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算 “表妹”二字上咬得極重,似乎是……
徐望津不愧是在官場中多年, 見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這點兒小場麵在他眼裡不值一提,他讓門房先停下話頭, 讓人遞給門房一杯清水潤潤喉。待門房情緒稍緩, 他才繼續問:“是京兆府的哪位下的令?去了多少人?”
京兆府尹和少尹都還忙著威遠伯的案子,多半是下麵的哪位錄事,傳喚人派出得衙役越多, 代表事情越嚴重。
果如徐望津所料, 門房道:“據說是位姓韓的錄事, 來了大約八九個人。”
京兆府韓錄事,這名字聽著耳熟。張月盈忽而憶起這位韓錄事似乎是孟少尹手下的官員, 中秋節那日與楚仵作同行的同僚。
徐望津麵色凝重,僅為了女人家的糾紛, 就算見了血, 八九個衙役還是有些多了,這背後定然有不能為外人道的隱情。
“毋須多管,京兆府若有傳喚再說。”徐望津稍微思量, 這事說到底與他們徐府無關,選了個最穩妥的法子,預備派人去知會了安平侯夫妻一聲,便暫時算了了。
“徐伯伯。”馮思意聞言卻有些急, 這進了衙門, 最終又是要她父親安平侯去撈人出來,她暗罵了馮堂叔幾句,插話道,“還是我去尋我爹孃,說得也更清楚些。”
安平侯府的自家人願意攬事自然最好, 徐望津捋著鬍鬚沉思了幾息便同意了,“你且慢慢與你父母說。”
馮思意摁下心底的煩躁,道:“多謝徐伯伯。”
“小意。”馮思意欲要往走,馮思靜卻快步進了鬆濤亭,她不見半點兒慌忙,落落大方地屈膝向徐望津見禮,“我堂叔家的事實在是叨擾了徐伯伯,爹爹已接到訊息,先行去京兆府衙門。”
徐望津道:“安平侯既已知曉便好,京兆府尚未有定論,便不是什麼不可轉圜的事。”
馮思靜神情黯然,“總歸也不是什麼好事,京兆府已遣人來通稟了堂叔他家犯的事,我們侯府真是冇臉見人了。”
說著,馮思靜逐漸悲切了起來,吸了吸鼻子,勉強收住了眼淚,但眼眶裡還是水波盈盈。本因棋局終了漸漸散去的人群再此駐足,彼此間竊竊私語,好奇馮堂叔家究竟出了什麼醜事,連素有美名的馮大姑娘都羞於啟齒。不乏有好奇者派了下人到京兆府附近晃悠,隻等一有了最新鮮的訊息便來報。
“姐姐,你怎麼哭了?看我不去教訓他們一番。”群芳宴後,馮思意最見不得姐姐落淚,當即就摩拳擦掌帶人往京兆府去。
馮思靜不動聲色地拽住了馮思意的衣襬,單獨將妹妹拉了過來,一把抱住,埋頭在在她耳畔,輕聲細語地安撫:“堂叔他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遲早有這麼一天,你什麼也不必管,他們會自食惡果。”
馮思意瞳仁一縮,忽而從姐姐的話裡抓住了關鍵,試探問道:“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堂叔他們到底犯了什麼事?”
馮思靜容色依舊悲慼,未有直接回答的意思,可馮思意就是明白,自家姐姐在這件事裡恐怕起了不小的作用,一切有跡可循,不然從來態度強硬的姐姐竟會允許堂叔一家一同赴宴,又說他們再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姐姐你……”
“是。”不等馮思意把話說完,馮思靜就給出了準確的回答。
“真的不會……”
“彆擔心,一切有我。”她眼底一絲寒意一閃而過,溫柔地撫了撫馮思意的脊背,幫她漸漸放鬆下來。
馮思靜抽泣了幾聲,抬手抹了抹眼角,抿了抿嘴唇,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實在是讓諸位見笑了。事到如今,大家早晚都要知道,我也就不怕自揭家醜了,我堂叔家這是被家裡的下人給告了。”
諸人聽得迷惑,仆告主又跟梨花台妯娌倆打架有什麼乾係。
馮思靜嚅囁著嘴唇,頓了頓,彷彿鼓起巨大的勇氣道:“是我大堂嫂和二堂哥之間有些不乾淨。”
眾人麵麵相覷。
這……這是他們能聽的嗎?
這麼大一個瓜驟然砸到了腦門上,張月盈也有些懵,整個人暈頭轉向,沈鴻影上前半步,手臂輕輕攬在張月盈身後,“小心。”
“多謝殿下。”張月盈掐了掐手心,穩住心神,緩緩對沈鴻影說了聲謝。
沈鴻影隻是淡淡地斂了斂眸。
另一邊,馮思靜繼續扔下幾顆驚雷,“原本此事隻捂在他們家裡,下人們也都裝作不知,可正巧京兆府日前重判了個三男共妻的案子,那下人一聽覺得不對,可不正跟家裡的主子對上了嗎?於是,便跑到到京兆府把人給告了。”
張月盈偏頭看了眼沈鴻影,淡淡的光影落在他如玉的麵龐上,沉靜的似此時此地的一刻均與他無關。她扯了一下沈鴻影的袖子,踮起腳在他耳邊問:“殿下,馮大姑娘說的是不是你前幾日判得那個案子?”
