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壑難平(二) “貧僧,難受。”……
那是一個極其微妙的瞬間。
他們一佛一魔, 本應毫無相似之處。
風長雪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隱約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即便不周山靠近大荒,即便妄時生出情絲道心不穩, 也不至於這樣,將清規戒律全然拋諸腦後,剋製全無。
妄時呼吸炙熱。
不止是呼吸。
風長雪一手重新落在妄時的腰上, 袈裟之下, 皮膚滾燙,腰線如獸類般緊繃。
風長雪的指尖觸碰到一小塊皮膚迅速升溫, 幾乎燙手。
脈搏跳動凶狠急促, 每一下都好像要衝破皮膚的束縛。
而他手中, 司天筊杯碎裂成數段, 鋒利的邊緣沾著血跡。
“下山, 靈力在這裡不起作用。”
不遠處, 大柱接到命令,如釋重負應了一聲, 飛快掠了下去。
他走得又快又急,腳底冒煙像是逃命, 眨眼間就隻留下一個遙遙的背影。
……
風長雪回頭看了一眼陡峭細長的山道, 又看了一眼明顯不太正常的妄時,“其餘,下山再說。”
妄時冇說話。
風長雪自顧往下走了幾步,冇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頭便看見妄時還是站在原地, 眼角泛紅,哪裡半分僧人的樣子,分明像隻被遺棄的家犬。
風長雪沉默片刻, 認命般伸手招了招。
下一瞬,指尖被握在了掌心。
須臾,山道上一前一後,出現兩道身影。
不過一會兒,兩人掌心溫度驟然升高,手腕相碰的刹那,風長雪幾乎能隔著皮膚感受到正在澎湃衝撞的脈搏,剛剛紮止血的傷口重新迸裂,洇出血跡。
偏偏妄時似是毫無知覺,不肯將手鬆開。
風長雪掙了一下冇掙脫,也就隨他去了,修苦行時何止皮肉之痛,不至於這點小傷都受不住。等離開北域靈力恢複,片刻便可自愈。
馬鞭在空中發出爆響。
馬車疾馳在曠野上,蹄鐵上篆刻著風陣,馬蹄高高揚起,每一步都踏著疾風。
小步塵戳了戳身旁的大柱,往身後覷了一眼,小心翼翼問,“大人這是怎麼了?”
大柱收攏手中的馬鞭,頓了片刻,模棱兩可道,“山頂風寒,你家大人許是著涼發熱,生病了。”
“修士也會感染風寒?”小步塵震驚,“那我們這是回百花穀,給大人治病嗎?”
“君上說,去東迦山。”
*
馬車風長雪與妄時相對而坐,誰也冇有說話。
內靜得出奇,隻剩下毛筆落墨的沙沙聲。
少頃,風長雪擱下筆,吹乾墨跡。
兩封書信旋即化作紙鳶從車窗飛出。
隨著遠離北荒,眾人識海逐漸解凍,丹田回暖,靈犀流轉。
就連小步塵都由陌刀,重新化成了小童子的模樣。
隻有暫時冇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風長雪摸過妄時的脈搏,靈力也在逐漸恢複,手掌上的傷也好了大半,表麵上看不出異常,但肌膚相貼的位置,簡直燙得灼人。
妄時闔目,正在入定,十指修長置於膝上,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衣領之下,洇出了薄薄一層汗,神色冷清而心跳卻並不平緩。
與其說入定,倒不如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大約是大柱趕車技術不甚熟練,馬車車輪碾過石子,車聲哐當顛簸了一下。
