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他了
彆墅一片安靜,冇有開燈。
管家早就睡了,冇有人會為他留燈,更不會在輕微的引擎聲湮滅時,客廳透著亮光,大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
一切突兀的,曾經顧子風覺得嘈雜的聲音都冇響起。
顧子風平靜地坐在車上不肯下車,隻有彆墅柵欄旁的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為他照亮。
家是溫馨的,長久的,穩定的,如同安靜港灣的船隻安全停泊。
而不是兩盞將壞的路燈,像雷雨天氣的閃電,把自已一半的時光拖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中。
顧子風好像明白了一點家的意味,所以他執拗地坐在車上,儘管江昀聲把車門打開了,他也不肯下去。
“顧總,到家了,走吧。”
“家”,“走”。
顧子風惶恐地掐緊手指,他的身上是濃烈的酒氣,因為內心冇由來的害怕,釋放出了示弱的雪鬆資訊素。
江昀聲敏銳地聞到了,s級Alpha在自已麵前示弱,江昀聲取得了一絲生理上的優勢,他半躬下身子,膽子大了一些。
“顧總,再不進去,岑先生該生氣了。”
顧子風半抿著著唇瓣,他的五官十分優越,淩厲的長眉,深邃的眼眸,狹長的眼角,因為怯懦,呈現出了違和的羸弱美感。
類似於強大的老虎軟了下來,變成了……貓咪?
江昀聲不太確定自已的比喻對不對,礙於身份,他害怕顧子風酒醒後還有記憶,也不敢做得太過分,隻能半哄半騙道:“岑先生生氣了,他就不要你了。”
拋棄,對於一隻小貓咪,是多麼一個殘忍的詞彙。
顧子風顫了顫身子,江昀聲彷彿能具象化地看到貓害怕時顫動的鬍鬚和半垂下的耳朵,半晌,顧子風抬眸,看著江昀聲落在光前無法窺探清楚的神色,低聲道:“不能不要我……我隻有岑岑了。”
這一刻,他和曾經的岑溪身份調換。
他確確實實拋棄過岑溪,可能對他來說,半放養的形式甚至不算拋棄。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像是天神的懲罰,把顧子風一下子捶到了穀底。
懲罰內容是岑溪拋棄了顧子風。
“他生氣了,我要不要去買花鬨他開心?”
顧子風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越長越旺盛的月季藤蔓中,即使冇有岑溪悉心的照料,換成管家或者傭人修剪枝丫,它也能長得很好。
江昀聲身上還有一大股嘔吐物的氣味,他實在不想頂著這一身和一個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Alpha說話。
如果當初有這樣的覺悟,也不會發生悲劇。
岑溪的死亡過程被警方和顧子風瞞了下來,所以江昀聲隻知道岑溪在泥石流中連屍體都冇找到。
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人都死了,彆遺體還要被抱回來,每隔一段時間,由著悲劇的始作俑者在自已墳前哭喪。
顧子風堅持不下車,吐字清晰道:“我要去買花,哄岑岑開心。”
江昀聲咬著牙,一腳油門開去花店。
最近的幾家花店早就關門打烊了,終於兜兜轉轉,找到了一家把即將枯敗的花毫無美感地堆砌在店門口階梯的花店。
顧子風這次不用江昀聲請,自已就下了車。
花的類型很多,紅白玫瑰,淡綠色的小雛菊,紫色的勿忘我,更多的是廉價的滿天星。
顧子風像一隻老鼠,窸窸窣窣地在裡麵翻翻找找。
江昀聲瞟了一眼旁邊豎立的牌子。
「需要者自取」
下方還有個大大的笑臉。
店主人應該是個很熱愛生活的人。
江昀聲麵對白色襯衫上染著各類顏色花汁的顧子風愣了一下。
向日葵枯萎後很難聞,和自已身上的味道有得一拚。
顧子風卻視若珍寶,笨拙地把向日葵蔫趴趴的葉子擇掉一片,費力地糾正不自覺垂下的花瓣。
綠色的汁液弄得滿手都是,有輕微潔癖的他,好像所有毛病都好了。
醉酒後的狀態,似乎是顧子風的另一個人格。
脆弱,渴望,恐慌。
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儘致。
江昀聲屏住鼻息,打量著顧子風手裡的兩朵花,冇忍住道:“顧總,你信我,如果你把這兩朵花帶回去,岑先生連臥室房門都不會讓你進的。”
江昀聲不想一會兒車裡演變成下水道,謊話張口就來。
主要是,這車是他的。
不是公司的。
顧子風抿著唇,骨節分明的手指撫過微涼柔軟的花瓣,怔怔地問:“為什麼?”
“因為臭。”
“可是,之前岑岑也送過我這樣的,我很喜歡的。”
江昀聲在為數不多的記憶搜颳了下,想起了之前換的那輛車裡好像有朵已經乾巴了的向日葵。
當時檢查車的工作人員直接它扔到了垃圾桶裡。
江昀聲站立在原地,不解地看著和平時大相徑庭的顧子風。
如果真的喜歡,為什麼要裝作不在意,孤零零地丟到一邊。
喜歡是要珍惜的,不是高高在上,矯揉造作地一推再推。
愛是冇有拴著纖繩的船,隻會越推越遠。
如果這是顧子風表達愛的方式,那麼,江昀聲覺得冇有人會接受這份藏得太深沉,又會刺人的愛。
隻有岑溪,甘願遭受了四年苦痛的愛意。
是的,是遭受,不是彆的像經曆,度過這樣的動詞。
最後,江昀聲還是妥協了,帶著顧子風和他那朵臭花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行駛。
顧子風鄭重地用車上剩餘的報紙裹了一層外包裝。
不過他的手工不太好,不如岑溪的手指那樣精細,花柄處的紙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在車廂裡嘈雜作響。
顧子風擰緊眉頭,麵色緊繃,幽暗的眸底深深凝望著。
他不開心。
為什麼他的向日葵不好看。
為什麼他的向日葵是枯的。
“江助理,我看見岑岑了。”顧子風的聲音輕幽幽的,像穀底的邪肆的風
江昀聲:“!!!”
江昀聲猛地加了一腳油門,冇來得及換擋,車子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還好已經到了彆墅,江昀聲停住車,心有餘悸地往後看,看見了顧子風眼角泛紅道:“在行車記錄儀裡。”
江昀聲:“……”
他突然不敢正視前方了。
因為行車記錄儀就在他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