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燈 民女願將粵菜館併入其中,求得日……
紗帳低垂, 粉麵嬌俏的少女鬢雲微亂,一張小臉藏在群青色的錦被裡,朱唇微翹, 模糊不清地囈語了幾句。
張月盈做了一個夢, 夢裡狂風暴雨,而她在一葉小舟之上,隨波逐流, 洶湧的浪花猛地將船打翻, 她落入水中, 強烈的窒息感撲麵而來。忽然,她被人撈起, 模糊中瞧見救她的那個人怎麼那麼像……
床帳上掛著的玉勾抖動,張月盈俶爾翻身, 擁著被子坐起, 靠在床頭低低喘氣,她摸了摸脖頸,剛剛的那種感覺竟如此真實, 就好像有人親身經曆過那般。
“姑娘。”坐在小杌子上繡花的杜鵑聽到動靜,當即跑到榻邊,捲起床簾。
“現在什麼時辰了?”張月盈打量了眼外邊的天色,天已然全黑, 屋內隻留了床邊的一盞明角燈和案幾上的一盞書燈。
杜鵑答道:“已經亥時了。”
“殿下呢?”
張月盈接過杜鵑遞過來的熱茶, 喝了小半杯,潤澤了乾澀的喉嚨。
“一個時辰前,宮裡來人請殿下去了福寧殿。”杜鵑令春花和另外一個小丫鬟進來,點亮了四角的座燈,屋子裡瞬間亮堂了不少。
杜鵑一邊小心地替張月盈梳理好睡亂的髮髻, 一邊說道:“殿下臨走時吩咐過,等姑娘睡醒了,要再喝一碗醒酒湯。鷓鴣在小廚房裡守著呢,馬上就過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鷓鴣端了一個釉裡紅纏枝牡丹碗過來,上麵冒著汩汩的熱氣。
張月盈眉心微擰。
在她的印象裡這種東西都不怎麼好喝。
鷓鴣最是瞭解她不過,還能不明白她心裡想什麼,解釋道:“姑娘放心,殿下吩咐小廚房做的是沆瀣漿,不苦。”
果然,碗內湯色呈乳白半透明,並不是那種黑乎乎的藥汁。
張月盈輕輕啜了一小口,是蘿蔔的鮮味和甘蔗的甘甜,混雜了淡淡的薑味,還能入口。
秋雨夜淒冷,她將一碗沆瀣漿飲儘,囑咐丫鬟們點起熏爐,驅散寒氣,再將廊下的燈籠全部換成琉璃燈,以免火光被雨水淋熄。
張月盈外穿了一件百蝶素麵披風,扶著杜鵑的手走到窗前,伸手朝外探去。瓦片上滑落的雨水如注,砸落在手心,涼意陣陣。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鷓鴣繞過屏風入內,手裡拎著一頂走馬燈,稟報道:“姑娘,今日大雨,表公子送的燈掛在廊下,被雨水澆壞了。”
張月盈半蹲著用手指碰了碰燈麵,素紙做的燈麵冇有刷桐油,被雨水給泡開了,上麵的彩繪浮起,一碰就落。
“留不住了。”張月盈看了一眼,沾在了她指尖軟趴趴的紙片,“就是可惜了上麵的畫,那嫦娥抱兔畫得多好啊。”
“可惜了什麼?”
黑夜中傳來嘩啦聲,鞋履踏過石板,濺起的水花很快浸濕了來人的衣襬。
沈鴻影在內侍的簇擁下,穿過重重雨簾,拾階而上,走到朦朧的燈光下。
“雨夜風大,怎麼開著窗,還站在風口上?”沈鴻影收起緗黃的油紙傘,解下身上的白玉扣邊披風,交給身後的小路子,露出一身玄黑的交領長衫,徑直走到張月盈跟前,顰眉瞧了眼變得破破爛爛的走馬燈。
“這是?”他問。
“被雨打壞了。”張月盈回答,“我正頭疼該怎麼處置,還有日後大表哥問起,怎麼跟他交代。”
沈鴻影從杜鵑手裡拿過走馬燈,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盞燈對你很特殊?”沈鴻影試探問。
張月盈笑笑,伸手捋了捋燈下的長穗,有些懷念地說道:“小時候在揚州,祖母怕我遇上拍花子,上元節都不許我們這些小孩子出門去看燈,想看燈就隻能自己在宅子裡麪點。我那時候畫畫得不怎麼好,燈上的圖案全都是歪歪扭扭的。一堆小孩子裡大表哥畫得最好看,所以外祖母都會讓他多畫一個,把我的醜燈給換走。”
沈鴻影讀出了張月盈眼底的眷戀,緊握燈柄的手指緩緩放鬆,恍悟她所想唸的其實是回不去的孩童時光,而不是某一個人。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沈鴻影突然開口,“揭掉破掉的紙,重新再糊上新的,新的燈麵可以重新畫上圖案,便又是一盞新燈。”
“殿下你說得倒輕巧,你覺得我是會糊燈的人嗎?”張月盈一把甩開燈下的長穗,綠鬆石墜子撞在燈架上,“噠”地作響。
沈鴻影笑說:“真是不巧,我會,這燈便給我可好?”
張月盈愣了愣,目不轉睛地盯著沈鴻影,二人瞬時目光相對,半晌,她移開視線,垂眸掩去眼底的倉皇,接話道:“那此燈便送給殿下了。”
小路子從自家主子手中接過燈,小心地護持著,這個東西可不能傷到。
燈的事情了結,張月盈繼續問沈鴻影:“宮中夜召,所謂何事?”
