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事 冰山臉遇上小太陽,這可是標準……
看見第一幅畫的時候, 她就該想到了,明明她記得第一回見他在東山寺,而曾同她相撞的馬車有且僅有那一輛。
“是。”沈鴻影認了, “那日我方從涼州回京, 前往長青書院拜訪老師。”
沈鴻影嘴裡的老師乃長青書院山長徐崇箐,儋州人士,昔年爆了冷門, 殿試之時入了一甲, 得了榜眼之名, 親母去世丁憂後未再謀求起複,反而在長青書院做起了教書先生。沈鴻影幼時便拜在他門下, 從前在京城時皆長居青書院。
張月盈想起成婚前打聽的有關沈鴻影的訊息,點點頭道:“早聞徐山長文采斐然, 門下教出的弟子無數, 就比如京兆府的孟少尹、諫院的江拾遺、鎮國公……”
逐一數了過去,沈鴻影都還不知道她竟對他的這些師兄弟們這般如數家珍,一口氣就能講出一大串。
他笑笑:“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張月盈嘴角得意地翹得老高:“之前舅舅家要從蜀中回京, 寫信來托祖母給兩位表哥物色書院,著力打聽過罷了。”
徐向南明歲春闈去了國子監,但及其弟如今卻在長青書院讀書。
“對了。”沈鴻影後知後覺想起什麼,“那日你的撞傷有冇有事?”
張月盈想了想:“手臂上的一點淤青而已, 塗了藥第二天就好了。”
流水潺潺, 幾葉烏篷小舟從汴河掠過,棹舟的船伕手執長篙咿咿呀呀唱起了小調。張月盈一手提燈,一手拉著沈鴻影的手輕晃,突然,趁人不備踮腳輕輕親了下青年的唇角。
唇角尚殘有餘溫, 青年的眼簾唰地抬起,伸手去抓人卻撲了個空。
張月盈笑著朝前跑去,水紅氅衣飛揚,如一抹晚霞輕盈掠過,回頭對他挑眉笑笑。
“姑娘!殿下!”
鷓鴣和杜鵑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及至張月盈跟前時,已是胸口劇烈起伏不定,氣息淩亂。
“不是叫你們自去玩了嗎?怎麼過來了?”
剛緩了幾息,杜鵑輕喘道:“姑……娘,伯府那邊出事了。”
張月盈眸色一沉,頓時生出幾分不安,能讓鷓鴣和杜鵑如此慌忙來報,隻可能與祖母楚太夫人有關。
“祖母出了何事?”
“不知。”
“什麼?”
杜鵑的話裡語焉不詳,張月盈握住燈柄的手微微用力,指節微微發疼。
沈鴻影敏銳感知到她的情緒變化,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了張月盈的手背,無聲安撫著她緊張的心緒。
鷓鴣在旁補充道:“姑娘莫急,奴婢們隻是聽街上有人說太夫人今夜急匆匆地從伯府裡麵搬走了,遣了人各去伯府和太夫人處問緣由。雖還未得回複,但想著還是要叫姑娘您先知曉纔對,我們便過來了。”
懸著的心稍稍安定,張月盈輕聲問道:“祖母現今在何處?”
杜鵑回答:“太夫人已搬去了京郊的柳絮彆院。”
張月盈年少失枯,全賴楚太夫人這位祖母一手撫育成人,楚太夫人於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出了此等波折,沈鴻影明白今夜剩下的行程均已泡湯,主動提議:“既然擔心,我們便先去瞧瞧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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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駛過南門大街,自朱雀門出城後一路向南二裡地,翻過一座小土坡,便可瞧見山溪穀地間的柳絮彆院。
楚太夫人京中房產不少,柳絮彆院便是其中之一,因彆院中有一曲小溪,溪畔遍植柳樹,及至春日三月柳絮紛飛而得名。
此時的彆院大門緊閉,烏簷覆雪,瓦楞和滴水簷下結出參差不齊的冰棱,順著瓦簷垂落而下。
雪又落下來,天地被染成一片素白顏色,刺得人眼睛生疼,朔風陣陣,夾雜著濃厚的雪意,剛下馬車,張月盈的臉頰和鼻頭便被凍得微微發紅。她卻並不在意,攏了攏兜帽,臉畔細密的絨毛夾了些冰渣子,被撥出的熱氣緩緩融化。
張月盈這是第一回來柳絮彆院,鷓鴣正要去叩門,板門倏地開了,靈鵲露出半個腦袋。
“遠遠聽見車馬聲,果然是五姑娘您來了。”
張月盈跨過門檻,問靈鵲道:“究竟出了何事?祖母怎麼這麼大冷的天從伯府裡搬出來了?”
她們自揚州歸京的時候,直接帶回長興伯府的東西不多,許多傢什都是直接搬到了彆院來。楚太夫人能在伯府裡住滿大半年已很是罕見,隻是這搬出來的突然,才叫張月盈擔心。
靈鵲邊走邊說,打消了張月盈最深的那層顧慮:“太夫人身體無恙,五姑娘莫要擔心。”
張月盈步履仍舊不停,往彆院最深處走去。
燈籠滿屋簷,映著泛紅的雪色,楚太夫人站在廡廊下,隻見張月盈深披紅氅、手提宮燈踏雪而來,燈影搖曳,襯得少女眉目如畫。
“祖母,我來看你了!”
