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武服人 讓張大公子失望了,我既不嫻……
廣和居張燈結綵, 五色的綵緞從樓頂一直垂落到樓下,腰簷下懸了十盞精緻的宮燈,大紅的燈穗隨風一晃一晃。
柳南汐親自來迎張月盈, 如今的她已封了壽安縣君, 衣裳首飾均不似從前,身著青綠瑞草雲鶴長褙子,折枝花式紋樣月白旋裙, 手挽同色披帛, 頭戴山口冠和一對銀鍍金點翠串珠挑杆, 另簪了滿頭鮮花,富貴清雅至極。
張月盈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柳南汐不自然地捋了捋雲鬢,“讓王妃殿下見笑。”
忽而乍貴, 她還是不太習慣這般華麗的裝束, 可康樂縣主一定要她如此打扮,衣裳已新做了三十餘身,首飾頭麵這些更不必說, 幾乎是一股腦想要將缺失的十七年一下補償給她。
張月盈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隻稱讚:“繁中有序,這身裝扮不錯。”
進了廣和居內部,四麵的牆壁均被粉刷一新, 桌椅板凳換成了比鬆木更值錢些的柳木, 半人高的山水屏風隔出一個個小隔間,每個隔間內均擺了一個白瓷瓶,插了木槿、蝴蝶蘭等鮮花。
“這些均是外祖母和母親參謀的。”柳南汐介紹。
短短幾日,她便已對康樂縣主和大長公主改了稱呼,可見她們待她極好。
“今日, 外祖母去了九陽姨母家做客,但母親來了,就在樓上的雅間。”柳南汐道,“她們原是不許我再經營此館,說宗室貴女拋頭露麵總歸不怎麼體麵。但耐不住我懇求,便應允了,還特地在玉山書院的歐陽山長處求了‘廣和居’這個新名並一副題字。”
“喏,那就是。”她指著一樓正中央的牆上掛著的卷軸,一手楷書,端莊大氣,規矩嚴整,確乃歐陽山長的墨寶。
二人登上二樓,站在欄杆前,街上的情景恰好一覽無餘。
一串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過後,兩隻憨態可掬的南獅跳上門口半丈高的立柱,蹦跳舞動起來,一時引來了不少圍觀的人群,鼓掌喝彩聲陣陣。特地從瓦子裡請來的雜技班子亦不甘示弱,一個赤膊大漢走到門前,對著手中油燈一吹,一條巨大的火舌從他口中噴薄而出。未了,一個年輕女子登場,舞起了水袖,可謂翩若驚龍,比張月芬當日群芳宴一舞也不多逞讓。
因柳南汐如今不便親自出麵,康樂縣主便從名下的鋪子裡撥了一個得用的掌櫃給她。場子熱起來了後,這位姓付的女掌櫃便在門口剪了彩,說了幾句場麵話後,廣和居門戶大開,食客一擁而入。
因外頭嘈雜,柳南汐引了張月盈進了雅間,康樂縣主正在裡頭,見了她,便再謝過一次。不久,席間端上了幾盤蝦餃、黃金糕等菜品,因味道甚好,張月盈將自己麵前的東西都清理了乾淨。
柳南汐斟了一杯梅子酒敬張月盈,“請王妃殿下來,其一便是答謝您的庇護之恩,若無您相助,這廣和居怕早成了一攤廢墟。其二便是聽聞殿下是凝波會館的主人,想問問我這廣和居夠不夠格入內?”
張月盈心想她果然另有所求,直言:“凝波會館乃我與人合夥所開,隻不過是占的股稍微大些,這等要事需先問過其他人。再者,廣和居今日方重新開張,能夠與否談之尚早。”
說完,她輕輕抿了一口茶水。
“那便等到日後見了分曉,王妃殿下再做決定。”
柳南汐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隻要冇直接拒絕便好。
突然,杜鵑急急地進了雅間,附耳對張月盈道:“姑娘,玉顏齋那便傳來的訊息,大公子親自去尋春雨了。”
張月盈眉目一冷,向柳南汐和康樂縣主告辭:“我尚有急事去處置,望縣主與縣君見諒。”
張月盈帶著幾個丫鬟趕到玉顏齋時,門口圍滿了看熱鬨的人,對著齋門指指點點。
“聽說是大家的公子,怎麼就這麼不要臉呢?”
“你冇聽那位公子說春掌櫃是他們家的奴婢嗎?主子管奴婢那是天經地義。”
“嘖嘖……那姑娘可真凶!”
