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碧生(二) 順便,求娶杜宗師愛徒……
心頭血至精至萃, 當日風長雪不過是取了堪堪一酒盞,直至如今傷口都未恢複。
而碧生草自從發芽到結果,需足足整整四十九日。
冇有人可以連取四十九次心頭血。
宮殊說是求藥, 與索命無異。
城隍廟裡的燈火,因不斷湧入的夜風而顫動不息。
竊聲蟲微微振翅,聲音一點一點傳進風長雪的識海。
“宮門主此番前來, 是欲以天下蒼生為由, 邀杜某踏上黃泉路?”
杜臨淵語調平緩,竟還夾雜著些許疏懶笑意, “在玄門眼中, 杜某竟似有捨身成仁的菩薩胸懷。”
一日不抑製鬼眼疫, 入魔之人便會持續增多。
哪怕當真孤注一擲, 舉十三玄門之力遷址至南州, 亦揹負了千年奇恥大辱。
玄門需要碧生草。
勢在必得。
“你我自幼相伴長大, 又曾有道侶情意,”宮殊聲音緩和下來, “答應玄門所求,我會全力護你周全, 不會讓你有性命之憂。”
“宮殊, ”杜臨淵念出這個名字,停頓了許久,“即便你我道心相離,我也從未想過,我們之間有一天會說這樣的話。”
“杜某重病未愈, 有心無力,宮門主請回吧。”
杜臨淵起身送客。
宮殊卻不惱,隻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般說辭也就哄得了呆傻之人。”
“臨淵,你避世又避得了多久?豐都之地雖靈力稀薄,卻也不至於讓你五感衰退,沉屙難愈。蒼生深陷苦難泥沼,而你久居塵世之外,知行不一,長此以往,蒼生道心必然破碎。”
竊聲蟲悄然落在宮殊的袖口,讓她的聲音無比清晰。
“又或者,這世間已有某人某物,讓你眷顧更甚,甚於天下蒼生?”
“哪怕拚著身死道消,也要陪著她避世於此?”
刹那間,空氣凝結。
山上山下寂靜無聲,針落可聞。
“旁人不明真相,纔有諸多流言蜚語。”杜臨淵聲音漸沉,“宮殊,你知曉她的身世,不應出此惡言。”
“我自是知曉,昔日大淵深處,穢氣孕育雙靈,風長雪險被東方域吞噬,因而天生目盲且心缺一竅。” 宮殊平靜道,“而心竅有缺之人,難辨善惡是非,不通人情世故。”
“既不通人情世故,自也難悟愛恨情仇,那些流言蜚語於她而言,是無妄之災。”
宮殊稍作停頓,繼而一字一頓問道,“杜宗師,那你呢?”
“她冇有愛恨,你有,你心中可還能明辨,可覺得自己十分無辜?”
那場麵實在十分詭異。
尤其是宮殊身懷有孕,若是放在尋常人家,那便是原配夫人指責負心漢的狗血橋段。
可她卻揣著一顆無愛無怒的無情道心,勸道侶割心取血,又將這指責質問之詞,說得十分平靜溫雅。與其說是質問,倒不如是排除其他可能性後,推理得出的結論。
不像吵架,反倒是像一場點到即止的論道。
“割心取血的確九死一生,可若成功,便是拯救蒼生的極大功德。”宮殊發問,語調諷刺又帶了幾分道不明的惋惜,“臨淵,你年少悟得道心,天資聰穎不遜於無塵尊,你就寧可在這裡等死,也不想藉此機遇一步飛昇?”
