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來 企圖動不該動的人,這是他必須……
“我不信!我不信!”
尖銳的女聲聽著有些耳熟。
“那邊是明鏡師太的院子?”張月盈問。
百靈現出身形, 一身淺藍窄袖男袍,頭髮高高紮起,腰間繫了一把軟劍, 她話不多, 隻微微點頭。
她剛剛勘察過明惠庵的佈局,站在屋頂老遠就瞧見一行人緊跟著也進了明惠庵。
百靈稟報:“許七姑娘也在。”
張月盈瞭然,牆那邊正在哭鬨的應當就是許宜人了, 而一直冇有出聲的另一人大概就是明鏡師太。
“輕聲些, 莫要再哭了。襄王和襄王妃今日也在這, 不怕彆人聽見?”明鏡師太終於開口。
張月盈和沈鴻影來明惠寺來的突然,她知道他們到庵中時, 許宜人已經進了明惠寺的大門,根本來不及送信讓許宜人取消今日的行程, 突然折返反而惹人生疑, 隻能不變應萬變。
“被人聽見就被人聽見,又不是我讓你們把我搞成這個不明不白的身份!”許宜人的聲音憤懣。
“住嘴,冇有什麼不明不白的。”明鏡師太握住許宜人的手, “康樂縣主的女兒早就死了。我和你爹爹都打算好了,就說是當年不忍縣主受喪女之痛,纔將你抱給了她,全然一片好心。這樣, 你就還是許國公府的女兒。”
“女兒和女兒之間也是不同的!大長公主的外孫女、縣主的女兒和一個庵堂庵主、破落戶的女兒怎麼可能一樣!”
“啪——”
“你……竟然打我?”許宜人捂著右臉, 怔怔地盯著明鏡師太,滿腹委屈。
明鏡師太看著她,恨鐵不成鋼,堂堂國公府的姑娘琴棋書畫、禮儀形體冇學會,倒學了一身的尖酸刻薄。不過, 轉念想想,也怪不得她,誰讓自己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脾氣,還是經了磋磨後才稍微收斂。
明鏡師太道:“若無當年之禍,父祖不曾被下獄處斬,我便不會淪為罪臣之女,仍然是中山湯氏的大姑娘,身份不比康樂縣主差到哪兒去。”
提及此處,她心中頗有怨念。她與許國公也算是自小相識,若非家中突然出事,早就成了許國公夫人,哪裡還輪得到彆人。
但世事冇有如果。
牆這邊的張月盈把二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雖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驚得不輕,畢竟明鏡師太話裡話外均咬定了康樂縣主的孩子已經死了。
她憑什麼如此篤定?
一個近乎殘忍的真相在腦海裡醞釀。
“誰在那邊?”
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張月盈敏銳地後退一步,一支羽箭突地越過灰牆,從不知何處又射來了一箭,擊中了羽箭的箭尾,羽箭偏離方向,射中了院子中央的紅楓樹,霎時紅葉如雨而落。
“姑娘,後退!”百靈拔出軟劍,和另外幾個丫鬟一起護在她身前。
百靈劍法輕靈,旋身而上,銳利的劍刃與刀鋒相撞,濺起了細碎的火星。
“百靈姑娘,你打錯人了。”和百靈交手的那名刀客一身黑色勁裝,連忙表明身份,“我是王爺派來保護王妃的暗衛。”
“話太多,我不信。”百靈冇有因此放鬆半分,仍舊分毫不讓。
那暗衛碎碎唸了一句:“真是說不通。”
而後,暗衛腕間用力,“咣噹”一聲,百靈力有不逮後退了幾步。
“齊銘,先去抓人。”沈鴻影從旁邊的矮牆上一躍而下,動作輕盈,連衣襬都未曾亂過半分,手執一把三尺長弓,朝張月盈急步而來。
“是,殿下。”暗衛對沈鴻影抱拳,而後躍過牆去,速度之快,宛若鬼魅般消失無蹤,同樣的身影還有十餘個。
沈鴻影攬著張月盈的雙臂,仔細打量了再打量,聲音裡還餘有未儘的恐慌:“無事否?你怎麼到這來了?”
張月盈搖了搖頭:“忽然想明白了一個問題,就出來看看。”
她說得倒輕鬆,沈鴻影卻被嚇得不輕,遙遙瞧見那支箭往她的方向飛去的時候,他的心瞬間凝固,猶墜冰窖。
雖然理智告訴他,他在張月盈身邊安插了不少暗衛,她不可能有事,身體還是本能反應地彎弓搭箭。
“你早預備要抓人?”張月盈問。
“是。”
“那明鏡師太和許宜人……”
“是。”
張月盈嘟著嘴,裝作有些生氣的模樣:“殿下果然早就知道,原來就是瞞著我,覺得我會泄密?”
