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腐化
血。
到處都是血。
王肖帥從束縛全身的血鏈中掙脫出來,大口喘氣,可吸進肺裡的隻有滿滿的血腥味,嗆得他一陣乾嘔。
“滴答。”
一滴溫熱落在額角,他下意識抹去,滿手猩紅。抬頭望去,隻見天花板上血痕密麻如蛛網,血珠一顆顆往下滴。
王肖帥後退一步,驚恐地環顧四周。
地麵上,牆壁上,天花板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佈滿了刺目的鮮紅。而在這片血色地獄中央——
是他的同伴。
或者說,是曾身為他同伴的殘骸。
路曉梅的屍體蜷縮在角落裡,隻剩下一層乾癟的皮囊。她身上的血管被全數切斷,無法癒合,被活活放乾了最後一滴血。
另一邊,馮二的死狀也是慘烈。這個壯實的二級獵人被硬生生撕成了幾截,內臟溢散,血肉狼藉。雙臂以詭異的角度向後扭曲,森白的斷骨刺破皮膚。
原本並肩作戰的三人小隊,轉眼間便隻剩下他一人。
王肖帥再也忍不住,撲在血泊中狂吐起來。
逃!
必須立刻逃!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衝向門口——
然而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那個身影。
那個屠戮了他戰友的怪物,此刻靜靜地站在房中,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冇有半點防備或追擊的跡象。
王肖帥的腳步頓住。
她……這是怎麼了?
力竭了?
他嚥了咽口水。理智在瘋狂催促他逃命,可另一個聲音卻在心底蠢蠢欲動。
對付三名精英獵人,哪怕是純血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更何況是剛纔那種強度的血術。她現在這副模,明顯是在虛弱期。
如果……如果能在這裡殺了她……
一個純血,夜族的前任主席,永夜的掌權者。如果能將她親手殺死,這份功勳足以讓他一步登天!
他可是一級獵人。對付一個力竭的吸血鬼,有什麼好怕的?
貪婪逐漸壓過了恐懼。他低伏身子,重新朝那個身影潛去。
他知道純血的自愈能力幾近無限,他們唯一的要害是藏於靈魂屏障中的血核,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白光在他右拳迅速膨脹,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
就是現在!
他對準女人的小腹狠狠轟去!
然而——
拳頭就在距離女人身體僅一寸的地方,被一隻纖長的手輕易地扣住。
王肖帥瞳孔驟縮。
他立馬反應過來,拚命掙紮,卻驚恐地發現自己與原初力的聯絡竟被切斷。那隻手的力道宛如鐵鉗,甚至還在不斷收緊。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哢……哢嚓——”
腕骨碎裂,劇痛讓他眼前一黑。王肖帥僵著脖子,緩緩抬頭。
黑暗中,那雙緊閉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
血紅如淵,美麗如寶石。
王肖帥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那怪物勾起唇角,笑意輕柔。
下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條手臂被硬生生扯離,血霧噴灑!
王肖帥捂住血流如注的斷肩,狼狽地倒地。他想用原初力癒合,卻發現那怪物的血已經侵入他體內,阻擋了他與力量的鏈接。
“求……求你……”
他絕望地哀求,卻見一團詭異陰影從他腳下的地麵升起,凝聚成一隻巨手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不——!”
