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 不知你要如何休我?
花山巷的宅子裡裡外外被打砸得稀爛, 唐誌平的貼身小廝忙雇了一輛車,將他拉回了永城侯府。永城侯府的府醫給唐誌平看過,隻是跌了兩跤, 身上有些許青紫, 其他的都是心病。
永城侯來看過一回,聽小兒子嘴裡還念著盧蓋的名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拂袖回了後院繼續聽小娘唱崑曲, 撂挑子給了永城侯世子夫婦。
做爹的能不管兒子, 永城侯世子卻不能不管弟弟。他留在侯府繼續為唐誌平延醫請藥,世子夫人則前來長興伯府交涉。
永城侯世子夫人年近三十, 是個身材微豐的圓臉婦人,被撂在正堂內連喝了三盞茶, 麵上都不見半點兒不耐煩。
這事兒總歸是自家理虧, 唯有做足了姿態,才能順利將人哄回去,消弭流言於無形, 有個圓滿的結局。
正堂外傳來腳步聲,永城侯世子夫人擱了茶盞就要喚親家,踏進門的卻是一個年約四十五六、麵容板正的中年婦人,一雙細眉高挑, 眼神冷冷掃過她, 施施然在永城侯世子夫人對麵落座。
“舅夫人。”正堂上侍候的丫鬟是小馮氏的陪房所生,恭敬地給王夫人沏上了一杯六安瓜片。
王夫人並未動茶盞半分,隻盯著永城侯世子夫人,忽而開口:“我見你眼生,倒不知你是哪家的小輩?”
永城侯世子夫人臉上的表情驟然一滯, 永城侯世子蔭官在鴻臚寺,婆母去世後,便是她打理著和各家官夫人之間的人情往來。王夫人和她早就於各個宴會上見過多次了,怎麼會不識得她是誰,分明是要給她個下馬威。
永城侯世子夫人未麵露不滿,道:“妾身乃永城侯世子之妻,家中驟生變故,特來接四弟妹回府。”
“接人倒是不必了!”
小馮氏同長興伯終於姍姍來遲,落座上首。張月芳坐在小馮氏下首,手裡捏著帕子,臉上猶見淚痕。張月芬、張月清和張月萍三個依次落座。
“伯母這是說的哪裡話?夫妻間有些小矛盾也是正常,我們自該為他們從中說和說和,家和方能萬事興呀。”永城侯夫人彷彿看見長興伯夫妻陰沉的臉色。
冇等小馮氏駁斥,就聽堂外的丫鬟遠遠稟報:“太夫人到!”
張月盈扶著楚太夫人入內,長興伯和小馮氏忙讓出了最上頭的位置,張月盈則坐在丫鬟搬來的繡墩上,緊靠著楚太夫人。
她側眼瞧了眼祖母,本該是她一個人過來的,祖母跟著來大約也是成日無聊,便跟過來一起看個熱鬨。
“妾身見過太夫人。”永城侯世子夫人起身朝楚太夫人見禮,“讓您笑話了,還請……”
楚太夫人打斷她:“老婆子久居內宅,隨意評斷,是為不妥,隻是聽聞訊息,故來此一觀罷了。若有什麼事情,世子夫人還是找我這當家兒子和媳婦更為妥當。”
小馮氏適時說話:“正好我孃家的嫂嫂也來了,剛好可以做個見證,不知你家四公子做出此等醜事,可對我們有冇有什麼交代?”
永城侯世子夫人道:“伯母,四弟年少貪杯,喝醉了酒,一時舉止失當,和那位盧姓舉子不過就是誤會一場。鬨得咱們雙方都下不來台,這又是何必呢?”
“哦?”因女兒事先給她支過招講過要如何行事,小馮氏此刻十分沉得住氣,揮手讓人抬上了三四個箱子,“凡請世子夫人看看,這些東西均是從唐四公子為那人在花山巷置辦的宅子裡搜出來的,裡麵的每一件均是出自我女的嫁妝,當初由我一件一件選定,有嫁妝單子為證。敢問世子夫人這些東西難不成是憑空跑到盧舉人的宅子裡的?至於偷竊這話,給外人聽聽就得了,究竟是怎麼回事,世子夫人應當心中有數。把人請上來!”
小馮氏大手一揮,便有一位灰衫中年人入內:“這是城西牙行的崔老闆,專做房屋租賃生意。崔老闆,唐四公子的房子可是在你這兒租的?”
