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朝拜 凡事當心,如今的皇祖母不能……
崇德五年的除夕夜, 是狂風暴雪前的最後寧靜。
柳絮彆院內外,滿掛紅紗燈籠,門楹換上了簇新桃符, 硃紅底色襯著金墨筆跡, 格外鮮豔奪目。院中殘雪未消,白茫茫的雪地裡夾雜著許多爆竹燃過後的紙屑。彆院裡的丫鬟仆人手捧各色年貨,穿梭往往, 為偏僻的京郊彆院增添了不少生氣。
張月盈裹了一身大紅絨衣站在廊下, 手裡擺弄著一個螃蟹燈。螃蟹燈製作精妙, 蟹鉗蟹腿均可自由活動,張月盈稍微動了動燈柄, 螃蟹燈便跳動了起來。
“姑娘,”鷓鴣輕步上前, 低聲道, “太夫人請您往後頭的小佛堂去進香。”
張月盈“嗯”了一聲,順手將螃蟹燈遞給在旁邊台階上灑掃的春花,溫聲道:“大過年的, 收拾完這裡,且拿著燈同小姐妹去玩吧。”
“多謝姑娘。”春花提著螃蟹燈向張月盈道謝,手指忍不住輕觸了一下精緻的燈麵,細膩的觸感令她心頭微動, 強忍著立刻去尋春葉她們炫耀的衝動。
柳絮彆院裡設有一間簡易的小佛堂, 佛堂未供佛神,而是擺了張垣與徐明珠的排位。
佛堂前的石階薄雪未清,映著微弱的燭光,泛出冷冽的光澤。張月盈小步邁上台階,與沈鴻影在佛堂門前彙合。佛堂的門半掩, 縫隙裡透出一絲昏黃的光,映在張月盈麵上。
她輕輕噓出一口氣,水霧在冷空氣中瞬間凝結成霜,倏爾消散。她伸手推開門,楚太夫人正背對著他們,抬頭望向兩個空蕩蕩的牌位。
“盈姐,你來了。”楚太夫人回過頭道。
張月盈喚了聲“祖母”,上前扶住楚太夫人手臂。
楚太夫人一個眼神示意,春燕點燃三炷香交到張月盈手裡。
楚太夫人道:“依咱們家的習俗,除夕年夜飯前必要向先人祭祀進香,喚你過來,便是讓你給你爹孃叩個頭。”
“孫女明白。”張月盈拈起三支香線高舉過頭頂,姿態虔誠地作揖三次,複又跪在早備好的蒲團上叩頭三下,末地將香線插入香爐之中,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她並不清楚此刻九泉之下的雙親是否能夠聽見她的心中所想,隻是娓娓道來,說自己一切安好。
少頃,張月盈睜眼,眸光微轉,低頭見沈鴻影跪倒在一旁的蒲團上俯身叩拜,一舉一動皆極儘虔誠,而後起身恭敬地對著牌位揖了一下。
沈鴻影抬眸與張月盈對視,看著她略帶驚訝的眼睛,說道:“我娶了泰山和泰水大人的女兒,理應向他們答謝,謝他們將你帶來了世間。”
張月盈怔愣,久久未言,隻對沈鴻影綻出一個笑容,手指悄然探出,在衣袖掩映下輕輕拉住他的手。
年夜飯已在彆院正堂備好,暖意融融,燭火輝煌,各類佳肴滿桌,丫鬟們在堂外活動,時不時傳來聲聲笑鬨。及至翌日子時,爆竹聲嘩啦啦響徹雲霄,張月盈捂著耳朵,看著外頭爆開的璀璨煙火。
“祖母,”爆竹煙花的餘燼煙塵逐漸消弭,張月盈對楚太夫人敬了杯酒,“孫女在這裡祝您新年萬事順意,無有再操心之事。”
楚太夫人亦舉杯,酒液尚未下肚,便聽張月盈繼續道:“您之所謀便交由我來辦吧。”
端著酒杯手一頓,杯中酒液傾倒而出,灑了一地。
“盈姐,你這是何意?”
“就是祖母心中所想的那個意思。”
“你可知道……?”
“孫女很清楚,也早就想明白了。死的乃是我爹孃,我的血肉至親之人,如此大仇孫女豈能假手於他人?更何況祖母已為我綢繆多年,發間白霜都多了幾分,何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孫女豈可讓您繼續操勞?”張月盈說著,手指捋下楚太夫人鬢間的一根銀絲,“祖母知我,非軟弱無能之輩,隻要拿定了主意,誰都奈何我不得。”
“縱然我不同意,你也會執意去做。”楚太夫人拍了拍孫女的手背,無奈長歎一聲,從張月盈知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還能說什麼,隻能支援,“說吧,你打算怎麼做?”
張月盈道:“如於小娘那般的人,祖母還偷偷藏了幾個?”
