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皇而逃 不知不覺,兩張臉越靠越近,……
“渺真?”這個表字在張月盈唇齒間過了一次, 她有些迷惑究竟是何意思。
鬼使神差間,張月盈無意問出了口。
沈鴻影看著她的側臉,略微有些出神。
關於他的表字, 除了老師賜字之時詳細解釋過當中含義, 也就唯有小舅舅特意問了問。至於其他人,都不夠格稱呼他的字,自然也無從問起。
“你這樣看著我乾嘛?”張月盈撅了撅嘴, “不能問嗎?無論是名字還是表字, 都是世上之人對你的期許, 既然示於人前,那就當令人知其所意, 曉其所表。”
“冇有。”青年移開視線,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半晌後, 沈鴻影答得很認真:“鴻似雁飛, 大而盛,可承萬物。總的寓意舊日韶光,但影卻如幻夢, 一觸即碎。”
不過一場盛大而又虛幻的舊夢。
“至於表字——”
“小而存真。”
“盛而虛幻,小而存真,正好是相對的。”張月盈抬眸見到沈鴻影如玉的一張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唯獨一絲絲的幽怨格外明顯, 有些後悔自己的多言。
看模樣, 名字和表字顯然又勾起了他的傷心事。
心裡生出了一絲愧疚。
“唉——”張月盈輕歎一聲,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月盈月盈,月滿則盈,任誰聽到了都會說這是個好名字, 可過於圓滿,便隻能走下坡路了。”
“你……”觸到張月盈忽而染上了些許蕭然的秋瞳,沈鴻影下意識嚅囁著唇欲說些什麼,卻不知所終。
張月盈隨意地趴在船頭的欄杆上,眺望著汴河對岸紅燈綠酒、人影綽綽、喧鬨聲不斷的酒家,語氣感慨:“月是長興伯府這一輩女孩名字裡的中間字,但我聽祖母說起過,我父母在我未出世前便取好了月盈這個名字,意思是惟願吾女無病無災,一世圓滿。可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們究竟長什麼樣,連畫像都冇見過,那輪月亮從來冇有真正圓過。”
說到這裡,她扯起嘴角,捧著臉笑了笑。
“但是,換個角度想想,有時候不知道亦何嘗不是一種仁慈,關於他們的模樣,我可以儘情想象。我孃的鼻子是不是同我一般翹?我爹的是不是被衙門裡的事務煩擾得眉頭緊鎖?”
“沈渺真,名字不能導致一個人所經曆的的坎坷與波折,也不能決定日後是否順遂。一個人是誰,隻取決於他自己。更幸運一點,從父母所取的名字裡,我隻要知道那時候他們是愛著我的就足夠了。”
張月盈頭一次這樣喚他,沈鴻影用清冷的雙眸端詳了她半晌。
張月盈大大方方回視,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
“轟隆——”
一聲巨響,把張月盈嚇了一跳,她猛地捂住耳朵。
又是“砰砰”幾聲過後,霎時,一束接著一束花焰從南至北、沿著汴河兩岸射向高空,零星火星隨之迸濺,摻雜於渺渺煙霧中,飄散在河麵。花焰炸開之際,其聲赫赫喧豗,九霄之上爆裂出恰似霞雲的瑰麗煙花,照亮的少女的麵龐。
張月盈仰頭高望,身側的沈鴻影略略側頭,便瞧見少女清亮的眼眸裡倒映著絢爛花海,他彷彿能聽見它們一朵一朵綻開的聲音。
少頃,張月盈餘光裡瞟見,白袍青年衣袂飄飄,再往上,萬頃嫣紅照在了他臉上,令人莫名心悸。
一人抬頭,一人低頭,一紅一白的兩根髮帶在風中糾纏,就構成了一個有些曖昧的角度。
又是一陣煙火升空,銀白的光從漆黑的雲層裡冒了出來,忽而散發,無數銀花向四麵飛散。
不知不覺,兩張臉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近到張月盈可以清楚地看清沈鴻影濃密細長的睫毛、耳下的一顆紅痣……
青年富有侵略性的呼吸噴散在臉畔,線條分明的薄唇近在咫尺,張月盈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伸手推開沈鴻影,轉身倉皇而逃。
火花流瀉而下,輕盈如蝶,劃過一道道綺麗光痕,宛若星辰墜水。
沈鴻影癡癡佇立原地,煢煢一人,甲板倒映著長長的影子,身後團團煙霧彌散,片刻璀璨後,四野歸於沉寂。
張月盈奔出畫舫,如風般穿過綴滿燈籠的迴廊,一頭紮入了熱鬨的市井。
劇烈的跑動後,她肘間的銀色披帛飄浮,蝴蝶步搖的流蘇雜亂地搖晃。
她稍微停駐了腳步,靠著街邊的柱子,微微喘了口氣。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從冇覺得心跳得那樣快過,兩頰的溫度更是燙的驚人,近乎快要燃燒。
自己剛纔究竟怎麼了?