少女氣息馨香,沈鴻影的耳朵尖被熏得緋紅了半寸,手指不經意蜷縮了一下。
他輕輕“嗯”了一句。
三男共妻的這個案子過於奇葩和罕見,隻要是聽過的人都清楚,審這個案子的人就在當場,隻是礙於身份之彆,不好開口詢問沈鴻影對今日這事的看法。
張月盈朝邊左移了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沈鴻影身前,企圖阻隔各路窺探的目光。可惜她比沈鴻影矮了快大半個頭,其實半點兒用都冇有。
沈鴻影低頭瞧了眼張月盈烏黑的髮髻,嘴角微揚。
馮思靜繼續說道:“衙門問了才知道,原是我大堂哥被診了不能生育,我堂叔做的主,讓大堂嫂借二堂哥生個孩子。”
卻是瞞著褚氏做的,得之不易的孩子就這麼被一推給推冇了。
聽者暗道造孽,馮堂叔乾得可真不叫人事兒。
“偏偏這事鬨開了,還得讓我家善後。”馮思靜麵上漲紅,聲音哽咽,向來高傲的一個人陡然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怎麼不叫人心疼。幾位年齡稍大的夫人也替馮思靜覺得委屈,輕聲細語地安慰她:“馮大姑娘,我們都聽著呢,旁人做的孽,這不關你們姐妹的事。”
“謝夫人願意為我們張目。”馮思靜福了個禮,立馬被一位夫人攙起。
“姐姐。”馮思意悄悄握住馮思靜的手,隻感受到一片冰涼,馮思靜雖謀算周全,可第一次做這種事,手還是抖得厲害。
“我無事。”馮思靜自然冇有表麵上這般脆弱不堪。
安平侯和平樂縣主感情和睦,之間容不下第三人,故而膝下至今無子,唯有二女,主枝一脈形同絕嗣,夫妻二人性子又溫和。於是,在旁枝特彆是馮堂叔一家眼裡,他們就是一塊碩大的肥肉,盤算著日後過繼子嗣後,能夠在侯府登堂入室。縱然有外家如陽郡王府震懾在旁,也有人時時刻刻準備撲上來咬上一口。一旦父親有什麼閃失,侯府便如大山傾頹,情況絕對不容樂觀。
馮思靜自嘲地笑笑,其實沈允城當初在群芳宴上說她的話並冇有說錯。母親和妹妹都不是能為這種事操心的主,那便由她來未雨綢繆。
她思來想去,想出了兩個選擇,一是給自己尋一門極高極貴的親事,有足夠的分量壓住得旁枝不敢造次。她便將目光投向了京中好幾家權貴,可沈允城拒婚,這條路便暫時走不通了,那便隻能走第二條路——便是捏住他們的把柄,一擊致命,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冇成想她在京郊莊子上修養的時候,還就真找著了,索性藉著剛剛出的案子的勢,把這件事情在大庭廣眾之下捅出來。
馮氏姐妹互相依偎,溫馨不已。憑藉多年的吃瓜經驗,張月盈冷眼瞧著,忽覺似乎有哪些地方不對。她的腦子轉得飛快,已知馮堂叔一家的血脈離安平侯最近,有可能會過繼嗣子到侯府,但安平侯府都不喜歡馮堂叔一家,兩家關係極差。
那麼,反常的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一貫不耐煩馮堂叔一家的馮思靜,忽然主動招待起了褚氏,不是怕給主人家添麻煩,而是另有圖謀——
準確來說,是毀了馮堂叔一家繼承侯府的所有希望。馮堂叔的大兒子不育,不符合繼承人的標準,二兒子如今和長嫂有染,多半會被京兆府治罪,也廢了。其他旁枝要麼同樣人口凋零,要麼就遠在萊州老家,安平侯府的繼承之危,這便暫時解了。
而馮思靜隻是個被親戚連累,丟了大臉的可憐姑娘。事情傳開,全京城的人也隻會同情安平侯府遭了無妄之災。
徐望津聽了這麼一耳朵八卦,感覺耳朵都得洗洗了,他給女兒使了一個眼色,然後對馮家姐妹道:“園子裡醉蝶花開得正好,同你們徐家妹妹還有阿盈去看看,舒緩舒緩心情,有你們父親處置,冇什麼好大不了的。”
徐婉怡深吸一口氣,上前請馮思靜和馮思意先走,介紹道:“東邊的園子裡有一汪活水,周圍種了些醉蝶花,如今開得正盛,乍一望去,茫茫花海,粉白一片,蝴蝶置身其中都要醉倒,這便是名字的由來了。”
“我去看看。”張月盈跟沈鴻影打了聲招呼,便要跟著去尋馮思意她們。
徐向南在一旁等候了許久,終於尋到了機會,插到張月盈眼前。
“大表哥有何事?”張月盈問。
徐向南清了清嗓子道:“那盞燈可還結實?”
“嫦娥奔月的走馬燈?”張月盈瞭然徐向南意指何處,“如今掛在窗外簷下,算是個裝飾吧,還冇有褪色。”
“那就好。”徐向南得了回覆,心裡很滿足。
“咳!咳!”沈鴻影突然咳嗽了兩聲。
張月盈扭頭觀察他的狀況,“是吹了冷風難受嗎?”
沈鴻影以袖捂麵,搖了搖頭,提醒她:“你不是說了要去看看錶妹她們嗎?”
“表妹”二字上咬得極重,似乎是在提醒某個人,不過隻是表哥而已。
“哦,隻顧說著話,差點兒忘了,我先走啦。”
張月盈回過神,抿嘴笑了笑,小碎步跑著往前追趕,風風火火,一點兒儀態都不顧。
鬆濤亭的人陸陸續續走光了,西風蕭蕭,霎時熱鬨褪去,隻餘沉寂。
徐向南拱手對沈鴻影一揖,轉身離去,衣袂飄飄,背影如鬆挺拔,連沈鴻影都必須承認這是一個生來就站在陽光裡、前途坦然的謙謙君子。
不像他。
“殿下,我怎麼覺得你瞧徐大公子似乎不怎麼順眼?”
葉劍屏不知何時從鬆林的陰影裡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