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
顧子風冷著眸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麵。
曾經是他睡在裡麵,現在是江昀聲。
綁架岑溪的人冇有留下任何線索,監控錄像也隻拍到了一輛冇有牌照的麪包車。
很普通的車,冇有任何特點。
何家,他去鬨過了。
顧家,那邊的人傳訊息過來,顧然好好待在老宅,並冇有什麼異常的動作。
現在唯一有線索的人還在重度昏迷之中。
冇有突破的方向,顧子風隻能傳出江昀聲車禍身亡的訊息,讓綁架者自露馬腳。
岑岑……
顧子風痛苦地閉了閉眼眸,一拳砸在厚重的玻璃窗上,發出同頻共振的嗡鳴聲。
他的岑岑究竟在哪兒?!
“顧哥!”許淮從樓梯口,氣喘籲籲抱著資料跑過來,急切道:“市二醫院最近接收了大量的易感期Alpha。”
他著急地翻出醫療報告和圖片,指著上麵的資訊道:“是A級omega故意引誘誘發的易感期。”
A級的omega,宜城找不出幾個。
顧子風呼吸重了幾分,手指顫抖地直視許淮,眸中的情緒翻湧。
許淮纔剛出易感期不久,臉色還有些發白,道:“根據資訊素殘留,大概率是岑溪了。”
“而且,”許淮停頓了兩秒,小心翼翼道:“據調查,是從你老宅那邊送過來的,那麼大動靜,岑溪可能受了委屈,所以你必須要冷靜,他們能對江昀聲下死手,便是不怕鬨出人命,你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顧子風身側的手指掐緊,眉眼一片冰涼,冷若冰霜,沉聲道:“不能再拖了。”
此話剛出,顧然打了電話過來。
聲線平靜挑釁,“好侄兒,老爺子想見你一麵,他受不得驚,不能看到太多人,切記一個人來,否則我也不敢保證侄媳會不會缺胳膊斷腿。”
這麼多Alpha必然會敗露,顧然選擇了先發製人。
顧子風聞言,雙眼猩紅,握緊的拳頭止不住顫抖。
他指尖緊壓著手機邊側,深吸一口氣,儲存理智剋製道:“我要先確定岑岑現在的情況。”
顧然飛速掛了電話,以郵件的方式發了一段視頻。
錄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分辨出地上奄奄一息躺著一個人。
拍視頻的人想讓地上的人露臉,一腳踩在腫脹的右手上,omega因為疼痛揚起臉,臟兮兮的脖頸和髮絲淩亂包裹,毫無血色的臉展露在眼前。
毫無疑問是岑溪。
顧子風看得膽戰心驚,懊悔地用頭砸著牆壁。
他說過會保護岑岑,卻把人推向更黑暗的深淵。
許淮單手輕拍著顧子風顫抖的脊背,擔憂道:“你真的要孤身前往老宅?”
顧子風眸中湧現決然的神色,如孤注一擲的賭徒,冷冷道:“必須得去,我要救岑岑。”
他抓住許淮的手,堅定遺憾道:“五年前,我冇有接到電話救下岑岑,這次,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就算付出一切,我也要救他。”
許淮欲言又止。
手回握過去,“會冇事的……”
說著,Alpha看向重症監護室裡不知生死的人,怔怔重複道:“會好的,都會過去的。”
————
暖春時節,萬物復甦,春風十裡染綠莽莽山林,賦予新生。
通往老宅的大路兩側,插上的稻苗鬱鬱蔥蔥,盛風拂過,便如海浪蕩起漣漪,一層一層推向遠方。
再過幾個月,這裡的稻穗會變得沉甸,金黃,汪洋如海。
顧子風開著車,繞過彎徊的盤山路,車輪滾動,將不知未來推得更快。
老宅一切如常,傭人恭敬地守在門口,肉眼可見的是防護措施增多,佈滿攝像頭的花園,來來往往強壯的Alpha和beta。
二叔還真是看得起自已。
顧子風心中冷哼一聲,打開車門,長腿邁出。
麵上高貴疏離,矜貴高冷,深邃冷硬的臉孔繃緊,充斥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踏入大門時,幾個身穿黑西裝的人將他團團圍住,顧子風抬眼,深色如深潭的眸子讓人不寒而栗。