竟險些做出那樣的舉動。
張月盈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迷茫和慌亂,好像一頭受到驚嚇的小鹿,在不確定前,隻能選擇逃離。
耳畔傳來喧鬨的絲竹鑼鼓聲,她驀然抬首,眼前結綵懸燈,紅色旌旗飄揚,上書“鳴珂坊”三個金色大字。
張月盈反應過來自己到了哪兒,這裡是京城最有名的瓦子之一,凝波會館的皮影戲班便是從此處聘走的。
如今無事可做,她索性順著人流走進了鳴珂坊,一條長長的彩縛長廊後,燈燭晃晃,宛如青天白日,一道竹簾後,兩個女力士正在台上比試相撲,戰至激烈處,一人將另一人壓在身下,瓦子內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勝者頭戴花環鞠躬致謝後,幕布落下,僅過了片刻,再升起後,台上的裝飾大變,佈置得如同尋常人家的臥房一般。
兩個女子粉墨登台,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見張月盈衣著打扮不凡,瓦子的夥計特意將她引到了前排落座。
“成日難寐心自亂,我有疑問,請阿瑤相解。”
“你我有金蘭之誼,必竭然相助,阮君請說。”
“這演的是什麼戲?”張月盈冇看過這一齣戲,有些不解。
“這是《金釵記》的頭一本。”旁邊席位的藍衣女子向她解釋,“這個還在鳴珂坊瞧的見,扶桑散人的其他書都隻有去凝波會館方能一觀,可惜我排了許久的隊還是冇搶到席位,隻能望之興歎。”
藍衣女子對於凝波會館的怨念頗深,幾乎就要溢位。
凝波會館的幕後主人張月盈默默不語。
她記得何想蓉似乎隻簽了後兩本書,最初的一本還是交給了彆的戲班在演,想來便是鳴珂坊了。
“近日我總心緒難耐,何解?”台上扮演《金釵記》女主角劉阮君的女角唱道,嗓音柔柔卻暗藏苦惱。
“見何事、何人惱?”劉阮君的手帕交徐瑤問。
“恰似春花爛漫後,亭柳堆煙,我放紙鳶,回首探看……”一陣冗長的唱詞後,劉阮君輕歎一句,“隻見夫君玉郎麵。”
《金釵記》是半年前看的,裡麵的內容早已忘了大半,演到此處,張月盈總算知曉台上這是劉阮君向徐瑤哭訴煩惱,卻被男主角何宴亭無意撞破,兩人最後互通心意的那一回。
台上劉阮君繼續唱道:“夏日風雨急,狂風雨落打芭蕉,久侯不見官人歸,我心裡熬煎。”
藍衣女子喟歎劉阮君不爭氣:“雨天恐何宴亭為帶傘淋濕衣裳,見他時心跳如鼓,劉阮君怎麼就還不明白?”
“秋日裡天高風涼,他醉酒臥床,同奴訴心裡話,我聽著心揪揪,忙出言寬慰他,卻叫自個兒發了愁。冬日雪滿園,他贈我一枝紅梅俏枝頭,我手捧不肯放,隻覺天下寶瓶皆配不上它。”
“阮君啊——”徐瑤手拈花指,蓮步輕移,朗聲點出重點,“你竟未曾覺,四季輪轉,花開花敗,你的喜怒哀樂全是為了一個他。”
劉阮君一愣,怔怔地停了半晌,才喃喃道:“竟都是為了他嗎?”
“是也。”
“為君所憂,思君所想,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大抵在乎他的心情、能為之耐下性子便是喜歡的開始。”藍衣女子繼續評論道,“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能與此良人便好了。”
藍衣女子撐著腦袋,悠悠歎道,眼底全是嚮往之色。
與此同時,張月盈的腦海轟然炸開,心不住膨脹,擠得胸腔有些喘不過氣,身子搖顫了起來。
這《金釵記》裡的樁樁件件竟都與她對上了。
她憐他一身病骨難支離,忍他拔毒囈語扣腕之痛,解他糾結名諱纏心之結,還有那個在她心中久久不散、馬場之上打馬而來、自在肆意的紅衣青年。那日,日光灼灼,卻皆不及他。
原來這就是——
喜歡。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一個詞。
前世她常常聽到身邊人說喜歡,兩個人成日粘在一塊兒,卻不解其意,隻是一笑而過。而前世今生,她都未曾對某個人有男女之間的喜歡,不懂亦不問,直至此刻纔有些許恍悟。
突然,藍衣女子盯著張月盈手中的走馬燈歎道:“你的燈可真好看,山水畫後麵竟還藏著一個美人的小像。”
“這位姑娘你說什麼?”張月盈有些不信。
藍衣女子重複了一遍。
張月盈轉動燈盞,藉著鳴珂坊內耀眼的燈火,終於找到了那個刁鑽的角度。
那是一個少女的剪影。
是她的模樣。
一顆石子落入靜謐心波,圈圈漣漪漾開數尺,刹那間,心緒翻湧,湖底的蓮種破殼而出,探出尖尖荷角。
張月盈猛地起身,側頭對藍衣女子道:“多謝。”
“姑娘你怎麼就走了?戲還冇完呢!”藍衣女子麵露不解。
張月盈莞爾一笑:“我要去找我的何宴亭了。”
說完,蓮紅少女就要朝鳴珂坊外奔去,獨留藍衣少女瞪大了眼睛,少頃,在她身後大聲嚷嚷道:“這位姑娘,我叫蘇秋曳,祝你幸福,我們有緣再見!”
張月盈擠過熙攘人流,奔過來時之路,逆人流而行,停在了長長的迴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