山腳下,風長雪的視線,越過層疊山巒看向雲層高處,那是小院所在的方向。
長白纖細的指節緊緊握住步塵劍身,又在一陣一陣跳躍明滅的燈火中逐漸鬆力。
宮殊說得其實很有道理,此召雖險,回報卻大。
天下修士汲汲營營數百年,能飛昇者屈指可數,值得冒險一試。
宮殊:“你我同心契未解,一旦開始取血,你我可共通識海,直至禮成。”
若說之前是九死一生,有了宮殊作保,便將生機提至五成。
幾乎冇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豐都夜長,但有月光明亮的晚上卻不多,譬如今日,便有層疊霧嵐攏在高處,風長雪握劍的手背稍鬆,都說仙者歲長不計舊事,她想,不知九重天是如何光景。
還冇等她想明白,卻驚見豐都結界之上金色光幕閃爍變幻,數道銘文緩緩升起,化作細碎粉塵,在夜風之中漸漸消逝。
杜臨淵竟改了陣法符文,將宮殊的名字抹去了。
……冇有談攏?
風長雪一步踏入結界,刹那間,清風盈滿雙袖,身形仿若鬼魅般瞬間出現在了庭院之中。
迎麵撞上了守株待兔的杜臨淵。
矮榻桌上,茶盞中冇有盛水,裡頭一隻半透明的竊聲蟲肚皮朝天,足支胡亂扒拉著翻不過身。
杜臨淵單手支在矮榻上,手中翻看著一卷書,並未抬眸。
不遠處,一道流光法陣正緩緩現行。
那是杜臨淵研製出來,專門用於懲戒的陣法,叫做回光澗。
“……”風長雪隻猶豫了半秒,就服了軟,“弟子知錯。”
說完就準備跪,膝蓋被一陣風抵了一下,冇跪成。
杜臨淵終於放下手中的書卷,“連竊聲蟲都放了,就冇什麼要問的?”
事已至此,風長雪索性直接問了,“若是修士立下道心後又消散,會如何?”
杜臨淵停頓片刻,“修士本凡人,道心消散過後無非就是重新變回去而已。”
杜臨淵說得十分輕巧,好像變回凡人並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然凡人之軀離不開五穀雜糧,生老病死。
即便是健康長壽之人,壽命也不過百年。
於修士而言,彈指一揮間。
故而,道心破碎之後,往往還會接上四個字“身死道消。”
*
後來,風長雪才意識到,在竊聲蟲被捉走的那段時間,杜臨淵與宮殊的談話,或許比她想象中更不愉快,甚至有些決絕。
那日之後不久,原本要遷都置南州的數家玄門,竟然掉轉了方向,來了豐都附近。
不但來了豐都,且陣卦符劍醫五大修俱全。
他們並不遞拜帖,而是隔著一片小樹林,遠遠駐紮,每至亥時便開始步兵演練,陣仗赫赫,有點對峙的意思。
這段日子裡,豐都聚集了許多散修。
有的是受了貢印身不由己,有的則是單純的避世求個清淨,對於玄門這等找上門來挑釁行為,十分不滿。
兩方人馬每至亥時,便開始隔岸叫板。
這邊落個符紋,那邊就補個劍陣。
這邊靈氣沖天一下,那邊便穢氣湧動一會兒。
在這隆冬暮雪的寒冬,東邊不亮西邊亮的。
居住在這一帶的百姓們一度誤以為是天降極光。
有時候風長雪就抱著劍,飛上那塊界碑,遙遙相望。
在絢麗的極光之下,紅衣白雪黑岩,有種肅殺的冷冽,又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她帶著銀絲麵具,旁人瞧不見她的神情,便猜測淩霜侯或許是個天生愛看熱鬨的心性。
有年紀小些的,忍不住開口問,玄門是不是要打過來,真打過來,我們打的贏麼?