來人硬著頭皮道:“大少爺,例行檢查。”
顧子風坦然地將雙手張開,金屬探測儀掃過,連袖上的袖釦都被拆解下來。
磨蹭了大概兩分鐘,檢查的人已經被顧子風凜冽的眼神逼得冷汗涔涔,連忙退到一邊,做出手勢道:“多有得罪,大少爺請進。”
顧子風骨節分明的手指抽出衣領處的領帶,重新打上結,整理完畢,一言不發進入老宅客廳。
老爺子歪著頭坐在主座,枯朽乾皮的手上掛著點滴,青灰死氣之色很重,已是日薄西山之態。
而顧然,就侍奉在旁邊,捕捉到門口光影的變化,未曾抬頭,隻是輕輕把藥碗擱下,擦乾淨老爺子嘴角控製不住流出來的涎水,輕聲在耳側道:“爸,子風來了。”
老爺子陰翳的眼睛毫無生氣地轉動一瞬,在顧然的照顧下,緩緩坐直身子,淡漠地掃過這個自已一直不喜歡的孫子身上。
聲音濃重卡著痰,黏著道:“顧子風……把合同,簽了。”
顧子風垂眸,看見了桌上顯眼的兩份自願股份轉讓書。
受益人,是顧朵,隻有成年後,等著成年便能接手公司。
而在這之前,怕是要交給顧然這個敗家子管理。
難為老爺子吊著一口氣,就是想把自已推出去。
顧子風繃直脊背,不露破綻地坐下執起筆,在同意轉讓書上停頓。
顧然貪婪炙熱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顧子風的動作,看他遲遲不簽字,眼眸微眯,威脅道:“你遲一分,岑溪就要多受一分的罪,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顧子風隻覺眼前的場景太過眼熟。
忽而發笑,看向幾口氣不上不下的爺爺,笑道:“如果我不簽,你們是不是也要像之前,打斷我的腿,強迫我?”
老爺子呼吸不穩地握緊扶手,斥道:“我們顧家冇有你這麼不尊長輩,自由散漫之人!”
顧子風扔掉筆,轉頭看了眼周圍虎視眈眈的保鏢,是beta,不會受自已資訊素的影響。
繼續道:“新社會也冇有你們這群因循守舊,固執已見的老舊頑固。”
“你個——咳咳咳!”
老爺子似乎是被氣到了,猛烈地咳嗽起來,痰卡在喉嚨中不上不下。
顧然連忙給老爺子順著氣兒,遞上一杯溫茶,等老人狀況好些了,才怒道:“顧子風,你是要氣死爺爺嗎?”
“嗬——”顧子風冷笑一聲,“能把封建餘孽活活氣死,也算是做了好事。”
“你!”顧然憤而起身。
顧子風翹起腿,一副上位者的姿態,冷靜道:“我要見岑溪,否則這字,我不會簽。”
顧然放鬆下來。
被顧子風三言兩語弄得氣血上頭,差點忘了手裡還有個人質。
他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心領神會,朝對講機吩咐幾句。
不過三分鐘,身體瘦弱的omega頭套著黑色的矇頭袋,踉踉蹌蹌地被人推搡著上前,濃烈的小蒼蘭資訊素縈繞,顧子風淡然地撇過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顧然。
顧然麵色無虞,道:“隻要你簽了字,我就立刻放你們兩個走。”
顧子風閉了閉眼眸,再度睜眼時,風雨欲來,一字一句道:“我要先保證岑溪是絕對的安全。”
“好。”
顧然大手一揮,omega被帶著往門外走,不一會兒,車子引擎的聲音響起。
“我已經派人把岑溪送下山了,現在你可以毫無忌憚地簽字了吧。”
顧子風直接站起身,椅子在木質的地板發出“刺啦”刺耳的聲音,刺得顧然微微皺眉,看著身形挺拔的Alpha問:“顧子風,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步步緊逼道:“你信不信我現在讓車上的人直接斷了岑溪的手腳。”
顧子風抬起薄薄的眼皮,一雙如深井般深幽黯黑的眸子掃視過自已血緣最親的兩人,笑道:“斷吧,碎屍萬段都冇問題。”
顧然怒不可遏地上前兩步,又忌憚顧子風s級的資訊素,不得已往後退開,保持安全距離道:“岑溪不是你的妻子嗎?你不是最愛他嗎?”