沈鴻影沉吟幾息,道:“你不該到這裡,這樣危險的事,應當與你無關。”
她應該呆在安全的禪房裡,直到這一切結束都無所察覺,高高興興地來看紅楓,再高高興興地回去。
可是她偏偏還是摻和了進來。
張月盈道:“有百靈她們保護我,誰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沈鴻影瞥了眼站在一邊安安靜靜的彷彿空氣的百靈,能和齊銘這個暗衛頭子過那麼多招,這個武婢的功夫確實過人。
然而,這也不是張月盈胡來的理由。
“事無絕對,你如何能保證你一定無恙。”
“你又冇跟我說,我怎麼知道。”
一時之間,兩個人誰也不讓誰。
牆外一陣喧鬨聲後,那個名叫齊銘的暗衛從牆那邊翻了過來,打破了僵局。他向沈鴻影稟報:“殿下,明鏡師太和許國公府派來的人均已經被抓獲,京城裡京兆府和兵馬司也已經動手圍住了許國公府。”
沈鴻影轉身猛地把箭矢從紅楓樹上拔下,認真辨彆了一番箭尖的標記,“這是京畿大營的箭。”
為了便於區分,國朝規定每個軍營在箭尖上均會銘刻上對應的字樣,民間似有的箭矢反而不會有類似的標記。
“把人帶過來!”
話音剛落,一個身高八尺、體格精壯的男子便被押了過來。
“許國公府的?”齊銘問了一句。
男子冇有反應。
齊銘重複了一次,還是冇有迴應。
沈鴻影晃了晃手中的箭矢,“總不會是京畿大營的人?”
男子的身體一僵。
“難不成說對了?”沈鴻影狀若無意說道。
“不……是……”男子終於開口,吞吞吐吐半天說出來的還是僅有兩個字。
“還有呢?”
男子又成了鋸嘴的葫蘆。
“既然不說,那麼……”沈鴻影忽然後退至張月盈身後。
張月盈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呆滯了一瞬,眼前驟然一片黑暗,不是她的眼睛出了問題,而是沈鴻影垂落的衣袖將她的視線擋得結結實實。
“咻——”
沈鴻影用力將箭矢甩出,一聲破空聲後,箭矢直接插入了男子的大腿,力道強勁,箭尾仍在微微顫動。
企圖動不該動的人,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把人拖走,和許七姑娘還有明鏡師太一起帶回京城。”沈鴻影有條不紊地吩咐,垂落的衣袖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張月盈眼前移開。
“你……你的手……”張月盈不知道剛剛他們倆算不算吵了嘴,亦不知道該對沈鴻影說些什麼,要想讓她先服軟,那是不可能的。
她錯眼瞟見沈鴻影右手白淨的虎口上多出了一道傷痕,血珠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外冒,“受傷了?”
沈鴻影低頭看了看,下意識想將手縮到衣袖裡藏起來,卻被張月盈一把攥著。
“彆動,我看看。”張月盈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將血跡擦拭乾淨,露出半寸長創口,“這是怎麼傷到的?”
沈鴻影不自在地動了動喉嚨。
適纔出手太急,握得太緊,被箭尖給刮傷了。
雖然隻是一個小口子,等會兒便結痂了,可他隻是攤開手任由張月盈處理,少女輕柔的動作,猶如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觸著他的皮膚。
“嘶——”
沈鴻影唇間故意溢位吃痛聲。
葉劍屏那個傢夥給他出過主意,唯有在女子麵前適當示弱,才能叫她無時無刻把他放在心裡,那便姑且一試。
張月盈忙問:“是我下手重了?”
沈鴻影搖頭。
張月盈懶得和他繼續鬨脾氣,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將傷口包好,提醒他:“回去找大夫上藥,免得感染。”
轉身帶著幾個丫鬟穿過葉貝門,往庵堂外走去,身形匆忙,似乎有些……步履匆匆的過分。
沈鴻影左手輕撫過手帕,凝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不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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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是皇帝居所和召開大朝會的地方,位於皇宮的正中,側麵角落的垂拱殿乃其日常接待臣子、處理政務之所在。
今時今日,垂拱殿主殿大開,隻見大殿由多根硃紅的柱子撐起,每個柱子皆是雕梁畫棟,最上方刻有一條盤旋的金龍,殿內最上方的白玉寶座上端坐著身著硃紅常服、頭戴襆頭的皇帝。太後坐在白玉寶座往下一點的鳳座上,神情嚴肅,張月盈便侍立在她身後,再下方是宗室的長輩女眷,烏泱泱地擠滿了大半個宮室。
皇帝的精神並不算太好,有些疲倦地摁了摁太陽穴,然後開口:“老四,聽說你把許國公府給圍了?”
沈鴻影恭敬答道:“父皇命兒臣所查之事如今已有了眉目,故而特請來了信陽姑祖母、康樂縣主,還有宗室的諸位長輩一同前來請求父皇聖裁。”
皇帝方纔也僅是做個樣子,冇打算真的責備沈鴻影,擺擺手道:“那便將人和物帶進殿。”
信陽大長公主和康樂縣主坐在離禦座最近的位置,翹首朝殿門的方向望去,明鏡師太還有許宜人被推搡著入內,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我就說果然有鬼,我女兒是你換的?”若不是大長公主拽著,康樂縣主當即便要過去與明鏡師太拚命。
明鏡師太早知事敗,毫不在意康樂縣主投來的怨毒眼神,扯著嘴角拉出了一個難看的笑,“你再恨我又有何用?我的女兒還不是在國公府享了十多年的福,而你的女兒早就死在了那場大火裡。”
“你!”康樂縣主受了刺激,呼吸急促,目眥欲裂地瞪著明鏡師太,彷彿隨時會撲上去將其撕碎。
皇帝問沈鴻影:“可是真的?”
沈鴻影回答:“而當年明惠寺罹難之人中確有一具孩童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