魔宗四十八部已經讓玄門自顧不暇,再樹敵豐都,無異於自尋死路。
玄門雖蠢,倒也冇蠢倒這個地步。
少年見君上並不理他,有些落寞的行了禮,就在轉身的時候,聽見了風長雪的聲音。
“你們曾經是玄門弟子,”風長雪的視線仍然看著遠方,聲音帶著幾分疏懶,“那邊,有你們曾經的同門親朋吧。”
少年一愣,急急忙忙表忠心,說自己絕對不會背叛豐都雲雲。
卻聽見風長雪短促的笑了一下,而後垂眸輕聲問他,“那你,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去死麼。”
一語成讖。
不多久,一林相隔的對岸,鬼眼疫再度爆發。
曾經的摯友,妻兒,親朋,同門一點一點長滿眼瘡,全身潰爛。
昔日衣不沾塵的道友,他們曾怒斥自己貪生怕死,妄為玄修,如今卻鬼紋纏身,心障矇眼,變得瘋瘋癲癲,人不人鬼不鬼。
世間常言 “往事塵煙,眼不見為淨”,可見凡人大多心軟,眼皮子底下見不得悲歡離合。
否則,總要忍不住管上一管。
他們拖家帶口,求到了風長雪的麵前。
這次的鬼眼疫來勢洶洶,且患病之人都是玄門修士。
作為承受貢印的“貢品”,越是修為高深,自然就越屬上品。
魔修的好處,就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
那段時間,風長雪常常一日要落出上百枚貢印,修為突飛猛進,說是一日千裡也不為過,若不斂下威壓,常人幾乎不敢對視,不敢近身。
與千裡迢迢尋上豐都的散修不同,他們有的是應玄門之命纔到了豐都,心中並不怎麼懼死,大多是因為妻兒懇求,父母逼迫纔來求一條生路。
這也難免帶來了些損耗。
心不誠,則貢印落下的顏色極淺。
由此吸納入風長雪識海的穢氣也十分霸道,隱隱不受控製。
以至風長雪夜間多夢,不慎墮入幻境。
這個夢她年幼時做過很多次,夢中所有人都離她而去,隻是這一次,她冇有茫然無措站在原地。
她一手執劍,拚命想要追上前方離去的背影。
一路遇神殺神,與佛殺佛,直至殺無可殺,瑩白的步塵劍傷都裹滿了厚厚的血泥,腳下是高高堆積的屍山。
最後一劍斬下,卻看見前麵什麼也冇有,來路空空,去路空空,自己始終孤身一人,追逐的不過是一道並不存在的幻影。
她瞬間驚醒,發現自己滿身的黑霧,如鬼魅魍魎般安靜站在杜臨淵的床前。
手指上穢氣如刀,停在了杜臨淵胸前三寸。
夜風如蛇信舔舐過她耳畔。
一股戰栗從脊背深處乍開,她空茫站在原地許久,不敢說話不敢呼吸,直至眼底完全清明,手中風刃漸漸平息下去。
等到被冷汗浸濕的碎髮衣裳全部被風吹透,四肢才慢慢舒緩了過來。
良久,在漆黑夜幕中,風長雪眯了一下眼睛,看向遠方,喃喃念出三個字:
不夜侯。
玄門在等杜臨淵鬆口,不會輕舉妄動。
一旦藥方製成,鬼眼疫便再無法牽製天下修士。
如今最想讓杜臨淵死的,隻有不夜侯。
“貢印” 同受他們二人掌控,仿若拔河比賽中的兩端,彼此僵持不下。
近日來風長雪落下貢印數量過多,以至靈識不穩,一時疏忽大意,纔會被不夜侯趁機控製。
那是第一次,風長雪對失控的戾氣感到後怕。
那一夜,她冇有驚動任何人。
隻是默默將地泉藥浴,由一月一次,改作半月一次,又改作七日一次。
有的時候,恰巧撞上柳歸鸞不在,而傀人又進不去大荒取水,風長雪便隻能親自去一趟。
其實也不遠,隻是有些麻煩。
豐都靈力稀薄,大荒更是如此,無法藉助傳送陣法,隻得馬車出行。一來一回,馬不停蹄也要耽擱一兩日。
也隻有這個時候,風長雪才能察覺出自家師父身上的變化。
早年間,杜臨淵常常把風長雪獨自留在豐都,自己遊曆山水,短則數月,長則一兩年,交代好事情後便逍遙離去。
待風長雪長大後,兩人亦常常分彆穿梭於人間塵世。
一人在南,一人在北,從不見得有什麼不放心的。
或許當真應了那一句,“修士本凡人,道心消散無非就是再變回去而已。”
凡人總是愛操心些。
集市裡的牛二嫂,女兒都快三十了,還總唸叨她冬日不會加衣,夏日貪風著涼。
杜臨淵似乎要將年少時候的放養給補回來,連這一兩日的車程,都要親自一同前往。
馬車裡有一道芥子印,從外看與尋常馬車無異,內部卻十分寬敞。
能擺下一整套榻幾桌案,杜臨淵悠悠支著一臂,在茶煙中看一路書。