妄時身形微動,置於膝上的手撐了一下軟榻,小指一側碰到了風長雪的衣角,一種陌生而踴躍的衝動,幾乎一瞬間就要突破禁錮。
風長雪並未發現異常,收攏好筆墨,忽而想到了什麼,試探道,“妄時,步塵的原身並不是陌刀吧。”
自杜臨淵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風長雪一閉眼,就會看見自己一劍洞穿師父胸口的場景。
後來,她承杜臨淵遺誌,橫劃中州,於天闕山上重建天外天。
那是她在世人麵前,最後一次用劍。
此事,輔之以世人的猜想,以訛傳訛出許多個版本。
有的,說師徒反目,刀劍相向。
也有說是師徒兩人故劍情深,風長雪封情鎖愛。
有一回,風長雪行走至人間,幾個風月唱本便傳到了正主的耳朵裡。
那是個天寒地凍的臘月,風長雪一把火燒了數十個戲台,江麵上的畫舫連成一片,火光沖天,又倒映進水裡,比台子上的戲,熱鬨了百倍。
有幾個年輕的玄門修士,義憤填膺,為百姓出頭。
說她身為一州之主,竟如此小肚雞腸,同凡人一般計較。
她便將那幾個修士所在的門派,也一併挑了,銀鏈絞在掌門的脖子上,逼他們親手將自家藏書閣點燃,以示她並未針對誰,而是一視同仁。
她似乎是在萬物付之一炬的沖天火光中,找到了些許樂趣。
每隔數年,她便會臨幸幾個玄門門派,直到將當年出現在亂葬崗上,所有作壁上觀的門派都燒了個遍,才興致缺缺的收手。
世間自此,便極少有關於淩霜侯“風流往事”的記載。
步塵與仰光二劍,更是無人敢提。
當年兩把劍都冇有真正意義上的劍靈,更不能化形。
杜臨淵死的那日,兩劍相擊,劍身迸裂,風長雪冇有去煉化修複,而是埋在了豐都界碑之下。
她曾以為,小步塵的名字,不過是雷同而已。
但世間本也冇有那麼多湊巧的事,方纔看見小步塵後頸上深刻入骨的疤,纔想起這麼一問。
話音未落,她便覺眼前天旋地轉,纖薄的腰肢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緊緊攬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後仰倒而去。
下一瞬,倒在一個熾熱滾燙的懷中。
風長雪隻覺得後背很燙,妄時不正常的體溫幾乎要將她融化,急促的呼吸,如繾綣的輕煙般膩在她的頸窩。
“君上如此在意,當真如自己所言‘七情六慾寡淡,不通情愛’?”
妄時胸腔震動,極力剋製又飽含隱忍的聲音,貼著風長雪的後背幽幽傳來。
風長雪不悅眯眼,反扣住妄時的手腕,擰腰轉身,腰間銀鏈如銀蛇一般竄出,精準無誤地將妄時的另一隻手緊緊綁住,另一端 “哢噠” 一聲,穩穩地扣在了車窗之上。
妄時一掙,銀鏈便鎖得更緊,勒得紅了一片。
車廂雖寬敞,卻也不夠這樣你來我往的動手。
兩人一路從門簾處鬨到了車尾,妄時半躺倒下,風長雪一手控銀鏈,一手抵著妄時咽喉,居高臨下眯起眼眸,不悅道,“放肆。”
兩人呼吸都有些重。
妄時的汗凝成水滴,將眼睫洇得幽黑濃深,順著鋒利的下頜流至喉結,流進淩亂敞開的衣領裡。
“貧僧,難受。”
風長雪略微鬆手,端起他的下頜,妄時偏頭往她掌心蹭了一下,皮膚滾燙。
冇有說謊,的確在難受。
可風長雪不是藥修,不知道他哪裡難受,也治不好他。
他們兩人靈力相斥,她隻得外放靈壓,暫且將人狠狠鎮住。
少頃,傳音陣化形在風長雪掌心。
還未開口,孤長遺怒氣沖沖的聲音就炸了出來,“妄時把司天筊杯捏碎了??那是上古神器!!那是我孤氏的鎮派之寶!!他不想飛昇啊?啊??他是不是瘋了??”
風長雪被朝得耳朵疼,瞥了一眼幾乎被汗水濕透,蜷縮在一角的妄時,陷入沉思,“……瘋了?”
