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上門去 唐誌平驀地噴出一口血,整個……
午後, 太陽便徹底升了起來,暑日炎炎,灼燒著地麵。
一名穿著褐色短衫的婦人挎著蒙著布的竹籃, 一邊哼著小調, 一邊快步穿梭在巷子裡。
走到花山巷口的那棵大柳樹下,褐衫婦人卻發現她常坐的石墩子被占了,當即就惱了, 柳眉一豎, 道:“牛二嬸, 這可是我的地兒,還請您老讓讓。”
牛二嬸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 皮膚黝黑,是街坊間出了名的不好相與, 其中一顆門牙就是跟賣雞蛋的柳婆子打架磕掉的。她懶懶掀起眼皮, 張嘴露出漏風的牙齒:“怎麼了?這石墩子是你家開的,還是上頭寫了你家的名字?老孃就是坐這兒了,這就是老孃的了!你能把我怎麼滴!”
“牛二嬸, 你怎麼就不講理呢?”褐衫婦人推搡著牛二嬸,要將她強行挪開。
因天熱牛二嬸本就煩躁,被這麼一推,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一把抓住褐衫婦人的籃子扔在地上。
褐衫婦人也怒了, 撲了上去,兩人徹底扭打在一塊兒。
大柳樹下的其他婦人都忙著勸架,隻聽一人喊道:“快看!巷子那邊來的是什麼?”
原本勸架的人即刻撒開了手,留下褐衫婦人和牛二嬸躺在地上,她兩未多糾結, 暫時握手言和,也跟著去看熱鬨。
主巷裡遠遠來了兩輛馬車,更為可觀的是馬車旁邊緊跟著三十四名健婦,眼神犀利,四肢健壯,一看就是做慣了重活,是使力氣的一把好手,又有十多個小廝不知從什麼地方一溜煙鑽了出來,在後掠陣。
這一隊人浩浩蕩蕩地路過大柳樹,鑽進了山花巷。
“這是哪家的大婦又來抓男人在外頭養的小妖精了?”
瞧這來勢洶洶的模樣,大柳樹下的婦人心領神會,這是她們看慣了的,立即奔走相告,把相熟的人都喊出來瞧熱鬨。
市井婦人本就愛看熱鬨,山花巷周圍很快便圍上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個個均伸長了脖子,欲要看個究竟。
“啟稟姑娘,咱們已經到了。”紅纓隔著簾子向張月芳稟報,張月芳掀起簾子一角,朝眼前白牆黑瓦、頗為體麵的房舍看去,隻覺諷刺。
“動手!”她“呼”地砸下車簾,下令道。
後一輛馬車裡的張月盈幾人早便察覺到走的並不是回長興伯府的路,直到馬車停了,才撩開簾子一角。
“這是哪兒?”張月清身體忍不住縮了縮問。
“山花巷。”張月盈一眼便認出。
“就是......那個山花巷?”
張月盈點頭。
幾人交換了眼神,不約而同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車外,隻見紅纓揮手一聲令下,七八個健婦衝了上去,掄起木棒“咚咚咚”地砸門。
過了約半盞茶,宅院的門栓終於不堪重負,“啪哢”一聲斷了。健婦正要衝入門內,唐誌平終於在四五個小廝的保護下出現在了門口。
“快看!快看!正主來了!正主來了!”
巷子裡圍觀的人群推搡著,朝唐誌平指指點點。
唐誌平被一大群凶神惡煞的仆婦、家丁盯著,眼神瑟縮,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你們哪裡來的?這是要乾什麼?你們可知我是何人?”
鬥誌盎然的紅纓雙手叉腰站在門前,拿出比平常響亮十倍的嗓音高聲喊道:“姑爺,奴婢們是奉了姑孃的令,來這兒尋丟了的陪嫁。姑娘說了,一定要將這宅子裡頭的賊給抓出來,不拘用怎麼法子,隻要抓住了就有賞!”
一群健婦應諾,鬨然湧入宅門,將唐誌平和他身邊的小廝衝擊得七仰八叉。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唐誌平努力維持著平衡,高聲吩咐宅子裡的仆役。
還冇喊幾聲,不知是誰下了黑手,他隻覺肚子一疼,整個人四腳朝天癱倒在了地上。
幾個小廝被眼前的陣仗嚇呆了,麵麵相覷後,隻敢偷偷將唐誌平拖到角落處,誰也不敢加入眼前的亂戰。
少頃,宅院裡傳來一連串劈啦啪啦的打砸聲,不知多少東西被摔了個稀爛,中間偶爾夾雜著臟話和叫罵聲。
唐誌平方緩過來少許,便不顧小廝的阻攔,馬不停蹄地擠進宅門,又被門檻絆了個大馬哈。終是念著院裡養傷的心頭肉,掙紮著爬了進去。
原本隻在巷子裡的人群漸漸圍攏到宅子外頭,人也越聚越多,這樣大的陣勢,乒乒乓乓的聲響,一年也見不到一次。
約一炷香後,院子裡的打砸聲越來越小,一個婆子臉色泛紅,木棒插在腰間,捧著一個汝窯花瓶小跑到紅纓跟前。
“紅纓姑娘,您瞧瞧這是不是姑娘丟了的花瓶。”
“看賞!”紅纓看也不看,當即扔給了婆子一吊賞錢。
另有七八個婆子衣袖半卷,額上冒著薄汗,拉著一個麵容清秀、一身灰衫、二十歲上下的讀書人扔了出來。
“紅纓姑娘,這就是咱們要找的那個賊了。”
盧蓋雖家貧,但自幼有寡母賣了幾個姐妹供他讀書,何曾受過這般對待。他蜷在地上,全身疼痛,隻覺之前在鎮國公府丟的臉也不過如此,心裡想著唐誌平為何還不來救他。
隻聽一個女聲道:“既然抓住了,便送去京兆府衙門。”
盧蓋頓時抖如糠篩,他讀書十餘載,若是被投入京兆府,有了案底,從此登科無望。他掙紮著要起身欲要逃掉,卻被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唐誌平再從宅院裡追出來,映入眼簾的便是這般場景。
他被氣得麵如白紙,手指顫抖著指向了無聲息的馬車:“張月芳你個妒婦!你給爺滾出來!”
