨光芒交織一片,仿若齊聲喝問來者何人,
巨佛金色蓮台下,念一尊者鬚髮儘白,朝風長雪頷了一首,“淩霜侯,彆來無恙。”
風長雪冇耐心虛禮客套,她展臂一揮,銀鏈如蛟龍出海,呼呼風聲迅猛擲地,將其餘僧人揮斥至門外。
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轟然閉合,刹那間,明亮的天光仿若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掐滅。
她脊背倚靠在那片如墨陰影中,聲音清冷,不辨喜怒,“三百年前,本君將指骨和碧生草交付玄門,不再過問。後來再聽說,便是宮殊羽化飛昇。”
念一徐徐道了一聲佛號,“往昔鬼眼疫初平,世間瘡痍未複,少宮主聯合天下玄門氏族,驅趕魔修,終因心力交瘁,魂歸天地。”
果然。
魂歸天地……那便不是飛昇了。
風長雪垂目片刻,不由想起當年。
那一日,杜臨淵死在她的劍下,碧生草在她手中開花結果。
梵音自東而來,五彩雀落於她的肩頭,俯首曲頸,啄其指骨。
同樣是在這一日,她得知了自己的胸腔之中,還跳動著半顆杜臨淵的道心。
古有哪吒割肉還恩,風長雪做不到真正的削骨剔肉,卻不想再與玄門有任何瓜葛。
為了帶走杜臨淵的屍首,她將碧生果與那節功德指骨一併給了玄門,從此恩怨兩消,一刀兩斷。
宮殊道心純淨天資聰穎,有了這些加持。
不可能不飛昇。
她這樣認為,世人也這樣認為。
上至玄門仙錄,下至民間話本,寫的都是瑤光宮少宮主,雖情絲多坎,終以身證道,羽化飛昇。
——負心漢早死,自己當神仙。
一度是受情傷的女子,最喜歡聽的摺子戲之一。
風長雪在以前從未多次將事情放在心上。
直至今日。
“尊者曾說妄時凡根未儘,佛骨已生。你曾想剖去妄時的佛骨,”
風長雪看向念一,頓了片刻才緩緩道,“是否因為,這根佛骨本,原本就不屬於他。”
宮殊並非無緣飛昇,而是將自己的一身修為,連同著那節指骨,一併傳給了自己的骨肉。
所以,妄時才一出生,就被送至了東迦山下。
所以……
念一尊者纔在一開始就找上了風長雪。
一種命運無常帶來的愚弄之感湧上了風長雪的心頭。
“那根佛骨,追根溯源,本是閣下的一截指骨。”
念一尊者從蓮花座下起身,一路引著風長雪去了後院。
熟悉的景色迎麵撲來。
常言道,佛畏因,人畏果。
自古以來,世人行善求福報,修士問道求長生。
小西天上一盞長生燈,在宿主大劫之時,可擋一災。
非大佛修不可點。
前方的小禪室內,數百盞長生燈在黑暗中靜默的燃著。
念一指著其中一盞,“這盞便是閣下的。”
在苦海幻境中,風長雪曾到過這裡,亦與念一的分身有過相似的對談。
隻不過,當時她初醒,心中氣鬱,並未當真。
風長雪抬手取下那盞長明燈。
其置於燈架之上時,隱匿於數百盞明燈之間,毫不起眼。
待湊近細細端詳,卻可發覺,這盞燈的燈座雕琢略顯粗陋。
蓮花花瓣歪歪扭扭,時粗時細,有數處痕跡顯是一刀未成,後又反覆修補多次。
木質的長明燈被煙火熏染得焦黑一片,順著紋路往下,在燈座底部,刻著兩個名字。
左邊是受供奉之人,風長雪。
右邊是點燈之人,妄時。
筆畫工整,但尚顯稚嫩。
風長雪向來不愛記舊事,此刻看著這盞燈,卻倏地想起了些無關緊要的陳年瑣事。
當年她元神依附於雪豹身上,機緣巧合之下,被妄時撿進了屋中。
雪豹食肉,東迦山上不見血殺生,卻有上好的丹藥。
一身本要療養數月的重傷,在妄時一把又一把丹藥的投喂下,竟於半月之內便已大好。
寒冬臘月的,小雪豹甚至還胖乎了一圈。
她想起那時候,妄時尚是小沙彌的模樣,似乎也冇什麼玩伴。
成天不是在敲木魚抄經書,就是在燈下鑿刻著什麼,專注而笨拙。
臨走之前,她曾好奇地瞥上一眼,那木雕物件粗陋不堪,實在冇看出是個燈的模樣。
“妄時自幼時常探問閣下的舊事。縱覽浩瀚書卷,亦難覓君上之蹤跡,卻然仍留下了這盞燈。”
念一頓了頓,悠長的歎息聲在空蕩的佛堂之中幾經回轉,“許是受佛骨關聯之故吧。”
他轉身,在明暗交錯的佛光中,看向風長雪,“於苦海幻境之中,閣下曾言,若人死不可複生,魔頭風長雪便理應消逝於三百年前的那場天火浩劫之中。”
——當日,念一回答,既已存活於世,便是命運使然,未絕生機。
並問她,甦醒之時,可曾聽聆梵音。
風長雪瑩白的指尖緩緩摩挲著已然化為焦炭的蓮花燈座。
那場猝不及防的天火將天外天燒得一乾二淨,原本毫無生機可尋。
緋紅喪服上未儘的火苗,仿若即將再度燃起。
正是這盞燈,為她擋去了一劫。
念一的歎息如同枷鎖,“君上,早已在因果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