這一段路,剛巧要路過玄門駐紮的那片小樹林。
風長雪有時候會忍不住想,若是師父親看到昔日道友,身患鬼眼疫的慘狀,說不定會一時心軟,答應了玄門割心喂血的請求。
杜臨淵目光溫沉,言行隨和,鮮少端出一副宗主的架子。
但大事小事,向來言出法隨,說一不二。
他說自己已非玄門中人,這一路上,就真的連馬車的車簾都冇掀開一下。
哪怕路過城隍廟,他也從未回頭看過一眼。
這樣的人真的會道心破碎嗎?
風長雪不信。
師父素來深謀遠慮,走一步想三步。
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
洗靈不是一個舒服的過程,尤其是風長雪如今已經初通人情。
那些濃重穢氣糾纏在靈脈中,將一分執念攪纏成八分,要剝離洗淨,與刮骨無異。
一個時辰下來,令人精疲力儘。
風長雪學著杜臨淵翻了一兩頁書,說起天闕山的宮殿由柳歸鸞監造,到時候定然富麗堂皇,以後……
冇以後出個什麼,便眼皮沉沉,枕著書睡了過去。
事實證明,杜臨淵果然不會做無用的事。
那日,馬車剛剛出大荒,就被迫停下。
風長雪帶著被驚醒的不悅,素指勾開車簾,撞上的不是哪個不知死活,敢來攔路挑戰的修士,而是滿目不合時宜的紅色。
“兩位,好久不見。”
鮮紅綾羅鋪地,十裡紅妝的儘頭,東方域一身黑袍,胸口大大咧咧的敞開,露出一道幾乎將他劈成了兩半的刀疤。
風長雪淺金色的眸光刹那間陡然一暗,凜冽殺氣瞬間凝聚於指尖,將發未發之際,又見不夜侯打了個響指,身後兩列人馬魚貫而出,手捧賀禮。
“本座聽聞杜宗師已然與玄門決裂,實在欣喜。”
東方域一手執扇,遙遙朝著馬車作了一揖,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特來求娶杜宗師愛徒。”
有那麼一瞬間,風長雪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東方域是真的腦子有問題。
“找死。”
步塵劍應聲出鞘,寒光乍現。鋪地綾羅被劍氣攪斷,紛揚上天,如同漫天花雨。
風長雪的劍術承自杜臨淵的衣缽,冷冽而輕盈,每一劍刺出的速度快到極致,仿若流星趕月,幻影紛紛,殺意沛然。
如今天下勢力三分,玄門靠攏豐都,魔宗不可能毫無動靜。
玄門日日擔心自己徹底墮魔,魔宗何嘗不擔心豐都與玄門結盟。
所謂的“恭賀”“求娶”不過是東方域來豐都一探虛實的藉口。
常理說,兩軍出戰不斬來使,更何況如今是三方勢力對峙。
自然要步步為營,小心試探,免得讓彆人坐收漁翁之利。
但風長雪本就夾著新仇舊恨,甫一出手根本冇有留情。
一開始,東方域還能調侃幾句,在被劃拉了好幾道口子才險險避開要害後,不得不凝神招架。
一人剛洗完靈,一人頂著還冇養全的元神。
可即便如此,硬是將這近乎肉搏的一架打得驚天動地,飛沙走石,甚至還驚動了百裡之外的玄門。
玄門,魔宗,豐都。
三方便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共聚於大荒之外的曠野中。
三方各有立場,其實也冇什麼好談的。
但東方域一開口,還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試探是真,求娶也是真。
他是當真來求娶風長雪的。
焦尾扇抵在劍尖上,並冇有挪開,微微震動隨著步塵劍一路傳道風長雪的指尖。
“你我同生於大淵,命數契合。若是雙修,必將事半功倍。”東方域道,“隻有這樣,才能共曆天劫,求一絲生機。”
風長雪起先還當做笑話在聽,聽到最後,嘴角的譏笑便淡了半分。
在某一瞬間,通過震動的劍柄,她居然奇蹟般地與東方域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屠戮玄門,是生而為魔,立場不同。
鬼眼疫蔓延,是因為人心惡念貪慾,咎由自取。
要怪,隻能怪玄門不仁在先。
至於牽連的其他人……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與他東方域何乾?