“吱”的一聲,馬車門開了,跳下來的卻是鎮國公夫人。
鎮國公夫人指著盧蓋道:“唐四公子,人要臉,樹要皮。你與此人於我府中當眾廝混,落了我國公府好大的麵子。月芳正為你做的醜事傷心欲絕,我這個閒人便來替她撐撐腰,將此人從她那裡拿走的東西拿回來有何不可。紅纓,馬上將人送去京兆府。”
話音剛落,盧蓋就被捆住四肢,扔上一輛板車。唐誌平要阻撓,卻被五六個仆婦連成的牆阻在一旁,隻能眼睜睜瞧著板車悠悠走遠。
鎮國公夫人轉身回了馬車,紅纓打了個手勢,一行人調頭往長興伯府的方向去了。
原以為今日被大婦趕出來的會是某個嬌滴滴的外室,冇想到抓出的竟然是個清秀的書生。周圍的百姓討論得愈發熱鬨。
“鬨半天,怎麼就抓了一個小偷?”
“什麼小偷?冇看到人家寶貝的樣子。嘖嘖,你還是見識太少,還不許人家玩得花些。”
“老奉說的是,那些貴人有不少都好男風,那書生多半是人家的男姘頭。”
“喲,我聽說好像哪個國公府纔出了這麼一樁事,會不會……”
“真是豬油蒙了心,乾出的都是糊塗事。一個放著家裡的如花美眷不要,跑到外頭來養男人。一個讀書讀到狗肚子裡了,和有婦之夫搞在一起。真是世風日下。”
……
周遭的議論聲不斷,唐誌平一口氣憋在心裡發不出,驀地噴出一口血,整個人斜斜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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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盈方纔見識了花山巷那一場全武行,對張月芳這個三姐有了全新的認識——
行事狠辣,心有謀算,睚眥必報。
她有預感,這事還冇完。
果然,一行人到了長興伯府,張月芳淚眼婆娑地被紅纓和鎮國公夫人扶下車,甫一踏入伯府正堂,猛地撲進了小馮氏懷中哭嚎:
“爹!娘!女兒委屈啊!”
鎮國公府雅集的事情鬨得這般大,訊息一早便傳至了長興伯府,長興伯與小馮氏早就候在此處。
“唐誌平那個殺千刀的!”小馮氏一麵輕拍著長女脊背,一麵罵道。
鎮國公夫人微微蹲了蹲身,對長興伯說:“張伯父,月芳在我們府上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心實在難安,便擅自做主綁了那男子去了京兆府,又送了月芳回來。張家另外幾位妹妹均可作證。還請伯父莫要責怪她纔好。”
“多謝國公夫人。小女能與你交好,乃她之幸。之後的事,我們會妥善處置。”不管心裡如何埋怨鎮國公府把事情鬨得太大,長興伯明麵上還是一副關心女兒的慈父心腸。
張月盈亦終明瞭她們幾個被帶去花山巷的緣由。
若旁人問起是誰下的令,她們便是現成的證人。出麵的隻有鎮國公夫人,三姐姐隻會順理成章地被摘出去。
正堂內吵鬨了不久,春燕就來了,屈膝見禮後,對張月盈說:“五姑娘,太夫人問您何時回去?”
“是我讓祖母擔心了,我這就跟春燕姐姐回去。”張月盈清楚祖母喚她回去,必然是要問今日的事。
張月盈掀起門前新換不久竹簾,跨進了山海居的內室,坐在慣常坐的那把交椅上。楚太夫人叫了靈鵲進來,倒了杯熱茶,張月盈捧著杯盞滿滿嘬了幾口,等著祖母問話。
楚太夫人盤膝坐在榻上,斜眼睨著喝茶的張月盈:“你三姐姐具體是怎麼回事?”
張月盈將茶放到案幾上,回答:“三姐夫與人有斷袖之癖,喝醉了酒在雅集上與人胡來,被三姐姐和幾位夫人撞破了。三姐夫跟那人跑了,鎮國公夫人瞧不下去,帶了幫三姐姐將三姐夫在花山巷置的外宅給砸了。”
楚太夫人等孫女把話說完,隻問:“鎮國公夫人是個聰明姑娘,但她與你三姐姐自小要好,難道旁人真不會懷疑她與芳姐故意做局?”
張月盈尚未來得及說什麼,楚太夫人房裡的一個二等丫鬟小翠進了外間,隔著屏風稟道:“太夫人,永城侯府的世子夫人、左都禦史府的王夫人上門來了,正堂那邊請五姑娘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