顧子風抬手,指尖輕撫過自已打理得規規整整的領帶,在布料下,是並排吊在胸口的戒指。
他冷聲如冰棱般刺道:“二叔,相同的資訊素不代表是同一個人,你既想要股份,又想用岑溪徹底掣肘住我和何家,是不是有些過於貪心了。”
Alpha對omega資訊素的味道極為敏感,分毫之差,謬之千裡。
更何況,他曾經終身標記過岑溪,他的味道,冇人會比他更熟悉。
顧然身子微微震顫。
害怕被髮現,他還特地混合香氛,擾亂顧子風的判斷,冇想到,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顧子風還能遊刃有餘。
太強了,即使被打落穀底,隻要有機會,也一定能東山再起。
顧子風身上的財富不是顧家留下來的固定資產,而是他雷厲風行,洞察商界的能力。
顧然眸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個侄子,絕對不能留。
顧然輕笑一聲,“很聰明,但聰明單出,冇有實力,隻能算是旁門左道。”
他環手坐在左位,道貌岸然道:“我確實看中岑溪勾引男人的能力,不僅讓顧家的掌權人神魂顛倒,魂牽夢縈,還讓何家繼承人念念不忘。”
顧然商戰不行,陰溝裡的手段倒是層出不窮。
顧子風斂藏波濤暗湧的神色,不動聲色埋下身去撿筆,堅持道:“我要見岑溪。”
“何必呢?”顧然雙手撐在桌麵,諷刺道:“當初s級的omega都圍著你轉,你為什麼一定要糾結於一個A級,跟了彆人五年,不乾不淨的omega?”
顧子風神色微變:“岑溪冇有你這麼肮臟。”
顧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好侄子,快簽字吧,簽完字,我就帶你去見岑溪。”
所有人一擁而上,顧子風冇有掙紮,直接被按倒在地,顧然半蹲下身,看著狼狽的顧子風,居高臨下道:“你拖一分鐘,我就放一個Alpha進岑溪的房間,你自已掂量掂量吧。”
客廳的電視機被打開,放出黑暗的房間裡蜷縮的omega,門外是被岑溪資訊素吸引,瘋狂敲門的Alpha。
顧子風雙眼猩紅,眸中的怒火愈燃愈盛,彷彿能把眼前的事物燒成灰燼,熾熱滾燙。
“你敢!”
顧子風釋放不出資訊素,因為腺體冇有完全恢複,現在處於冷靜休養期,否則他早就攻擊資訊素衝過去,把顧然直接弄死。
顧然把顧子風撿起來的筆塞回他手裡,強硬道:“不要和長輩對著乾,聽話,子風。”
聽話……
父母在時,給他的教育是聽爸爸媽媽的話,不能有自已的想法,事事要顧家繼承人的標準行事。
父母死後,便是要聽爺爺的話,娶何家長女是為家族好,簽離婚協議書是為了公司著想。
他不能有自已的私慾。
顧子風沉重地垂下頭,即使現在,他好像也擺脫不了這個家庭。
枷鎖永遠套在他身上,就算摘下了,印記始終在。
顧子風捏緊手指,指尖掐入掌心,鮮血滴落,血液中的雪鬆資訊素淺淺溢位,對眼前的敵人毫無威懾之力。
而他也是牢籠枷鎖訓練出來的產物,傷害了自已,還要把岑溪拉進來。
顧子風神色渙散一瞬,再清醒過來時,名字已經簽了上去。
字跡潦草。
顧然高興地拿起合同,拿到老爺子跟前,麵上欣喜之色更盛,眼中的貪婪化成實質流露出來。
“爸,你看,他簽了!”
那麼多年了!
顧家的產權終於由他掌握了!
他踢掉了大哥,再把大哥的孩子從高位上趕下來。
這次,不敢有人再嘲諷他隻是箇中級Alpha,冇用的廢物了。
老爺子抬起手指,眼珠艱澀地轉動,最終定格在簽名處。
蒼老的麵孔浮現出欣慰之色,顫顫巍巍道:“記住,好好培養朵朵……不要像讓她變成顧……”
話未說完,老爺子如大海一盞搖擺不定的燈,熄滅,死亡,走上生命的終點。
本就是藥水吊著的命,此下了無牽掛,便走得坦然。
顧子風隻覺諷刺。
偌大的顧家,有那麼多親人子嗣,而爺爺,最擔憂的事竟然是害怕顧家被他掌管。
爺爺的死亡是預料之中,顧然的悲傷之意不過一瞬,就煙消雲散。
他最疼愛的二兒子,對他的親情也不過如此。
顧子風緩緩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喜極而泣,彷彿範進中舉,激動得快要站不穩腳跟的顧然,問道:“現在可以讓我見岑溪了嗎?”
顧然眸色暗了暗,衝旁人揮手道:“帶他去吧。”
公司多日無人管理,內部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他要馬上召開股東大會,避免夜長夢多。
顧子風往老宅深處走。
而顧然則帶著一大批人往公司趕。
一個朝著黑暗中的愛人狂奔。
另一個則向財富貪慾健步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