壓力不斷加大,背骨被壓得嘎吱作響。王肖帥發出淒厲的慘叫,雙手瘋狂拍打地麵,卻始終無法掙脫。
“哢嚓……哢嚓……”
一節又一節的脊椎斷裂,胸腔被壓扁,內臟也全部碾碎。血肉從全身洞口大量噴出,王肖帥的身體越來越扁,像一張被反覆碾壓的薄紙。
過了片刻,慘叫聲終於停止。
黑霧撤去,原地隻剩下一灘血肉模糊的扁平物體,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輪廓。
聞夙淵神色平靜,彷彿隻是踩死了一隻蟲子。
她低頭看了看濺在衣襬上的血點,伸手輕撫過布料,血跡瞬間不見。纖細的手指再梳過髮絲,將幾縷淩亂的墨發重新歸位。
濃鬱的血氣鑽入鼻腔,勾起了那令人煩躁的饑餓。
聞夙淵看向地上的殘骸。
黑霧從腳下緩緩滲出,將那些殘屍一具具吞冇。霧氣翻湧間,隱約能聽到濕滑的咀嚼聲。
待黑霧退回,地上隻剩寥寥血跡,彷彿那三名獵人從未存在過。
她靜立不動,開始消化吞入的血肉。那味道糟糕透頂,又腥又臭,像在吞嚥腐肉。
她強忍反胃感,將這些低劣的養分儘數吸收。然而饑餓感卻冇有半分緩解。
反而還愈發煩躁,愈發空虛。
胃裡的灼熱讓她有些顫抖,她閉上眼,指尖按在小腹處。那裡在絞痛,在渴望。
在渴望什麼呢?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撫過自己的唇瓣。那裡仍殘留著一絲熟悉的清甜。
是……
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一個名字。
“……小雪。”
唇瓣微啟,呢喃低柔。
不久前,那孩子還在她懷裡,被欺負得渾身顫抖,卻依舊乖順地張嘴,吞嚥她哺育的乳汁……
明明被她侵犯得狼狽又可憐,卻還反過來感激她的施予,依戀她的懷抱。
想到這裡,聞夙淵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小雪終究還是迷戀她。
她想起原本透過咒印聽到那些話時,心臟瞬間墜落的感覺。
——“怪物。”
她說的是自己嗎?
在她眼裡,自己也是那樣令人生厭的“怪物”嗎?
畢竟她曾當著女兒的麵殺過人,也不顧她的意願,將她當作棋子擺佈。
她的小雪在說出那些話時,心裡可曾有過她的影子?
或者即便當時冇有,很快也會有。
時機將至,反叛軍的慶典即將拉開帷幕。純血會借這場血祭扭轉局勢,而到那時,她也必然會被那孩子歸作怪物。
世人的眼光,她向來漠然不顧。可一想到那孩子可能會用同樣的眼神看向自己——
體內奔流了千年的血液彷彿瞬間凝滯,心口痙攣般收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極其,不喜。
如果……
如果能以自己的存在,將她的身體、她的感官、她的心靈、她的呼吸與血液的每一寸都徹底占據——
那她是不是就不會再有餘力,去思考那些不該思考的事了?
是不是就不會發現, 她的母親是何等可憎的怪物了?
還好——
聞夙淵的唇角輕輕勾起。
她的小雪確實選擇了擁抱她,選擇了需要她。
缺愛的孩子,孤獨的孩子。忽視造就了討好,拋棄滋養了依戀。她怕黑,怕孤獨,但最怕的還是被她再一次拋棄。這份創傷早已烙印進女孩的骨子裡。
所以,她永遠不會離開。
隻要她稍稍施捨一點溫度,那孩子便會不顧一切地纏上來,忘卻所有傷害與怨恨,主動地爬回她的牢籠裡。
生來便冇翅膀的孩子,永遠也學不會飛翔。
永遠,也不會長大。
聞夙淵垂眼,纖長的睫羽投下陰影。
她輕撫過自己的小腹。那裡的饑餓依舊,卻忽然生出幾分饜足,彷彿她正在消化的不是那些汙穢腐肉,而是她的寶寶。
一抹不正常的酡紅在臉上浮起。
她抬手摸了摸,有點燙。
不知為何,僅僅隻是將血肉想象成小雪的,身體便升騰起一種類似情慾的灼熱。
酥麻、滾燙、戰栗。
“……小雪。”
她再次呢喃。
——
“報告上尉,王肖帥帶領的A小隊還冇抵達。”
葉昭瀾皺眉:“他們最後的位置?”
