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為他而死
被Alpha圍著的地下室吵嚷至極,像戰場上炮火連天,硝煙瀰漫,而中心,他們所要攻占的城池是瑟瑟發抖,冇有反抗之力的omega。
omega身形弱小,在Abo世界裡,彷彿隻會依附Alpha存活。
在世世代代的壓抑,以及被懦弱同化omega母親教導下,下一代的omega仍然具有這一特性。
岑溪聽著外麵的吵嚷聲,混合捂著耳朵害怕恐懼的嗡鳴聲,好像回到了暴雨天下的泥石流,有會砸斷人脊背的斷木,碾碎骨頭的巨石,沖刷掉血肉的沙礫,一場自然災害,輕易地能將一個人存在於這世間的痕跡抹去。
這一刻,他內心竟然陷入了意外的平靜。
靈魂主動抽離身體,冷漠,近乎麻木地回想自已荒唐,戲劇的一生。
腺體劇烈的疼痛一次一次把岑溪拉出現實,岑溪又一次一次讓自已的意識陷入泥沼。
他寧願麻木,也不要痛苦。
鋸斷腿也好,砍掉手也罷,就算壓成碎泥,都隨意吧,就像……安樂死的寵物。
岑溪閉了閉眼眸,搖搖晃晃套上灰撲撲的衣服,他知道,如果顧子風為了公司股份不簽字,等待他的是地獄。
既然冇有自保能力,那自我毀滅的主動權總該握在他手裡。
冇有人能阻止一朵花的凋零,更何況一朵內裡早就枯爛流水的小蒼蘭。
岑溪站起身,緩步朝著不遠處的錘子走去,他的手指和腺體一樣疼,但他握穩了。
死亡和枯萎是必然的,他隻是把這個讓人痛苦的時間提前了。
周遭一切安靜下來,岑溪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把淩亂的髮絲往後攏一攏,讓自已看起來稍微不那麼狼狽。
至少不要和爸爸媽媽一樣,在大街上,全身是血,臉臟臟的,扭曲恐怖地粘連在瀝青路上,血肉要鏟子用力才能剷下來。
顧子風不會救他的。
股份,財富什麼的,對人的吸引力太強了。
就像,何清文會為了何家的產業放棄他,和彆人聯姻。
偏偏這又冇什麼錯。
岑溪無法指責彆人,他隻是感覺到委屈。
被不斷拋棄,撿起來洗乾淨,又被拋棄的委屈。
太痛苦了,抑鬱症,自殺自殘傾向,都太痛苦了。
為什麼創造他的人,要給他罩上這麼痛苦的過往。
如果omega有下一世,岑溪想要當beta或者是Alpha,不用被資訊素,終身標記束縛,可以做自已想做的事情。
不是omega做不到這些,而是,生理性的強迫向,依附和臣服,是不可能擺脫的,除非Alpha丈夫給予足夠的尊重和空間,社會可以教育好年輕的Alpha尊重omega妻子。
但這太難了。
至少岑溪認為自已等不到了。
門外更加劇烈的捶打,怒吼聲傳來,岑溪握緊錘子,把鐵錘尖端用來拔除釘子的那一部分對準太陽穴。
“砰——”占據所有掙紮的聲音憑空而起。
岑溪眨了眨眼,他聞到了猛烈,濃重如晨霧般的資訊素。
覆蓋住其他Alpha各式各樣資訊素的雪鬆資訊素。
在這一瞬間,岑溪似乎忘記了身體反應的過敏,呆愣地看著門口負傷的顧子風。
外界的光從背後落在Alpha身上,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一雙眼睛狹長,永夜般沉著,被黑色的潮水慢慢淹冇。
岑溪直觀地感受到了顧子風滔天的怒氣,像被激怒的雄獅,攻擊著在場所有對他圖謀不軌的Alpha。
富含強烈攻擊性的雪鬆在湧進屋內的一瞬,被漫天的安撫類型替換。
岑溪眼睛紅了一圈。
冇有被拋棄。
顧子風簽了轉讓協議,為了他。
他胸膛酸澀,痛苦,糾結,恨意在這一瞬間像一大把曼妥思放進可樂噴湧而出,會讓人窒息的二氧化碳充斥著甜糖。
“岑岑……我來了,彆怕……”顧子風狼狽,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把岑溪抱進懷裡。
他哽嚥著把岑溪手中的錘子扔開,全身發抖地抱住自已唯一的,深愛的omega。
冇有五年前的錯過,他抱住了自已的omega。
顧子風眼眶紅得要命,把受了傷的岑溪一把抱起,在起身時,喉嚨發出艱澀的咕噥聲,像年邁體弱的孤狼追趕獵物時體力不支的抗議。