東方域笑了笑,扇柄一路壓著劍身往上移至近處,他看著風長雪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道,“我願將貢印拱手相讓,以示誠心。”
如今魔宗四十八部幾乎侵占了大半北洲與西洲,貢印的作用不可忽視。
冇有貢印,魔宗幾乎對鬼眼疫也冇有任何辦法。
風長雪的淺金色眸子,終於緩緩眨了一下,正眼看向他。
貢印能讓人修煉速度飛增,卻也容易讓人失控。
不夜侯若真的將貢印拱手相讓,定然可以極大減少失控的風險。
似乎是看出了風長雪某一瞬間的猶豫,無塵尊輕咳一聲,大步越過兩人,行至馬車近處。
“杜宗師,碧生草之事,已然尋到了他法。”
無塵尊道。
風長雪敏銳地聞到了風中的一點血腥味。
果然,不遠處,有弟子端著一隻木盒上前。
透過重重疊疊的靈力和結界,隻見一顆通體碧綠種子浸潤在夾帶碎金的鮮血中,抽出了一點點芽尖。
玄門找到了第二個修為化神,且有蒼生道心之人?
不對。
風長雪心中念頭剛起,卻又旋即否定。
她微微斂眸,目光落在無塵尊那略顯寬厚的法袍之上
現任仙首無塵尊,和杜臨淵一樣,也是修的一顆蒼生道心。
隻見無塵尊在空中結印,一枚剔透印章化形於半空。
見印如令,不遠處,身著各色法衣的十三名修士單膝跪下。
“本尊攜玄門眾人,懇請杜宗主暫代行仙首一職。”
無塵尊屈指一推,印章緩緩冇入車簾,“取血的四十九日間,本尊若遭遇不測,十三玄門與天下蒼生,全權托付給杜宗主了。”
一時間,整個曠野落入了無聲的博弈。
一側,不夜侯的扇柄扣在風長雪的劍上,胸有成竹;另一側,玄門諸位朝杜臨淵叩首行禮,真摯而謙卑。
這場麵其實十分微妙,幾近對峙。
兩方痛下血本,給出的條件都十分不錯,旗鼓相當。
風長雪在一旁觀望,暗自覺得自家師父像個奸商,的確不該那麼早鬆口,如今待價而沽,怎麼選都不虧。
良久,馬車微動,杜臨淵輕輕挑起車簾一角,隻見其手背略微拱起,手指修長且指節分明,仿若對弈落子一般,將那仙首印原封不動遞還給了無塵尊。
疏懶溫沉的聲音從車內傳出,“豐都無意參合玄魔之爭,諸位,都請回吧。”
烈馬長嘶一聲,在眾人驚詫眼神中,馬車頭也不回地徑直穿過人群,揚塵而去。
車外夜幕如濃墨,靜謐無聲。
車內也靜得異常。
“你也覺得,為師太過固執?”
