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馮氏 鄧郎,多年不見了。
墜珠院, 張月清屋內。
“六姐姐,來看看這頂鳳冠。”張月萍捧起托盤裡裝著的一頂象牙團冠,冠底鑲嵌了十餘顆小拇指蓋大小的南浦珍珠。
這頂團冠是宋清揚特意送給張月清的, 她很是愛惜, 囑咐張月萍道:“七妹妹,你動作輕些,可彆弄壞了。”
“六姐姐放心, 我當心著呢。”張月萍將團冠重新放回托盤上, 拿起梳子幫張月清順頭髮, 有幾個丫鬟在旁幫忙,滿頭青絲很快被盤起, 梳成一個結實的髮髻底座,一整天下來都不會散。
髮髻梳好, 張月清便換了身綠色的婚服, 因婚期趕,她自己繡的婚服還未完工,用了霓裳閣的手藝, 刺繡精美,鳳鳥栩栩如生,還繡了不少如如意紋等吉祥的圖案。
張月萍看著盛裝打扮的六姐歎了口氣。
“怎麼了?為何唉聲歎氣?”張月清問。
張月萍往窗外瞟了一眼,對麵是張月芳的居所, 那邊人聲遠比這裡熱鬨, “可惜宋姐夫尚未登科,還冇有品級,不然六姐姐也能和三姐姐一樣穿命婦才能有的青色禮衣,頭戴花釵冠。”
張月清低頭笑笑,她很有自知之明, 三姐姐再嫁的是襄國公府世子,甫一過門便有誥命加身,宋清揚如今還是白身,如何能比得了。
她拉住張月萍的手,安慰道:“七妹妹,你我一同在這伯府長大,你是最明白我的,我本就不在乎這虛的東西。更何況我也想清楚了,嫁了人便是另一番天地,宋郎年紀雖輕,但才乾是實打實的,誥命這些我遲早也會有,並不急於一時一刻。今日這般便已經很好了。”
見張月清看得開,張月萍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默默低著頭,將眼底的失落儘數掩藏。
六姐姐出嫁了,這伯府裡可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調整好情緒,她對張月清道:“我給姐姐戴冠吧。”
“好。”張月清微微低下頭,珍珠團冠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頭頂,兩枚長長的珍珠流蘇步搖被插在髮髻兩側。
“可是我來得湊巧了。”
婉柔的女聲響起,張月清轉頭朝外看去,張月盈一身藕粉大袖衫配寶藍色霞帔,繞過一道四時花繡屏翩然入內。
“見過襄王妃殿下。”
張月盈朝屋內的丫鬟們點點頭,身後摁住了要起身行禮的張月清:“今日新人為重,何需多禮。”
雖冇有起身,張月清執意抬手作肅拜狀:“月清還是要謝過五姐姐幫忙,否則我與宋郎也不能如此快修成正果。”
“既是謝媒,這遭我便勉強受了。”張月盈從自袖中掏出荷包,放在張月清手中,“對了,這個可要拿好。”
荷包的重量很輕,拆開一個口往裡頭一瞧,張月清的瞳孔地震:“這……”
裡麵竟然是麵值足足有一千兩的銀票。
張月清這輩子都冇一次性見到過那麼多錢,支支吾吾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張月盈不容她拒絕,直言:“這是祖母給你的。”
“那……三姐姐那邊?”
“三姐姐前次出嫁祖母便已給過,這次便冇有了。”
縱然從前身在揚州,京城長興伯府的每個姑娘出閣,楚太夫人皆一視同仁,令管事送了一千兩銀票。昔年婚姻,楚太夫人與長興伯府,一個求錢一個求靠山,但此後楚太夫人的生意的確越做越大,這般便算是還了伯府這點兒恩了。
張月萍低聲在張月清耳邊說了幾句,張月清將銀票收撿至妝盒裡藏好,說:“還請五姐姐替我謝過祖母。”
院外的鑼鼓聲愈來愈響,聲浪如潮,一陣緊過一陣,丫鬟們湧進門來稟報:“六姑娘,七姑娘,宋家和襄國公府迎親的隊伍已至府門外!”
“來得可真快!”張月萍一把將團扇塞給張月清,“姐姐,先拿好,我這就去攔門。”
事到臨頭,張月清端坐在妝台前,觸著扇柄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待喧鬨聲湧進了墜珠院,她慌忙舉起團扇,遮住大半張臉,僅留出一雙秋眸不住朝外瞄,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慌亂。
半晌,喜娘進了房門,攙住張月清,喜氣洋洋道:“六姑爺已至正堂,請六姑娘隨我等動身。”
長興伯府正堂,長興伯與小馮氏高坐上首,看著兩對新人對他們行拜禮。大約因為長女再覓良緣,嫁了個比永城伯府更好的人家,小馮氏滿臉堆笑,瞧著慈和了不少,對待張月清與宋清揚這對新人亦是周到。隻不過換到張月芳與襄國公世子,她是怎麼看怎麼滿意,對於這個自己送上門的女婿誇了又誇。長興伯的神情則冷肅不少,訓誡了幾句,大手一揮,便放兩對新人出門。
而後,宴席上觥籌交錯,絲竹聲繚繞不斷,笑語喧囂。
成王攜張月芬登場,態度熱情,儼然是將長興伯當成了老丈人般來往,成王妃之父威武將軍都要後退一射之地。眾賓客皆偷偷窺看威武將軍,隻見其獨坐一席,安然飲酒,彷彿冇受半點兒影響。
然而,看熱鬨的人也並未失望,成王敬酒到沈鴻影和張月盈夫妻席前,盯了沈鴻影片刻,眼神冷冽,如同浸著寒冰。
“如今,本王與二皇兄皆損失慘重,聲勢不再,四皇弟倒是風光正好,隻是不知能持續到何時?”
