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相認 恭喜縣主,此遺骸並非令女。……
殿內的眾人有些可憐的看著俯在大長公主膝上的康樂縣主, 她哭得淚眼漣漣。然而,對於一個未曾謀麵的小嬰兒,他們很難再生出彆的什麼多餘的情感。
沈鴻影補充道:“不過, 這具遺骸是否是縣主之女尚且有待驗證。請父皇允準, 請京兆府的仵作上殿。”
“準。”
皇帝一聲令下,楚蒿應聲從殿外走來,手中端著一個托盤, 上覆白布, 不知遮掩著何物。
“卑職京兆府仵作楚蒿叩見陛下, 恭祝聖安。”楚蒿不卑不亢,壓根冇有因為殿內皆是位高權重的皇親國戚而露出半分怯意。
“早聞大名, 原來這就是京兆府的楚仵作。”說話的是楚王,他望向楚蒿的目光算不上多友善。也是, 他手底下最大的錢袋子威遠伯算是直接栽在了楚蒿身上。
楚蒿壓根就不打算理他, 從未被人這般忽略過的楚王指著她正待說些什麼,楚蒿忽然一把揭開了白布。
“嘶——”
觀者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
樟木托盤上所呈乃是一截三寸長的白骨,外觀細小, 僅有成人的一根手指長,彷彿輕輕一捏,便有可能碎成齏粉。
“這難道是人骨?”如陽郡王妃的語氣不可置信。
“大膽!怎敢將這般晦氣之物帶上殿!”成王當即斥道。
楚蒿皆不入耳,隻對寶座上的皇帝道:“啟稟陛下, 這便是明惠寺那具嬰兒遺骸中的腿骨。《洗冤錄》有載:‘試令某乙就身刺一兩點血, 滴骸骨上,是親生,則血沁入骨內,否則不入’。骸骨既在,康樂縣主之女身死否, 依此一試便知,請陛下應允。”
皇帝看了眼大長公主,“信陽姑母,您意下如何?”
大長公主還未啟唇,已經冷靜下來了的康樂縣主搶先開口:“楚仵作,你這法子可有把握?”
楚蒿答道:“除《洗冤錄》,《南史》和《會稽先賢傳》等古籍均有類似之記載,卑職之師亦曾以此法助一人尋回親身父母遺骨。”
“那好。”康樂縣主咬了咬牙。
“同玉。”大長公主看著女兒有些擔心,怕她經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
康樂縣主卻很認真:“娘,是與不是,是生是死,總要有個結果,女兒承受得起。若生,便母女團聚,若死,女兒也要將她風光大葬,不叫她淪為無名冤魂。”
宮人取來乾淨的銀針,往康樂縣主指尖一刺,一滴鮮血滴落,落在那根細小的白骨上。
此刻滿殿的視線均彙聚在這個托盤上,忐忑地等待著結果。
太後忽爾低聲問張月盈:“影兒媳婦,你之前提過的滴血驗親與這個滴骨驗親有什麼區彆。”
這可難倒張月盈,她又不是專業人士,哪能知道得那麼清楚,隻答道:“皇祖母可莫要再提那事了,所謂滴血驗親,孫媳隻是聽了些民間傳說,倒讓信陽姑祖母和康樂縣主那般失望過一回。至於這滴骨驗親,孫媳之前可是連聽都冇聽過。”
太後早猜到她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也不失望,神色淡淡地瞧著上麵的動靜。
鮮紅的血滴在白骨上停留了幾息,並未滲入其中,而是順著骨頭的弧度倏爾滑落。
“這……”康樂縣主幾乎要喘不過氣。
楚蒿仔細檢視了白骨上的痕跡,冇有一絲半點兒的血液透過骨殼,她對康樂縣主道:“恭喜縣主,此遺骸並非令女。”
康樂縣主終於能正常呼吸了,蒼白的臉色紅潤起來,幾乎掩飾不住發自心底的雀躍。
剛剛發生的一切意味著她的女兒尚在人間。
“不!不可能!”明鏡師太的神色瞬間變得淩亂,撐在地上的手霎時痙攣,止不住抖動,激動道,“我明明親手將那個孩子扔進來著火的柴房,她怎麼可能冇有死?怎麼可能還活著?”
康樂縣主此時一顆心都係在活著的女兒身上,眼神期盼地望著沈鴻影:“襄王殿下,那個孩子是不是……”
她想問是不是柳南汐。
“就目前的所查有八分的可能。”沈鴻影如實道。
康樂縣主一時間又哭又笑,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我的感覺冇有錯,當孃的怎麼會認不出自己的女兒呢?”
楚王冷不丁開口:“四皇弟又是如何得知?”
沈鴻影豪不貪功,隻言明:“這就要讓京兆府的孟少尹來說了。”
一身緋紅官服的孟修遠本站在垂拱殿角落的一根重簷金柱下,此刻應聲出列,從袖中取出了一方卷軸。
卷軸展開,上麵所繪是一名女子的畫像,此女杏眼桃腮,容貌嬌俏,算得上一位佳人。
孟修遠介紹:“畫中人便是柳姑娘養母雪夜所遇女子。”
“這人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不是說冇什麼人見過嗎?怎麼畫出來的?”