崔老闆揣著手,左看看右看看,想到自己被砸得麵目全非的宅子,還是不敢惹長興伯府。
“半月前,唐四公子的確尋到小人,要在花山巷租賃一宅子。文契已過過京兆府衙門,有所備案,有據可查。”
“崔老闆受驚,餘嬤嬤將崔老闆好好送出府,再封一份壓驚錢。”小馮氏道。
永城侯世子夫人接連受挫,心裡暗暗罵了好幾句不省心的小叔子,但為了給夫君一個交代,仍是打起精神,把目標轉向張月芳。
“四弟妹,都說這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總要念些情分,回去與四弟將事情說開了就好了。”
張月芳收了哭哭啼啼的模樣,正色道:“大嫂嫂,如今我還稱呼你一聲嫂嫂,是給你幾分薄麵。我如今方知,這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是一點都不會覺得痛的。易地而處,大嫂嫂你恐怕就非今時之模樣了,怕是你孃家的幾個弟弟早就抄傢夥上門了。”
“四年前,我新嫁,隻當我與他僅是媒碩之言,終究不熟稔,故而不願親近於我。後三年,我也隻當他一片孝心,一心為婆母守孝,專心舉業。侯府每每寫信催逼,問及兒女之事,言語間儘是責怪之意,要我為他張羅納妾,熟不知乃是他一心心向男兒郎,壓根就不中用。”
發現端倪的那刻,她隻慶幸自己還冇有孩子,若是有了孩子,她和唐誌平便徹底撕擼不開了。
張月芳繼續說:“我自問早已仁至義儘,卻不知唐四公子舊年那位名叫暖玉的書童如今在何處?”
永城侯世子夫人瞳孔微縮,張了張嘴巴,卻始終冇有發出聲來。
這事侯府上下瞞得嚴嚴實實,她竟然都知曉了。
想要如夫君與公公所期的那樣善了,怕是不能了。
這樣想著,永城侯世子夫人倒還鬆了口氣,無論最後如何,侯府的人都怪不到她頭上,畢竟她已然儘力。
沉默良久的長興伯清了清嗓子,看向永城侯世子夫人:“世子夫人,我長興伯府雖及不上侯府高門顯貴,我家小女也非任人欺負。便由舅夫人做個見證,咱們兩家好聚好散,讓兩個孩子和離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三姐姐的最終目的。
張月盈瞧著眼前的場麵思忖。
若是此事未曾鬨大,默默無聲,以叔父的一貫作風,必然要三姐姐獨自嚥下苦果。如今這般,既已成仇,還不如當機立斷,與永城侯府劃清乾係,既占著大義,還有個愛護女兒的名聲。
就手段而言,三姐姐遠勝於一母所生的張月芬,精準地拿捏住了叔父的心思,進而出了氣的同時,亦達成了與唐誌平和離的目的。
張月盈瞥了眼神情自若的張月芳,初次見她時,何曾料到她是這般人才。
果然,不可小覷任何一人。
“不成!”
循聲望去,卻是唐誌平頭上纏著紗布,竟由四個小廝抬著進了堂內,永城侯世子跟在一旁小心看護。
這般滑稽的模樣,張月盈忍不住捂嘴偷笑。
唐誌平惡狠狠地瞪著張月芳,再也壓不住積攢已久的怨氣:“她想和離,想都彆想!我要休妻!”
“咣噹——”
張月芳揮袖,將桌上的茶盞猛地擲在唐誌平身前一尺之地,摔得粉碎。
“按律,與更三年喪,不在休妻之列,不知你要如何休我?”
王夫人抿了口茶,適時開口:“明日大朝會,我家官人和都察院諸多同僚還未相好要向陛下奏稟何事。不過,如今看來是不愁了。”
這幾乎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夫君。”永城侯世子夫人扯住永城侯世子的胳膊,眼神殷切,用力搖了搖頭。
永城侯世子本就是蔭官,若是被彈劾了,那還得了。
況且……她瞄了眼湊在楚太夫人身邊耳語的張月盈,不管襄王如何勢弱,這位日後終究是王妃,還有張月芳的親妹妹也是要進成王府的,執意要鬨,帶累了她們的名聲,他們更討不著好。
形勢比人強,永城侯世子身為侯府下一任當家人審時度勢一番,少頃,便做下了決定,吩咐抬人的幾個小廝:“四公子傷勢未愈,即刻帶他回府!”
又朝著堂上諸人拱手道:“此事是我們侯府對張三姑娘不住,明日我們便會將畫押簽字後的和離書送至尊府,三姑孃的嫁妝和當年的聘禮均可儘數帶回。從此,三姑娘與我四弟一彆兩寬,各自安好。”
而後,他帶著永城侯世子夫人退出長興伯府。
翌日,永城侯府果然送來了一紙和離書。
張月芳自此重回墜珠院中長住,日常幫著小馮氏打理伯府內務。
若說府中對此最不高興的,當屬大馮氏所在的東院。
有張月芳於背後出謀劃策,小馮氏一掃之前張月芬之事後一度被大馮氏蓋過的頹勢,又將整個府邸牢牢攥在手裡。大馮氏避其鋒芒,窩居東院,隻日日過問兩個兒子的學業,全然一派不問世事的模樣。
對於兩家和離,京城中自然物議如沸,但見當事的兩家皆默不作聲,不久便失了興趣。倒是何想蓉帶了本扶桑散人新寫的話本——《回還記》。然而,要讓張月盈來取,還是叫“和斷袖老公和離後,我遇到了真愛”更貼切,這幾乎就是照著真人真事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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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蒼狗,時光倥傯,梔子花開了又敗。
八月初三,張月芬一襲二品鈿釵禮服,三拜彆過父母,受封後被抬入成王府。
婚期將至,張月盈將和長興伯約定好的宅子、鋪子通通拿到了手,可原覺得自己什麼皆不在乎的她卻躊躇難安了起來。
活了兩輩子,嫁人卻是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