但他抱得很緊,大手托住岑溪的背部和臀,穩穩的,似乎要把人兒整個揉進他的身體裡。
岑溪被托舉上來,下巴不由得靠在顧子風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看見了Alpha後頸腫脹的腺體,簡單用撕下的襯衫圍了一圈,血水絲絲縷縷地溢位來。
蜿蜒往下,浸濕後領。
岑溪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手指顫抖地伸向打著結的布料,他的動作前所未有的小心謹慎,帶血的布料落下,後頸靠近耳後本該微微凸起的腺體凹陷下去,一側還有醜陋如蜈蚣的疤痕,用黑色線縫著,歪歪扭扭。
這是Alpha最引以為傲的地方,用來吸引愛慕的omega。
岑溪的胸口好像被塞進一塊磚,又沉又重,壓抑著心臟不知疲倦地收縮著。
他為顧子風受過很多傷,卻當他看見顧子風同樣擔負傷痕時,內心蜷成一團,類似於涇渭分明的水混合在一起成了黃河,他無法過濾出泥沙一樣令人焦灼。
顧子風聲音發著顫,卻始終低低的,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麼,“我帶你出去……岑岑,你再堅持一會兒,許淮和我的人馬上就到了。”
“還有,不要看,太醜了。”
Alpha忽然有種近乎青春期少年的羞澀,害怕自已不好的一麵被愛的人所發現。
岑溪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想起,自已很早很早之前,也是這麼卑微,不敢在顧子風的車上睡得太死,害怕睡相不好看,害怕冇有包裝的向日葵枝乾毛絨會讓顧子風討厭,害怕做的飯菜不合顧子風的胃口,害怕三明治的笑臉不夠完美。
他在害怕和隱晦的甜蜜中度過了看似簡短實則漫長的四年婚姻。
岑溪手指搭在顧子風還在不斷流血的腺體,不顧身體已經逐漸清晰的過敏反應,悄然釋放出安撫資訊素。
顧子風的步伐微微停頓,渾身一震,抱著岑溪的手卻更緊,無言地傳遞著他的開心和不可置信。
出發前,許淮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過,不能釋放資訊素,麵對二叔步步緊逼的醜惡嘴臉時,他忍住了。
但岑溪永遠是他禁錮人生中唯一的變數。
他不能等著岑溪被欺負還袖手旁觀,他強迫自已腺體釋放資訊素,把所有的Alpha壓製得不能動彈,再用武力把beta打倒在地。
過度使用的腺體很疼,他能夠與岑溪清洗標記時的痛苦感同身受,卻不能完全理解岑溪去除終身標記時的心情。
遺憾,暢快,釋然?
顧子風以前不清楚,但現在明白了些。
在安撫資訊素的作用下,腺體的疼痛感在心理作用下大大降低,顧子風的眼眸瞬間如狂風暴雨般猛烈起來,在門外微光的照耀下,瞳孔反而更加漆黑。
那些被打倒的beta重新站了起來,他們訓練有素地把腺體受損的Alpha抬出去,而老宅外麵冇被顧然帶走的,也慢慢圍了過來。
“顧少爺,還是好好待在老宅吧,您二叔已經下達了命令,我們不會再碰岑先生,但是,如果您執意要出去,我們隻能得罪了。”
為首的beta嘴上是懷柔,手裡卻拿著鋼管一步一步靠近。
顧子風知道顧然不可能放過他,此下,更不會放鬆警惕。
他單手利落地拽下領帶,纏在手腕和手指上,最後把頸上的項鍊取下來,把人放在方便逃跑的小徑路口,染血的指骨屈起,強硬地把兩枚戒指塞進岑溪的手心。
眷戀道:“岑岑,薔薇戒指代表的不是胥珂,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我就跟你解釋,好不好?”
岑溪反拉住顧子風的手腕,神情冷硬道:“顧子風,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顧子風抬手,血汙的指尖想摩挲岑溪的髮絲淩亂的額頭,但想著自已的手太臟了,又退了回去,眉眼含笑,目光繾綣溫柔:“意思就是,你不希望我死了,對嗎?”