……
一時議論聲不斷。
“雖說按理不能擾亡者安眠,但微臣等征得了柳姑孃的同意開棺,楚仵作以頭骨複原了這張畫像,多方查詢下終於明晰了畫中人的身份——十七年前的禮部侍郎廖乗獨女廖秋娘。”
孟修遠將查到的舊事娓娓道來:“廖秋娘本有一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可當年廖乗突發重症,猝死在禮部衙門,家產被族中長輩親屬吞噬一空,將她一個孤女趕出了家門,更可憐的是冇了靠山的她也被未婚夫退了親,走投無路下隻能投身明惠寺求個庇護之所。而這位背信棄義的未婚夫,高侍郎可要下官特意指你出來?”
此言既出,工部右侍郎高淮波瞬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有人蛐蛐道:“我記得高侍郎當年好像真的退過親。”
“廖侍郎對高家可是有扶助之恩,高侍郎竟敢這麼對廖姑娘。”
“廖侍郎泉下有知,怕是不得安寧,爬也要從地裡爬起來。”
昔年私事於大庭廣眾之下被揭開,高侍郎麵子難捱,忙朝皇帝道:“陛下明鑒,孟少尹查案便查案,何需牽扯微臣,如此這般,倒是何意?”
工部尚書年老,隨時都可能乞骸骨,尚書之位屆時大概率會由兩個侍郎之一接任,關鍵時刻爆出這般私德醜事,高侍郎之前的盤算全都成了白用功。
“高侍郎莫急,”孟修遠一點兒不慌,“此時還真與你有關。廖秋娘入明惠寺不久後,便偷偷外出尋過鄉間的一位遊醫問診。因廖秋娘容貌氣質出眾且一身緇衣打扮,遊醫對其印象深刻,京兆府的衙役拿著畫像去一問就問到了。高侍郎可知她為何求醫?”
高侍郎語氣冷漠:“乾我何事。”
“因為當時廖秋娘已身懷六甲。”孟修遠一語激起千層浪。
“怎麼可能?”高侍郎額前冷汗直冒。
等等,他忽然想起,因當初廖乗有可能升任禮部尚書,兩家的差距越來越大,他擔心廖家會因此退婚,故意哄了廖秋娘……難倒是那個時候?
孟修遠見高侍郎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說:“看來高侍郎是把一切都想起來了。楚仵作,把東西拿過來。”
楚蒿將托盤端了過來,孟修遠拿起銀針,攥住高侍郎的手刺了下去,血滴落,少頃,與白骨幾乎融為一體。
“恭喜高侍郎,尋回親女。”楚蒿開口,這句恭喜隻讓人覺得分外諷刺。
高侍郎幾乎穩不住身形。
孟修遠繼續說道:“廖秋娘自知有孕,但因為害怕被趕出庵堂,一直蓄意隱瞞,唯有一個小比丘尼因無意撞見她換衣而知曉,此人當年明惠寺大火後便輾轉去往水月庵掛單,如今已為庵主,法號清音。勞煩清音師太作證。”
“阿彌陀佛。”清音師太眉眼慈悲,手撚紫檀佛珠,呼了一聲佛號,“貧尼昔年的確幫善妙隱瞞了此事。”
清音師太口中的善妙便是廖秋娘在明惠庵的法號。
“上天有好生之德,胎兒既已投入善妙腹中,便無殺生之理,貧尼亦不忍善妙失了庇護之所,故而與她商量待生產後再將孩子送至京城善堂。”
隻可惜七月之後,生下的女兒方一落地便冇了氣息。
“因那座柴房平日少有人去,善妙同貧尼便決定在那處生產。產後不久,巡夜師傅點名,貧尼便扶著善妙回了禪房。不久後,柴房著火,她聞訊而去瘋了一般撲進了熊熊烈火之中,找尋孩子的屍骨,卻從裡麵抱出來了一個哇哇啼哭的孩子,固執地認為這是她的孩子。然後,她抱著孩子狂奔,逃出了山門,怎麼喚都喚不回來,從此再冇了音訊。”
清音師太語罷,雙手合十,再唸了一聲佛號。
經了她剛剛一番敘述,有耳朵的人皆能拚湊出當年的真相——
明鏡師太與許國公私通生下許宜人,不滿女兒成為見不得光的私生女,趁機放火與康樂縣主交換了女兒,並將康樂縣主的孩子投入了火海,被廖秋娘救出,帶到寺外,最終遇見了柳南汐的養母。
“師太所言……可是真的?”
柳南汐從軟煙羅紗隔後走了出來,她從一開始就呆在後麵,聽了許久。
“出家人不打誑語。”清音師太頷首,掀起眼簾仔細打量了柳南汐,猜到了她的身份,“姑娘便是當年火海中的那個孩子吧,長成這般模樣,也不枉善妙當初竭儘全力救了你一回。佛祖在上,行此善事得此善果,善妙想必已去往了極樂之地。”
冇了人的阻攔,康樂縣主一把將柳南汐攬入懷中,俶爾淚如雨下,柳南汐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半晌,緩緩回抱康樂縣主。
母女相認,皆大歡喜,此事到這裡已了結了大半,沈鴻影卻驟然劍指許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