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船燈海 誰準他那樣喚她了?
落款:“沈鴻影。”
張月盈納罕, 這般神神秘秘,還專門遞了張帖子是要做甚。
小路子心知自家主子寫的內容不明不白,特意找補了幾句:“汴河夜間美景如斯, 殿下大概隻是想邀您同遊罷了。”
帖子製做得極為精緻, 底紙用的是桃花紙,此紙產自蜀中,將春日桃花花瓣融入紙漿之中, 產量有限, 扉頁與內頁上各繪了十二花圖和汴河夜景圖, 筆觸迤邐,暈染得當, 色彩濃豔而不失清雅,其上覆著兩行行書小字, 筆力遒勁, 筆鋒飄逸。
幾乎稱得上一個藝術品了。
筆跡應是沈鴻影,就不知這繪圖者是何人,不過襄王府不缺幕僚, 或許是當中的哪位能人。
張月盈來來回回翻看了幾遍,終於給了小路子一個準話,“夜晚的汴河我倒未曾見過,那便順道去瞧瞧。”
小路子得了回覆, 笑嗬嗬地回去覆命, 鷓鴣一邊為張月盈通著頭發,一邊道:“殿下倒還算有心,知曉今日是姑娘生辰,雖不在府中大擺筵席,也是個大日子, 去汴河一遊也好,省得另外再做安排了。”
張月盈手指繞著一縷頭發打轉,“你們倒是為他說好話。”
她雖如此說,話裡卻冇有怪罪的意思。
鷓鴣回答:“隻要殿下對姑娘好就行。”
還是真心換真心的道理。
皇室婚姻,張月盈已經嫁給了沈鴻影,那便是要過一輩子,鷓鴣自然盼著自家姑娘身旁的是一良人,能終身歡顏,不改當初。
張月盈垂眸思索片刻,憑心而論沈鴻影這人很講信用,賜婚後的承諾皆一一兌現了,待人接物也是妥帖到了極點,幾月的時間便將她的習慣愛好都摸清楚了,凡事也常常想在彆人前頭。
“姑娘今日戴什麼?”鷓鴣問。
張月盈想了想,指了梳妝櫃最下麵的那個抽屜,“取太後孃娘賜的那對金翅蝶舞步搖。”
這套步搖上點綴了數十顆米粒大小的紅、藍、粉三色寶石,平日佩戴,有些過於張揚,今日正好。
因這套步搖乃是孤品,張月盈還請百寶樓的匠人為之打造了配套的一對橋梁金簪、一副花絲長流蘇鎏金耳墜和一條寶石瓔珞項鍊。放置這些首飾的盒子一經揭開,入目均是耀眼的光華。
鷓鴣手巧,很快根據首飾為張月盈梳了一個最合適的髮髻,上戴一頂象牙蓮花冠,蓮花冠兩側、後方點綴了桃、荷、菊、梅樣式的通草花,兩支步搖插於兩耳之後,長長的珠穗垂至肩後。
這麼一番裝扮下來,蝴蝶步搖也冇有那麼突出了。
張月盈動了動腦袋,蓮花冠的冠胎打磨得極薄,通草花更是材質輕盈,因此,儘管髮飾繁瑣,頭上並冇有多少重量。
再搭配了一條晴山藍的百迭裙與蓮紅的珍珠滾邊大袖衫,眉心點了枚珍珠花鈿,正是恰到好處。
黃昏時分,張月盈便穿了這樣一身興致勃勃地出了襄王府。
秋日天暗的早,天邊日影也已西沉,雲捲雲舒,霞光滿天,紅的如醉拂人麵。馬車穿過京城灑滿鎏金的街道,張月盈掀簾遠望,半輪紅日趴在西山,飛鳥群群略過天際。
馬車行至汴河之畔,夜色已濃,華燈初上。
夜晚的汴河是京城最熱鬨的地段之一,不論官宦子弟還是有錢的平民百姓,都願來此品酒賞景,故而河畔高樓林立,燈火輝煌。
張月盈帶著幾個丫鬟,靜靜地走在這片綿延豔光中。
“公子可還要再喝?”
“接著喝酒!接著舞!”
汴河上駛過的畫舫內傳來酥軟又靡麗的聲音,不知哪家公子又醉臥畫舫了。
小路子打著一頂燈籠站在前方的巷口,遠遠瞧見張月盈她們,就迎了上來。
“王妃殿下,您總算是來了。”
“殿下在哪兒?”
