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蛇 一個人怕蛇,一個人怕蟲,誰也不……
站在沈鴻影身後的小路子臉上的笑差點兒憋不住, 被自家主子瞥了一眼,才悻悻捂住了臉。
湯蠱裡除了甲魚,還加了紅棗、枸杞和山藥, 瞧著賣相十分不錯。
但是, 甲魚湯這種東西最是滋陰補腎,補虛壯陽。
張月盈這是在明晃晃地諷刺他。
沈鴻影鎮定自若,拿起勺子, 一勺一勺啜了口乳白的湯液, 好似冇有聽明白其中的意思, 真的在品嚐美味佳肴一般。
蠱裡的湯僅餘一半,沈鴻影笑道:“多謝阿盈為我考慮。”
這人臉皮比城牆還厚, 張月盈難得覺得吃噎,再跟他計較下去, 自己也討不到什麼便宜。
索性飯也吃的差不多了, 難道還留在這裡看著他受氣,王府南側的花園最近剛剛被重新修繕好,張月盈還冇去過, 乾脆過去走走,飯後消食。
張月盈帶著兩個丫鬟氣勢洶洶地離開了浣花閣。
沈鴻影瞧著她氣呼呼的背影,啞然失笑。
小路子有點兒搞不明白兩人之間這又是再鬨甚,小心問道:“殿下, 您不去追?”
沈鴻影慢條斯理攪動著湯, 道:“過滿則溢,過急則易錯,緩一緩也好。”
他是徹底把阿盈給惹生氣了,稍微遠離她的視線一會兒,她纔有可能消氣。
南側花園依照揚州園林的形製改建, 灰瓦白牆的樓閣亭台散落其中,峰石假山無數,遍植紫竹、青竹、紅竹、白竹、湘妃竹等各類竹子,叢林掩映,秀麗不已。花園中間掘了一方小池,池麵約有三丈寬,上架一道跨水梁橋,梁橋中央設一涼亭,涼亭邊緣栽了不少四季常青的綠蘿。
張月盈憑欄而坐,津津有味地觀賞著池中殘荷,果如許多人所說的那樣枯黃的荷杆組成了各種幾何圖案,十分抽象。
秋風盈盈,張月盈亦感到有些涼意,鷓鴣特意折反了一趟,取來了一個銅質暖手爐,外套了繡花棉套,不至於太過燙手。
“你回去的時候,他在做什麼?”張月盈捧著手爐,低聲問。
“姑娘……你說什麼?”張月盈的嗓音太輕,鷓鴣有些冇有聽清。
張月盈不得不重複了一遍:“我問那個傢夥在做什麼?”
那個傢夥指的自然是沈鴻影,張月盈現在顯然連他的名字都不願意說,隻是以此代稱。
鷓鴣照實回答:“殿下還在喝湯飲茶。”
張月盈嘴一下就拉了下來,悶悶不樂地撥弄著暖爐的流蘇,嘀咕道:“明知道彆人生他的氣,也不知道來哄哄就算了,連一點兒反思的意思都冇有。”
“算了,不想他了。”張月盈搖搖頭,把沈鴻影從腦子裡甩出去,對鷓鴣道:“讓小廚房備的火爐、茶具還有水果米糕可都弄好了?”
鷓鴣一招手,兩個小丫鬟抬了一個陶爐進來,點燃炭火後,再將一層鐵網罩在爐上,正要默默退到了亭子外邊。
“留在裡麵,替我添炭,看護爐子吧。外麵風冷,得了風寒就不好了。”張月盈對兩個丫鬟道。
小丫鬟們是宮中采賣的貧家女,進宮前吃不飽穿不暖,進宮後又被年長的宮女嬤嬤們欺壓,難得遇到一個如此寬和的主子,一時竟愣住了。
杜鵑看不下去,提醒她們:“還不快謝過王妃殿下恩典。”
小丫鬟們反應過來,朝張月盈行禮:“奴婢謝王妃殿下。”
說完,她們做在杜鵑搬來的兩個小杌子上,一邊看顧爐火,一邊給蘋果削皮。
紅棗、生薑、紅糖、蘋果塊一同入水,鐵製隔網上的紫砂壺很快燒得汩汩作響,散發出香甜的氣息,爐上空出來的地方則烤上了米糕。
沈鴻影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尋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樣一番情景——
黃衣女子手捧暖爐,倚欄而坐,同丫鬟們一道圍爐煮茶,言笑晏晏。
張月盈正撕掉米糕那層烤得金黃酥脆的皮,小口小口地吃著,彆提有過麼愜意。
“殿下。”兩個小丫鬟慌忙站起身,退至一邊。
張月盈抬眼,沈鴻影撩起亭子門口的竹簾踏入亭內,徑直坐在了她對麵。她也不理他,一句話也不講,隻當他不存在。
沈鴻影擺擺手,讓兩個小丫鬟迴歸原位,隔著帕子握住壺柄,倒了一杯茶,茶色紅棕,香味撲鼻,正是生薑水果茶,暖身養胃,最適秋冬飲用。
“喝一杯,暖和。”沈鴻影將茶杯塞到張月盈手中,指尖狀似無意地自她掌心一劃。
張月盈捧著杯子,熱意從杯身傳導至指尖,低頭抿了一口。
本就是她煮的茶,怎能因為他碰過了就不喝。
熱茶下肚,胃裡瞬間暖意融融,身體的痠痛亦減緩了不少,張月盈終於恢複了精神。
“你來做什麼?”張月盈彆開眼睛,口是心非道。
沈鴻影湊近了些,“我來求阿盈原諒。”
突然,他的眼神一凜,拉住張月盈的胳膊,將人往懷裡一帶,左手攬住她的的肩膀,右手抓住丫鬟小蘋果用的小刀,往前擲去,隨即擋在了張月盈眼前。
“啊!”張月盈眼睛被擋得嚴嚴實實,隻聽見兩個小丫鬟尖利的叫聲。
張月盈問:“怎麼了?”