“慢些,慢些。”
楚太夫人張開雙臂,抱住一頭紮入她懷中的張月盈。
“您冇事吧?”張月盈上下打量楚太夫人。
楚太夫人點了點孫女的鼻頭,“我這個老身子骨尚且硬朗,倒是你臉都凍紅了,還不先進去烤烤火。”
“祖母安好。”
楚太夫人方一抬頭,便見到跟來的沈鴻影對著她抬手施禮。她頷首道:“殿下也一併進來吧。”
張月盈回頭對沈鴻影輕輕招手,笑吟吟道:“還不快點兒跟上。”
楚太夫人看在眼中,凝眉少頃,眸底流露出幾分懷念之色。
“祖母?”張月盈察覺了楚太夫人的異樣。
“無事。”楚太夫人伸手提張月盈撣去兜帽上的雪粒,“隻是忽然想起,那天也下著這樣大的雪,你娘跑到彆院,告訴我她要嫁給你父親。”
楚太夫人甚少同張月盈講起父母從前的往事,張月盈深知這是祖母心中的痛點,默契地從不提及,可是這世間有哪個孩子會對身生父母不好奇。發覺楚太夫人有鬆口之意,張月盈立即抓住機會,小心問道:“那我爹和我娘是自個兒在一起的,不是您和祖父的安排?”
京中不少人家皆認為徐明珠嫁張垣乃是楚太夫人的主意,為的便是她能繼續把持長興伯府。但是,張月盈從來不信,雖隻聽聞過隻言片語,她仍能從中拚湊出祖母對娘這個一手帶大的親外甥女是何等疼愛,若娘不願意,這門親事定不會成。
“想問這事很久了吧?”楚太夫人如何不明白自小養大的孫女,拉著張月盈步入屋內,親手替她解開兜帽和大氅上的繫帶。
張月盈“嗯”了一聲。
屋內暖炕燒得正旺,透不進絲毫寒風,暖意融融,張月盈褪了絨衣,穿著件緗黃長褙子與楚太夫人坐在炕上說話。
“明珠的性子是再活潑不過,無論是誰,平日裡隻要瞧見她,被她給哄上兩句,無不喜笑顏開。”
“那我爹呢?”
楚太夫人歎了口氣,“我嫁到伯府來之前,就聽說過你祖父膝下有二子,你爹乃原配甄夫人所出,你叔父則是第二任馮夫人生的。那時,下人都說你叔父性子更好,對待誰都是妥帖溫和的模樣,我卻覺得不然。你爹看著板正,甚至有些冷冰冰的,對誰都有些距離,實則心裡有桿秤在,最為講理。隻可惜他那副冷臉最後被明珠給破了。”
張月盈眼珠子滴溜一轉,暗忖:這個故事聽著怎麼有些耳熟,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冰山臉遇上小太陽,這可是標準的言情小說模板,莫不是我娘她時常追著我爹跑,日久天長融化了冰山。
“那我爹對我娘冷臉了多久?”
“不足半日。”
張月盈嚅囁著嘴唇,心想這座冰山未免也太小些,估計還冇有臉盆那麼大,不然怎麼化得那麼快。
“我接明珠去伯府的頭一天她便告了你爹一狀。”說到此處,楚太夫人露出了無奈的神情,“明珠在山海居盪鞦韆的時候,你爹翻牆踩空一頭栽了進來,把人嚇得不輕。”
祖母口中所說的板正之人竟然做出這樣輕率的舉動。
這反差也太大了!
張月盈露出茫然的表情。
楚太夫人繼續徐徐道來:“你爹後來自然是被你祖父狠狠罰了,捱了三十個手板子,還得恭恭敬敬地來嚮明珠道歉。”
都在一座府邸裡,低頭不見抬頭見,之後的故事便十分明晰了,徐明珠與張垣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日久生情,到了年紀便你情我願締結姻緣。然而天意弄人,一個標準幸福的開端隻等到了一個悲劇的結尾,徒讓人扼腕歎息。
張月盈一連問了許多關於爹孃的事,屋內的炭火燒得旺,暖洋洋的香氣熏得人昏昏欲睡,張月盈的頭剛如小雞啄米般點了一下,楚太夫人立馬勸她去後麵休息。
春燕早已打理好了床鋪,繡被中皆填充了鵝絨,輕薄保暖,又用湯婆子事先暖好了,張月盈一趟上去便舒服得閉了眼,沉沉睡去。
然而,張月盈的夢卻不似這般輕鬆。她夢見了前世的父母,自前世五歲以後逐漸模糊的麵容突然清晰起來,耳邊傳來渺遠的嗓音:“小阿盈,還記得我們嗎?”
睡夢中的少女攥緊了被沿,手指發白,好看的柳眉皺著,讓人忍不住欲要用手撫平。
突然,她驀地驚醒過來,入目是墨綠色的帳頂。
披上外衫,趿起繡鞋,張月盈放輕腳步走到圓桌前尋水喝,黃花梨四季如意屏風對麵燈火未歇,隱隱傳來人聲。
張月盈凝神辨了辨,聽出是沈鴻影和楚太夫人。
“孫女婿鬥膽相問祖母,嶽父謹身先生之死可否有疑?”
“咣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