她近日細細思量,於小孃的事情中還有幾處疑點,也讓人去覈實過,如今還在玉山書院教授香道課的朱教習曾經出入過紅楓山莊。
紅楓山莊與鈴蘭莊皆是皇甫將軍及威遠伯一家暗中控製拐賣女子的地方,不過,與鈴蘭莊相較,紅楓山莊更加隱秘,所安置女子均不買賣,而是被加以訓練後送入各個達官貴人府中。於小娘便被豢養於紅楓山莊,朱教習肯定早與她打過照麵,亦或者更往深處想想,就是於小娘有這樣的人身在其中,朱教習纔會得了楚太夫人授意,接了請托入紅楓山莊授課。
楚太夫人肯定了張月盈的想法:“盈姐猜得不錯。於小娘父親的死和她家的家破人亡並非湖州通判為討好上司執意所為,更準確來說,就是你二叔父直接授意,而不是他說得那般無辜清白。”
“當時,本要直接送給他的於小孃的姐姐堅決不從,在通判府懸梁吊死了,於小娘被藏匿起來,過了幾年才被送入長興伯府。朱教習得我授意,給過於小娘兩個選擇,一是我想法子將她弄出來,二就是我不插手一切照常不變,她選擇了後者。類似情況的還有幾人,皆藏於揚州。”
張月盈道:“煩請祖母安排他們上京,交予我,我自有打算。”
楚太夫人應了。
宮中雖中宮虛懸,然太後尚在,大年初一全京城的命婦均要入千秋宮向太後請安,楚太夫人告了病,張月盈卻不能倖免。因要先自郊外進城再入宮,她便冇有再睡,換了身誥命禮服,待天矇矇亮時與沈鴻影二人乘著馬車往皇城去了。
路上,她卸下沉重的頭冠,輕輕靠在沈鴻影肩膀上小憩了片刻,嘴裡不時嬌嬌抱怨幾句。大約過了快一個時辰的功夫,張月盈隻覺肩膀被人推了推,迷迷糊糊睜開眼,聽見沈鴻影柔聲提醒道:“宮門到了。”
張月盈瞬時清醒,忙讓沈鴻影協助她戴上高高的頭冠,細細整理好身上的琳琅配飾,端端正正地下了馬車。
宮門外車馬不少,甚至排起了隊,張月盈和沈鴻影繞過長隊順利進了宮門,一同走過一段幽深甬道,兩人就要在前方的岔路口分彆。張月盈要走右邊去千秋宮,沈鴻影則要去左邊的福寧殿參加元日大朝拜。
臨彆時,沈鴻影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囑咐道:“凡事當心,如今的皇祖母不能全信。”
以他對太後的瞭解,此番他暗中剪除楚王與成王麾下大半勢力,將二人逼至如此頹靡境地,太後心中定然對他頗有微詞。畢竟,太後對他素來的安排就是做個富貴閒散的病弱王爺,能保全自身便足矣,從未想過他竟會染指那至高權位。
張月盈點頭。
元月初一,難得豔陽高照,宮道兩旁的雪俱化了,散出了森森的寒意來。
千秋宮仍是派了胡嬤嬤出來迎張月盈。
她跟著胡嬤嬤穿過抄手長廊,餘光瞟見幾位滿頭銀絲的國夫人畏畏縮縮地候在殿外,身後跟著的是其餘大大小小的命婦。
胡嬤嬤覺察到張月盈的視線,心知她才嫁入皇家半年不到,之前從未見過這等場麵,解釋道:“太後孃娘卯時三刻方起,梳妝最少也要半個時辰,接見各位夫人們也要等到辰時三刻往後了。千秋宮的宮室有限,要先供著宗室的各位公主、王妃們用,外頭的這些夫人們便顧不著了。不過王妃殿下放心,太後孃娘最是體恤下臣,給夫人們備著的手爐正在燒,待會兒也會有宮人送去,不會叫任何一個人凍著。”
張月盈順著胡嬤嬤的話頭稱讚了幾句皇祖母聖明體恤之類的官話,目光在等候的命婦群內巡駿而過,終於在第四排的位置找到了小馮氏,而大馮氏仍舊抱病未來,隻是這一次不是她主動生病,而是被長興伯拘禁在了府裡。
守門的宮人暖簾,張月盈方跨入偏殿,便覺暖風習習,裡麪點了好幾個熏爐,飄蕩著濃烈的沉水香味。信陽大長公主坐在靠前的位置,側頭同平王妃說著話,柳南汐跟在康樂縣主身邊熟練地同宗室女眷問好。張月盈從旁過時,隱隱聽見某位郡王妃正大力向康樂縣主推銷著自己孃家的侄子,而康樂縣主僅是笑笑不語,並未答應什麼。
再往前便是皇甫德妃和黃淑妃的位置。皇甫德妃滿減愁容,拉著外甥女兼兒媳的楚王妃詢問著兒子還有孃家的狀況。成王妃病得沉重,成王府時不時傳來病情危重的訊息,張月芬於是代行其職,跟隨在黃淑妃身邊侍候。
兩柱香燃儘,宮裡的銅鐘敲響三下,宗室命婦們一同排隊湧入千秋宮正殿,太後身著禕衣高坐寶座,冷眼看著眾人對她三跪九叩。
禮畢,各人依次落座,太後眸光微轉,環視殿內,最終落在張月盈身上,頭一個點了她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