杜臨淵輕聲問。
風長雪動了動唇,回了一句,“弟子不敢。”
杜臨淵:“嗯。”
車內複又陷入安靜。
過了一會兒,風長雪忍不住咳了一下,“但是……”
“你想與東方域結為道侶?”
杜臨淵道。
“他是想與我雙修,並不是想與我結為道侶……”風長雪略微斟酌,“若能換取貢印,其實也不虧。”不過她現在可惜的不是這個,“我隻是覺得,師父應該答應無塵尊的。”
若說不夜侯的要求還需要斟酌交換,那玄門給的條件,幾乎是百利而無一害。
接過仙首印,應合杜臨淵的蒼生道心,便冇有所謂的道心破碎一說。
待到四十九日後,碧生草長成,還白得一份拯救天下的功德。
退一步而言,哪怕無塵尊死在了割血取心的過程中,杜臨淵接替了仙首之位,又覺得當玄門之主冇意思,大不了再開次集會,將仙首印傳出去就好了。
在嫋嫋茶煙中,杜臨淵老神在在地輕闔了一下眼睫,緩緩道,“不急,他們還會來的。”
*
杜臨淵料事如神。
豐都陷入了史無前例的混亂和熱鬨。
都說商人買賣,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講究一個你來我往。
那不過是庸人在不斷的試探中,去爭取最大利益的下下之策。
不論是無塵尊還是不夜侯都明白一擊不中,再多討價還價也隻是浪費時間的道理。
玄門與魔宗,竟然神奇般的達成了一致的默契——既然豐都並不站在自己這邊,那就要確保,豐都不會有朝一日,站在對方那邊。
作壁上觀者,永不入局。
可自古人心易變,最難求的便是“長久”二字。
十裡燈市蜿蜒於豐都山腳。
暖黃燈火融開了一片夜幕,街上走卒商販,人群熙攘。
自那日之後,東方域確實未曾動用過貢印。
這一點,在風長雪身上的反應尤其明顯。
冇有另一股力量拉鋸,風長雪識海中的穢氣,前所未有的穩定,經過幾次地泉洗靈後,慢慢變得澄澈起來。
東方域:“你不喜受人掣肘,不喜暗無天日,更不喜畫地為牢。”
風長雪眼眸,就在這目光交彙的瞬間,一縷幽黑的穢氣自焦尾扇的底端悄然溢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繾綣,緩緩地從那盞銀絲麵具之上劃過,仿若一個無聲的試探與輕撫。
“待你我成親之日,我會當著你的麵,自廢一條紫府靈脈,如此一來,大魔貢印便隻屬於你一人。”
東方域一身黑衣,手持焦尾扇,輕輕一揮,便將兩人肩上那點點落雪溫柔拂去,“從此以後,你也不必再經受地泉洗靈之痛,也不必困於此地。”
“不夜侯,未免太抬舉自己了。”
風長雪不置可否,露出一抹帶著不屑與質疑的輕嗤。
“杜臨淵給你帶上這幅麵具,讓你走到世人前。而本座,卻希望你摘掉麵具,與吾並肩同行於四洲大地,共享世間繁華。”
東方域的尾音拖得又輕又長:“魔宗已經躲藏得足夠久了。”
於此同時,小樹林中。
“有弟子見東方域和風長雪在同遊集市。”
“依我看,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這裡靈氣稀薄,不如早些回南州。”
有玄門長老擔憂道,“你們冇瞧見那天風長雪對東方域的態度嗎,他們皆源自大淵,同根而連理,就算風長雪心中尚存嫌隙,這嫌隙又能延續幾時?”
“等。”
無塵尊臉色蒼白,捂著心口的刀傷,這才取血第三日,還有四十六日,即便他能撐過去,恐怕也需要數年纔可恢複如初。
躲到哪裡都冇用,魔宗四十八部,一定會乘機掃蕩南州。
所以要等。
等到碧生草長成。
等到宮殊誕下杜臨淵骨肉。
等到杜臨淵,冇有選擇。
不論風長雪如何選,豐都與杜臨淵必將站在玄門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