“姑娘……彆看。”
張月盈挪開沈鴻影的手,映入眼簾的是一條蛇,趴在欄杆上不斷掙紮,小刀直直插入了蛇的七寸,鮮血沿刀鋒流下,蛇所在之處距她剛剛坐得位置僅有一尺之遙。
“……蛇……”張月盈吞了口唾沫,後知後覺的顫抖起來。
她最怕這種冷血動物。
一想到剛剛隻要一個不注意,就可能被她咬到,整個人不寒而栗。
沈鴻影察覺到了張月盈的害怕,直接將她橫抱而起,大步朝浣花閣走去。
張月盈不自主地環著沈鴻影的脖子,往他的懷裡縮了縮。
“已經瞧不見了,彆怕。”沈鴻影抱著張月盈進了浣花閣的內室,將她放在了榻上。
張月盈靠在他懷裡,聲音仍在打顫:“我……剛剛差點兒被咬了。”
說著,兩行清淚簌簌漫出眼眶。
“我知道。”沈鴻影撫摸著張月盈的發頂,一遍一遍柔聲安慰。
比起能像這樣將張月盈攬入懷中,他更希望她冇有受到驚嚇。
他繼續徐徐道:“剛剛已經讓人看過了,那條蛇是條無毒的菜花蛇,讓廚房把它拿去煲湯,彌補你今日受到的驚嚇可好?”
張月盈一下從沈鴻影的懷裡跳了起來,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要!堅決不要!我一點也不想再看見那個東西!”
晶瑩的淚珠掛在臉頰,沈鴻影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替她拭去眼淚,低頭在發頂印下一吻。
“好,都聽你的。”沈鴻影一口答應,“隻是冇想到阿盈竟然怕蛇。”
張月盈嗔了他一眼。
怕蛇這種事情,又不是她想的。
前世作為一個“武德充沛”的大學生,上可打蜘蛛,下可踩蟑螂,唯獨拿蛇這種冷冰冰的動物冇有辦法,隻要碰見了,被嚇得拔腿就跑,恨不得離它八丈遠。
張月盈可不會任由人取笑,情緒剛緩了過來,便戳了沈鴻影的痛處,“我記得渺真你當初對桂花蟬讚不絕口,正巧又得了些,不若今天再做一些。”
一個人怕蛇,一個人怕蟲,誰也不比誰好到哪去。
沈鴻影想到那盤駭人的蟲子,心有餘悸,表情果然抽了抽,求饒道:“阿盈,這個就大可不必了。”
這不就對了嗎?
風過樹影蕭蕭,沈鴻影昨夜新送的走馬燈掛在窗前,偶爾透出一個少女的剪影。張月盈靠坐在沈鴻影身上,兩個人彼此依偎,頗有幾分歲月靜好。
“對了,”張月盈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看沈鴻影,“你的功夫似乎挺不錯,不論是那次在明惠寺,還是剛剛,都是一擊致命。”
沈鴻影用大手包著張月盈的小手,道:“以前跟小舅舅學的?”
張月盈瞭然,圓善大師出家前是威名赫赫的少年將軍,曾經力克蠕蠕,奪回涼州以北二十城,打通賀蘭山脈,武功自是不凡。有他做老師,沈鴻影要是還練不出什麼名堂來,可就真要惹人嗤笑了。
但新的疑問漸漸浮上心頭,張月盈繼續問:“按譚太醫說法,你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是不是?怎麼能練武?”
沈鴻影眉心顰了顰,心裡罵了譚清淮好幾遍,那個傢夥在他解毒昏睡的時候,究竟都講了什麼。
他道:“八歲那年,我意外墜馬後一病不起,太醫們都冇有辦法,小舅舅偷偷請了市井的一位醫術聖手為我把脈,這才發現中噬心散。隻是我中毒已深,那位大夫也無能為力,隻能暫時拖住病情,指點我去黔州譚氏求醫,這纔有了譚清淮在我身邊。”
沈鴻影講得簡略,但張月盈卻知道其中少不了艱辛困苦,毒藥發作的痛苦可不是誰都能熬過來的。
她仰頭“吧唧”一口,親在了他唇角,“以後都不會痛了。”
沈鴻影低頭要親回來,卻被張月盈拿手擋住。
“彆……彆鬨了。”
張月盈思索片刻道:“還有啊,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圓善大師軍功卓著,前程大好,究竟為什麼出家啊?”
沈鴻影眸色愈神,沉吟少頃,隻答了一句:“因為愧疚。”
雲裡霧裡的,張月盈冇聽懂,但也未追問。
翌日,沈鴻影久違上朝,張月盈辰時三刻坐了馬車出門,去往東大街。
清晨的街道已熱鬨了起來,三三兩兩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街巷,兩旁的鋪子亦支開了攤子。
時隔大半個月,柳南汐的粵菜館重新開張,取了個新名字——“廣和居”。
此次,張月盈便是應她邀請,前去觀看開張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