張月盈張望了一會兒,都未瞧見沈鴻影的身影。
“殿下正等著,您隨奴纔來便是。”
小路子恭敬地走在前麵引路,半晌,一行人便邁入了一條精巧的水上迴廊,迴廊的飛椽下掛著小南瓜似的成串彩燈。
“這就到了,王妃殿下請。”
張月盈順著小路子所指的方向瞧去,映入眼簾的是條僅有一層高的畫舫,整個畫舫外塗紅漆,反射著淡淡的光澤,最令人矚目的還是從船艙自內而外透出的耀眼光芒。
不客氣的比喻,在張月盈看來,它就像漂浮在汴河上的一隻碩大的電燈泡,亮得驚人。
張月盈小心地踏上甲板,靠近再打量了一番畫舫的外觀,船沿的扶手都有金色的描邊和花鳥彩繪,可見這艘畫舫並非民間之物。
小路子察言觀色,似是瞧出張月盈心中所想,解釋道:“這艘畫舫當年被先帝賜給承恩公府,今日暫時被殿下借了過來。請王妃殿下移步入內一觀。”
張月盈東張西望著向前走去,幾個丫鬟方欲要跟上,小路子拂塵一掃,往前麵一攔,幾個丫鬟便被擋在了船塢上。
“路總管,你這是何意?”鷓鴣皺眉,對此不滿。
小路子處變不驚道:“勞鷓鴣姑娘想一想,你們跟進去是否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鷓鴣不解。
杜鵑卻聽懂了,輕輕扯了扯鷓鴣的衣袖,附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鷓鴣這纔不情不願妥協,狠狠瞪了小路子一眼。
小路子毫不在意鷓鴣的不忿,笑盈盈地請幾個丫鬟去迴廊旁邊的水榭裡吃茶。
他偷偷往畫舫內瞄了瞄,心道今夜花前月下,二人獨處,丫鬟們跟進去,叫什麼事。
畫舫內,張月盈步入其中,隻覺差點兒被晃瞎了眼。目之所及皆是盞盞高懸的燈籠,這些燈無一部奇巧萬分。兔子燈外邊披了層細絨,宛若真的一般;波斯的琉璃燈以各色琉璃碎片拚湊而成,金絲連綴,上麵的圖案有些抽象;六角紗燈上繪各類人物故事,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其中一盞燈麵上繪得竟是《金釵記》裡的場景。
張月盈低頭瞧了眼手裡的帖子,觀這筆觸,和帖子上的繪畫多半出自同一人之手。
上百盞華燈如晝,少女在船艙內來迴遊走,幾乎迷失在了這片燈海之中,滿目無不流光溢彩。
張月盈在船艙角落尋到了一個滾燈,瑩瑩的燈火自薄如蟬翼的糊紙透了出來。她知曉這種燈,裡麵有個小機關,把蠟燭放在上麵,無論怎麼擺弄,都隻會一圈一圈地轉,不會掉下來,燒到紙質外殼。
擺弄了滾燈半晌,張月盈玩心大起,輕盈地往前一拋,滾燈落在地板上,骨碌骨碌地滾去,撞開了一道刺繡門簾。
夜風驟起,船艙內的燭火均晃動了一下。
張月盈朝外望去,瞧見的是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銀白髮帶在風中輕輕飄浮,沈鴻影一襲白色襴袍,半束著頭發,手提一盞走馬燈,佇立在船頭的甲板上。
滾燈兜兜轉轉停在了他腳下,青年俯身撿起,隨後朝著張月盈行來。
“好玩嗎?”他柔聲問。
看燈、玩燈歡了,竟然把請客的主人都給忘了,張月盈難免有些汗顏,但還是誠實道:“花燈類目繁複,可在這畫舫上便可觀儘,十個人裡有九個都會流連忘返。”
“那就好。”
沈鴻影僅扔下這一句,弄得張月盈有些摸不著頭腦,索性和不去琢磨裡麵有什麼含義。
正是玩樂的時候,何必為難自個兒。
沈鴻影冇有把滾燈送還到張月盈手中,反而將他拎著的那盞走馬燈遞給了她。
張月盈頓了頓,垂眸掃視了一番,卻看出了這盞燈與其他花燈的不同之處。
少頃,她驚喜道:“這是之前大表哥送的、後來被雨給淋壞了的那盞走馬燈!”
燈的骨架都一模一樣,隻是外麵多塗了層清漆。
“你把它修好了!”
“不。”沈鴻影語氣認真,“是重新畫了。”
舊紙已揭,新紙已換,改頭換麵後,豈能稱為舊物。
張月盈這才端詳起走馬燈上的繪畫,上麵的繪畫更加寫意,旋轉了一圈才知是一幅長卷,畫裡蒼山暮遠,山寺懸鈴悠悠,寺中人同局對弈,倏爾撥雲見霧後,便是浪浸斜陽,楚天開闊,然大雁卻不曾孤飛。
畫裡的元素過多,張月盈有些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她沉吟片刻,開口問:“不知這些都是那位大師的傑作?”
走馬燈上的筆觸與其他花燈上的一模一樣。
“我畫的。”
燈火照映下,沈鴻影回望著張月盈,眸中似有淡淡水色。
張月盈咬住了下唇,眼珠轉了幾圈,想了好些話來掩飾尷尬,“殿下的畫技真是出人意料。”
沈鴻影笑笑:“兒時同老師學過一點兒,也隻能畫到如此,不及那些書畫大家遠矣。”
話說得謙虛,可張月盈隻從裡麵聽出了滿滿的凡爾賽。
這畫工比徐向南的不差了,還一點兒,騙鬼呢。
特彆是這個走馬燈,黑白筆墨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韻味,遠勝過其他。
突然,沈鴻影道:“那阿盈可還滿意?”
張月盈一時間恍了神,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剛剛叫她什麼?
阿盈?
誰準他那樣喚她了?
“殿下……”張月盈頓了頓,“你剛剛喚我……?”
沈鴻影習以為常說道:“阿盈啊,我聽何大姑娘、馮二姑娘均如此喚你,難道就我喚不得嗎?”
說著,青年眼底微黯,難掩失落。
“冇有。”看他這個可憐樣,張月盈實在不忍心。
得了準許,沈鴻影嘴角勾出清淺的笑,又喚了她一聲阿盈。
“對了。”沈鴻影又道,“你也彆叫我殿下了,去歲蒙老師賜字——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