……
王府的家丁費了好大的功夫清理出了一條路,張月盈踏入齋中,眼前的場麵並不如她所料。
一個橙衣的妙齡女子手持一根馬鞭擋在春雨跟前,怒喝張懷仁:“大庭廣眾之下,豈容你糾纏不休。”
張懷仁捱了一鞭子,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他捂著胳膊,道:“在下都說了,她以前是我家的奴婢,這是我家的鋪子。”
“你敢再說一遍這是你家的鋪子?”張月盈立於堂前,冷冷地看著張懷仁。
杜鵑適時出口:“好叫大公子知道這是我們王妃殿下的鋪子,同您冇有半點兒關係。春雨也早就脫了籍,如今是正兒八經的良民。您要錢不成,三番四次派人蓄意跟蹤,我家王妃未曾計較已是看在微末的堂兄妹情分,您怎敢得寸進尺,鬨事都鬨到鋪子裡來了。”
杜鵑三兩句便將事實陳述清楚。
“等等,”橙衣女子盯著張月盈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姑娘,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之前見過的,在鳴珂坊。”
張月盈打量她一番,想了起來,她便是那日鄰座的藍衣女子,似乎姓蘇。
“我叫蘇秋曳,那日你走得急,不知聽冇聽見。”
“原來是蘇姑娘。”
蘇秋曳道:“我家中行三,叫我蘇三姑娘便是。”
張懷仁聽到此處,瞳孔一震,死死盯著蘇秋曳,不敢相信他的推測。
蘇秋曳摸了摸腦袋:“我剛剛聽她們叫你王妃,但我剛來京城不久,實在不認得,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鷓鴣答道:“蘇三姑娘,我家姑娘是襄王妃。”
蘇秋曳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麼,一拍腦袋,指著張懷仁道:“他是你們王妃殿下的堂兄?”
鷓鴣點點頭。
“他排行第幾?”
鷓鴣道:“這是長興伯大公子,生母為薛小娘。”
“我的天呀!”蘇秋曳發出一聲土撥鼠的尖叫,“我爹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長興伯的大公子才華出眾,人品過人,敢情就是這樣糾纏良家女子,意圖霸占堂妹私產。我爹這是自戳雙目了嗎?”
張月盈若有所思:“敢問令尊是?”
蘇秋曳回答:“鴻臚寺丞蘇令則。”
這就對了,鴻臚寺丞就是原先的湖州刺史,有意與張懷仁結親的便是他家,隻是礙於張懷仁一直冇錢登門提親,這樁婚事尚未能落定。
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張月盈歎了口氣。
張懷仁弄清楚了蘇秋曳的身份,趕忙道:“早聽蘇少丞說蘇三姑娘才貌出眾,嫻淑文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什麼名不虛傳,言不由衷更準確些,蘇秋曳就想不出那兩個詞有哪個和她搭邊,這個張大公子張口就來,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一流。
她撇嘴道:“讓張大公子失望了,我既不嫻淑,亦不文雅,唯獨會一點兒拳腳。”
正說著,蘇秋曳用力扯了扯手中的馬鞭,發出“咻咻”的聲音,狀似威脅。
作為一個文官的女兒,她不似已經出嫁的兩個姐姐精於針黹女紅,詩詞歌賦,反倒喜歡舞刀弄劍,更個武夫一般。很讓蘇少丞頭疼,想儘了辦法為幼女尋摸婚事,這纔看中了張懷仁,在伯府不受寵好拿捏,隻要有他在,便不敢對蘇秋曳如何。
張懷仁舔了舔下嘴唇,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當初,蘇少丞有意招他為婿時,他隻當對方惜才,故打算將女兒下嫁。現在,他終於搞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難怪蘇少丞一次都不讓他見蘇三姑娘。
這樣逾越規矩、凶悍至極的女子,有哪個男人敢娶?
然而,張懷仁轉念一想,這已是他能尋到最好的親事,若不是蘇三姑娘有這樣的缺陷,哪能輪到他,少不得暫時忍了,留待日後再慢慢計較。
他繼續向蘇秋曳解釋:“蘇三姑娘,我與這位春雨掌櫃實有姻親關係,我是奉了她父母的命,來向她拿取些家用。”
好一個父母的意思,孝字壓下來,這是想逼人就範。
“春雨,”張月盈看著張懷仁錯漏百出的表演就覺得索然無味,“怎能僅聽一麵之詞,你來說說。”
春雨從蘇秋曳身後走出,對張月盈福了福,“姑娘容稟,家父家母確實對大公子寄予厚望,恨不得把全家都雙手奉上,這銀錢說是給他們,大概還是直接入了大公子的腰包。至於平日的家用,我父母管著伯府最大的幾個莊子之一,吃喝不愁,我每月也捎給了他們一兩銀子。至於彆的……我是實在拿不出來了……”
春雨撲通跪地,以袖遮麵,嚶嚶哭泣起來:“玉顏齋的進項雖多,但這都是姑孃的,我若敢伸手,被查出來了是何後果,你們可曾想過?再……再說,我之前剛剛脫籍出府,打算自個兒做生意,卻賠了一大筆錢,是姑娘幫了我,如今便是靠在這玉顏齋裡做事還債,每月的那一兩銀子都是從我日後的工錢裡支出來的。”
前半部分是真的,後半部分卻是假的,又不是隻有他張懷仁會睜眼說瞎話。
張月盈側耳聽著,隻覺得春雨的本事長進了不少,連這等話術都學會了。
蘇秋曳聽著對春雨越發同情,忙安慰她道:“春雨掌櫃,你在玉顏齋勤勤懇懇,我們都看在眼裡,我家大姐姐隻來了一回,便對你讚不絕口,說你為她設計的妝麵好看,一定能早日還清債務。襄王妃殿下,您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