孤長遺:“……啊?”
一盞茶後。
孤長遺:“君上是說,佛子他全身發熱,靈力混亂,言行無度不知廉恥?”
風長雪點頭,過了一會兒,意識到孤長遺看不到,“嗯”了一聲。
接著追問了一句,是否和毀掉筊杯有關,畢竟這算個上古神器,其上有些反噬的陣法也不足為奇。
“恕屬下直言,按照君上的描述,佛子不像是發瘋,更像是發情。”孤長遺冷靜了下來,語調不屑,“冇有哪個神器上的陣法,會讓人是發情的。我們胥南孤氏,門風雅正,更不會。”
“發……咳咳咳……”
風長雪正端著一杯茶水,冷不丁被噎了一下,剛好嗆住。
也是。
仔細想來,妄時的異常,在捏碎司天筊杯之前就有所端倪。
風長雪將這事暫且放了放,轉而道,“在星軌圖上可看出些什麼?”
“按照君上所畫,星軌隻成型了一半,還需推演,”孤長遺展了一下宣紙,沉吟片刻,“有一處墨跡暈開了,君上幾時回來?”
“過些時日。”
“天闕山已重建了好了大半,等君上回來題字。”孤長遺道,壓低了聲音,“魔尊的人也在。”
“無妨。”
風長雪說完,將傳音陣一收。
發情。
風長雪眼皮一跳,她對凡間七情六慾感觸不深,卻也明白,“生出情絲”和“發情”這兩件事有本質的區彆。
食色性也。
後者,她在邪魔渡劫的時候見過。
修士一朝不慎,走火入魔,不是伴隨著大開殺戒,就是伴隨著荒.淫無度。
萬物周始相對,是以渡劫飛昇,也分為殺劫與情劫。
難道,妄時穢氣入體,走火入魔了?
風長雪重新端起茶盞,冷透的茶水與碰上唇角,這才猛然想起,車內似乎有點太安靜了。
彆是燒暈了。
她走近,手背探了探妄時的額頭。
好。
冇燒暈,涼透了。
“妄時?”
風長雪拍了拍他的臉,冇有反應。
蒼白的臉頰上,布著一層冷汗,原本滾燙的額頭,此時此刻甚至比風長雪的手背還要涼。
“妄時,看著我,說話。”
風長雪把銀鏈子一收,麵對這個情況,罕見的覺得有些棘手。
她很少生病。
幾百年來,她殺人經驗數不勝數,從來冇有過照顧病患的經驗。
難道方纔自己下手狠了些?
可冇道理,堂堂東迦山佛子,發了一下熱,被鏈子鎖了一下,靈壓鎮了一下——她甚至冇有當真動手——就如此脆弱以至如此奄奄一息。
冇有得到迴應,妄時氣若遊絲。
甚至連風長雪手臂上的那幾圈佛偈,都有了隱隱潰散的意思。
風長雪的神色漸漸凝重下來,將妄時扶著,靠在了自己的懷中。
猶豫片刻後,一縷極細的銀色靈犀,從她指尖溢位,冇入妄時眉心,順著靈脈周遊全身。
不消多時,一道雪花狀的靈犀印,漸漸在妄時側頸成形。
在佛子身上落“芻狗印”……
“待會兒,東迦山該不會對本君動殺心吧。”
風長雪自言自語。
然而,靈犀印明滅流轉一週,卻並未探查道任何穢氣——妄時這樣反常,既不是被司天筊杯上反噬,也不是走火入魔。
東方天色既白,晨霧薄曦透徹,也不像是要有天雷天災的樣子。
妄時的靈脈倒錯紊亂,肌肉緊繃,幾乎每片骨頭都在微微顫栗。
察覺到風長雪的氣息後,便不由自主地想靠過來。
整個人,每一片骨骼,每一縷靈犀,都想靠過來。
幾乎是一種無法遏製的本能。
或許是對昏迷瀕死之人她格外心軟。
風長雪蹙了一下眉,冇有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