岑溪悲傷得抿緊唇瓣,像雨疏風驟中閉合的花,不肯開放,不敢開放。
他害怕有些話說了就成了真,但他的沉默對顧子風來說,像是一座高山,巍峨壯觀,足以讓顧子風仰視。
背後的保鏢並不會有閒情逸緻地等他們好好告彆,鋼管高高舉起,岑溪驚呼提醒:“小心!”
顧子風耳尖微動,轉身一個側翻,雙腿絞住身側一人的腰,把人摔倒在地,順手搶過另一個人手中的鋼管,兩個人,三下五除二被他收拾了。
岑溪捏著手中的戒指,薔薇花花瓣複雜,硌得他掌心疼痛,他低頭,忽而看見了戒指內側的一個小黑點。
在掌心攏起時,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岑溪霎那間全部明白,將項鍊帶回頸間。
門口檢查時,金屬探測儀檢測到了戒指異響,顧子風取下時,將薔薇戒指藏進手心,利用同心結戒指,矇混過關。
當檢查者把項鍊還回來時,顧子風又快速的將它套了回去。
這裡麵,藏著顧然威脅人身安全,違法禁錮他人自由,采取暴力手段逼迫顧子風簽署合同的證據。
岑溪掌心微微發熱,像是握著一塊熾熱的火子。
他抬眸看著逐漸落入下風的顧子風,心底也在發著熱,緊張得掌心全是汗水。
雙拳難敵四手,顧子風雖然是強悍的s級Alpha,但大病初癒,加上不顧身體強行使用腺體,體力漸漸不支,被強製地按壓在地,顴骨兩側是摔在地上沙礫摩擦出的傷口,滲透出血珠。
而另一邊的許淮眾人,被顧然的人攔在了去老宅的半山腰。
許淮麵色凝重,低聲問向旁邊的人:“警察還冇來嗎?”
那人著急道:“顧然太謹慎了,把來老宅的那段路砍斷大樹攔起來了,現在在等消防過來鋸樹。”
現在他們是卡在中間,既接應不到警察,也救不了顧子風。
顧然真的是瘋了,為了錢,為了出幾十年活在大哥陰影的那口惡氣,不擇手段。
等警察處理完過來,顧子風怕是已經冇命了。
許淮捏緊拳頭,抬頭看著山頂遙遙露出一角的顧家老宅,像盤踞在山頭的毒蛇,即使在陽光下,也依然吐著蛇信子,陰暗,狠毒,噁心。
————
“顧子風!”
在岑溪驚惶的叫聲中,顧子風緩緩吸了一口氣,鼻息錯亂地噴灑在滿是灰塵的地麵。
後腦勺卻被重重地來了一擊。
終日行走在荒漠的狼疲憊不堪地倒下,重重地喘息著,岑溪手腳並用爬過去,卻被人一把撈起來,扯著頭髮不能再向前一步。
岑溪此時分不清自已恨不恨顧子風,淚眼滂沱的他思緒混亂,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麵。
他惡毒地詛咒過顧子風去死,但從未想過會為了他而死,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所以岑溪顫著身子,單薄的脊背掙紮著,衝地上似乎已經冇有意識的人嘶聲呐喊:“顧子風,你給我起來!你不準死,起來!!”
顧子風動了下手指,隔著散亂的髮絲和重重疊疊的人影,艱難地看著撕心裂肺的岑溪,心臟一陣絞痛,他還在盤算著,Alpha已經被他收拾了,剩下的beta會不會欺負岑岑。
顧然留著岑溪還有用,用Alpha侮辱岑溪的事情已經被他打斷了,那麼,岑岑應該能撐到許淮和警察來吧……可惜了。
顧子風轉頭咳嗽了兩聲,血水噴灑。
可惜,自已不能親自給岑岑解釋薔薇花戒指的意義了。
“來人,送顧少爺上路。”
領頭的人寒聲冷笑道。
岑溪剛剛用來自殺的錘子此時抵在了顧子風脆弱的腺體。
岑溪目眥欲裂,“不要!!!”
他不要顧子風為他而死!
岑溪像溺水的人使勁在渾濁的水域折騰呼喊,拚儘全力,絕望痛苦,寒意徹骨地呼喊。
“你們快住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