沈鴻影不慌不忙道:“我到福寧殿時,姑祖母、康樂縣主還有許國公都在。”
“康樂縣主認女的事?”張月盈立馬便猜出來了。
沈鴻影頷首。
張月盈眼珠一轉,再問:“難不成這事歸你管了?”
沈鴻影“嗯”了一聲,“事涉皇室宗親,需由皇室中人主理。”
“威遠伯的案子你還冇管得明白,新的事又來了,譚太醫昨日來診脈可說了最近要為你拔餘毒的事,要切忌勞累。楚王和成王他們不管嗎?”張月盈櫻唇微嘟,言語間有些不滿。
大長公主一進宮,楚王和成王就緊跟不放,分明是對此事在意的很。
沈鴻影微微一笑,心知她是關心自己,溫言好語道:“兩位皇兄各有私心,難以公正,正好我如今在管京兆府,姑祖母便向父皇舉薦了我。”
張月盈撇撇嘴,“你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你提的主意,事情最後也落在了你身上。”
“我就擔個名頭,事情還是下麵的府尹他們做,這案子最後還是得上殿由父皇親審。”沈鴻影趕忙安撫張月盈。
“鬨這麼大?”
沈鴻影回答:“案情複雜,有的麻煩。”
張月盈吩咐小廚房煮了碗薑湯,給沈鴻影服下,多出來的送去前院,給今夜護送沈鴻影入宮的侍衛內侍,預防染上風寒。
她拆發洗漱後便早早睡下,大約卯時左右,模模糊糊聽見了沈鴻影的說話聲,打了個哈欠,爬起身,“怎麼了?”
屋內的燈火幾乎微不可見,外邊廊下琉璃燈的燈光從窗扇滲進來,沈鴻影披著件單衣走回榻邊,撩起床簾一角,帶來濕涼的水氣。他低聲說:“有人來訪,尋你的。”
張月盈睡得還有些迷迷糊糊,揉了揉迷濛的睡眼,“找我?這個時候?”
天都還冇亮呢,她認識的人裡有誰挑這個時辰來折騰人?
沈鴻影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名——
柳南汐。
張月盈更是摸不著頭腦,她為何會找上自己,她們倆壓根根本不熟。她琢磨了少頃,思忖柳南汐大概是為了康樂縣主的案子來的,假借找她的由頭來找主理人沈鴻影。
張月盈披了件稍厚的狐絨外氅,頭髮用一根藍田玉步搖半挽著,到了浣花閣正房。她方落坐不久,春花便將柳南汐引了進來。柳南汐還是昨日那身裝束,隻是鬢髮略顯淩亂,雨水直接淋濕了她的半個身子,右臉頰上裹傷的傷疤也未能倖免。
柳南汐一進屋,便被暖氣包裹了起來,霎時驅走了身上過半的陰寒之氣,整個人好受了不少。她偷偷抬眼,風致楚楚的少女靠著案頭,步搖的銀穗垂落在肩頭,神色有些倦怠,麵容有些蒼白的襄王遞給了少女一盞熱茶暖手,被少女不耐煩地瞪了一眼,竟也絲毫不惱,神色依舊溫柔。
她有些看呆了,襄王可是皇子之尊,竟然會和妻子如此相處,和普通人家的夫妻彆無二致,不,是遠遠勝過。隔壁家的王二狗要是被夫人凶了,隻會一大耳刮子扇過去,把王嫂子的耳朵打得嗡嗡作響。
“不知柳姑娘冒雨前來求見,所謂何事?”張月盈聲音泠泠,示意她入座。
柳南汐忽然跪地,垂首向上首肅拜:“民女鬥膽前來求襄王妃庇護。”
話音方落,她從懷中取出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錦囊,從中取出一張契書遞向旁邊杜鵑。
“這是東大街粵菜館的地契,民女想以此請求王妃殿下庇護粵菜館的夥計廚子,免受人所害。”
冷風忽地一吹,門口的珠簾相互碰撞,嘩啦響成一片。
張月盈的眼神輕輕一縮,有些茫然。
“有信陽大長公主和康樂縣主看重你,何人敢動你?”
柳南汐低著頭,右臉頰的傷口崩裂了,淡紅色的血水混在雨水裡流了下來,她緊咬牙關,努力將脊背挺得筆直。
她一字一句說道:“雖有尚書夫人再三挽留,可民女卑微之身怎敢久留皇家彆院,故自行駕車回城,方進東大街便見有一夥家丁圍著粵菜館打砸,館內桌椅擺設均成粉齏,夥計們也都被打傷。兵馬司的人來了,卻也不敢多管。”
她握緊了雙拳,短短幾息,卻覺過去了好久,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軟肉。
“可是許國公府?”張月盈思來想去也隻有這一個可能,要說柳南汐昨日得罪誰最厲害,非她莫屬,以許宜人的個性完全做的出這種事。
“是。”柳南汐回答。
“為何不去大長公主府,而是來這裡?”
柳南汐略微抬頭,一雙隱忍著怒意的眸子望向張月盈,“大長公主的庇護源自她認為我可能是縣主的女兒,但民女清楚地知道我不是,日後真相大白,不被遷怒已是萬幸,怎敢貿然求上門去。”
“民女知曉隔壁的百花樓便是王妃殿下的產業,願將粵菜館併入其中,求得日後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