話裡的火藥味極衝。
也是,誰身上的差事近乎被擼了個乾淨,手裡的勢力七零八散,遇上罪魁禍首,都不會和顏悅色。再者,一直能與成王競爭的唯有楚王一人,乍一殺出一個沈鴻影,讓他栽了一個大跟頭,心中難免憤懣,心中常想怎麼就不叫他病死毒死,便冇了今時之危。
沈鴻影巍然不動,頗有閒情地給張月盈夾了一筷子魚膾:“阿盈嚐嚐這個。”
成王不滿沈鴻影的忽視,壓抑著怒氣道:“四皇弟,對待兄長你便是這般態度嗎?”
沈鴻影抬眼冷冷看向成王,目光如水,波瀾不驚:“本王的所作所為皆職責所在,今日是長興伯府的喜事,不知三皇兄可是要在此興師問罪,毀了伯府婚宴?”
“還有,”他頓了頓,“許國公乃父皇下令處置,三皇兄的差事也是父皇下旨擼去的,三皇兄卻隻敢同我鬨。若是真有膽識,應當進宮去和父皇鬨,何必在此作如此模樣!”
“啪”的一聲,沈鴻影砸了筷子,席間霎時一靜。
人人皆知襄王脾氣溫和,可猛地發起怒來,亦叫人噤聲不敢言,果然是天潢貴胄,不容侵犯。
成王臉色微變,冇料到沈鴻影不似從前般忍讓,竟會當場發作,不僅讓他下不了台,還將矛頭挑到了他和父皇之間。他若是敢應,便是對父皇的處置不滿,好大一頂帽子就這般扣了下來。
席間眾人見狀,紛紛議論起來,成王一時語塞,隻得嘴角扯出難看的笑,對沈鴻影舉杯道:“本王適才口不擇言,還望四皇弟莫要見怪。”
沈鴻影舉杯一飲而儘,神色從容如初,一點也不將方纔的事看進眼裡。
兩人之間高下立見。
瞧著成王忿忿離去的身影,沈鴻影嘴角高高翹起,很是得意地看向張月盈,似乎在求表揚一般。
張月盈思忖,若是沈鴻影這個傢夥背後有尾巴,此刻不知道搖得多麼歡快。
她默默提箸給沈鴻影夾了一塊玉露團以做獎勵。
俄爾,宴席過半,張月盈已有些呆不住了,同沈鴻影耳語幾句,便帶著杜鵑前去後院更衣,順道散散心,免得被吵得腦殼疼。
冬日的院落沉靜如畫,簷角垂落的冰淩在晨光下映出粼粼微光。
張月盈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手中的手爐暖意融融,身後墜著杜鵑,緩步走在迴廊之上往外望去。
寒風捲著幾片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極樂霜的青石板上。
“姑娘這外頭冷,咱們還是先尋一處地方,避一避風為好。”杜鵑輕聲提醒。
張月盈微微頷首,她記得附近有個暖閣,正好可以落腳。
走到一節院牆前,張月盈突然停住腳步。
杜鵑恐出了什麼事,擔心問道:“姑娘怎麼了?”
“看那邊。”
白牆上鑿了觀景的漏窗,張月盈目光透過鏤空的花紋落在牆對麵的庭院裡。
“那是……伯夫人?”杜鵑也瞧見了牆對麵的那人是誰。
未免與小馮氏同時出現的尷尬,大馮氏提前幾日便告了病,今日留在東院養病,賓客們自然不會不知情趣地去打攪她,冇想到她竟主動出現在了這裡。
大馮氏一身銀紅,縐紗包頭,點綴各色栩栩如生的絹花,戴了根長流蘇金步搖,耳墜金絲傳珠耳環,麵貼珍珠,可謂從未見過的盛裝打扮,看得張月盈為之一驚。
庭院寂靜無聲,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
杜鵑仔細聽罷,附在張月盈耳邊道:“姑娘,來人是個男子。”
大馮氏站在石墩橋頭,腦後長長的髮帶被風帶起,眼睛突地亮了起來,腳步輕快地往前跑了幾步,盈盈一笑:“鄧郎,多年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