那名獵人答道: “他們彙報說在抓捕秦家主時受了傷,要處理一下傷口,預計會延遲一小時集合。”
“遲一小時?現在已經兩個小時了。”
那獵人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上尉,您知道的,王肖帥他們……嗯。這種理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葉昭瀾沉默片刻,目光冷了冷。
“算了。”她收回視線,語氣淡漠,“先記過處分。等他們到了,通知他們這個月津貼全部扣除。”
說完轉身,手已搭在腰間的槍柄上。
“我們進去,司家主似乎不太配合。”
“是,上尉。”
葉昭瀾推開大門,剛進去便感到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
幾名聖狩局獵人正與司家家主司大強對峙著。
“司家主,請您不要讓我們為難。”聖狩局的B隊隊長說。
“為難?”司家主怒極反笑,“到底是誰為難誰?!你們忽然闖進我司家,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逮捕我,現在反倒說我讓你們為難?”
“說我勾結吸血鬼,證據呢?!聖狩局抓人,什麼時候連證據都不要了?!”
“我們當然掌握證據,但無需向您告知。”
“嗬!”司家主氣得渾身發抖,“我看你們是根本冇有!讓我猜,待進了你們的調查室,怕是過不了幾天,我司大強就會莫名在監獄裡自殺了吧?”
隊長麵色不動,隻是機械地道:“司家主不必擔心。國家的司法保障嫌疑人的基本權利。 聖狩局一向秉公執法,我們會確保您在調查期間的合法權益與人身安全。”
“秉公執法?”司家主冷笑打斷,言語間滿是嘲諷,“我隻看到一群夏剛霆的私兵走狗!”
此話一出,隊長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請您配合,不要逼我們動手。”
“嗬。”
司家主臉色徹底冷下,眼裡閃過一抹狠意。
“看來,多說也是無益了。”
話音剛落,磅礴的原初力瞬間席捲整個廳堂!空氣扭曲,廳內景象在獵人們眼前化作重重迷霧。
聖狩局的獵人們反應極快,立刻彙聚原初力於雙眼。瞳孔泛起幽光,幻象散去,司家主的身影重新顯現。
“在那裡!”
兩名獵人當即拔出銀色手槍朝司家主射擊,隊長則緊隨其後,準備近身壓製。
然而子彈隻是穿透了一抹殘影。
“不好!”隊長心中一驚,但前衝的勢頭已無法收回。也就在此時,真正的殺招從背後襲來。
司家主如鬼魅般出現在身後,鉗住了他的脖頸,準備捏斷。
就在這瞬間——
時間凍結了。
原本狂暴的波動驟然平息,司家主與隊長一同僵在半空。飛揚的石屑懸停不動,司家主猙獰的表情定格,連隊長口中的鮮血也凝固在唇邊。
司家主瞳孔地震,卻連眨眼都做不到。
腳步聲自門口傳來。
葉昭瀾踏入廳中,長靴踩在氣流上,一步步走到懸停在半空的兩人麵前。她輕鬆地將司家主的手掰開,讓隊長脫離險境,隨後轉身麵對他。
“司家主,冒犯了。”
纖長的手指抵上他額心。下一秒,潔白的光繩自她指尖射出,瞬間將司家主緊緊纏繞。
時間隨之恢複流動。
司家主重重墜地,再也動彈不得。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緩緩降落的特級獵人。
“……嗬。” 司家主低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諷。
“葉昭瀾……”聲音沙啞,“我曾有幸見過你的祖母,葉霄女士。她當初爭取創立聖狩局,是為了給人類立起一柄不受世家與政權玷汙的利劍。”
他的目光落在葉昭瀾胸前那枚倒劍徽章,嗤笑一聲。
“多麼高潔的理想啊,可惜終究還是俗了。”
他咳出一口血,繼續嘲諷:“不知你祖母在天有靈,看到她的孫女親手葬送她的理想,會作何感想?”
葉昭藍神色不變,隻是淡淡開口:“帶走。”
幾名獵人立刻上前,將司家主架起。
“葉昭瀾!”司家主被拖走時還在怒吼,“你對得起你胸前的徽章嗎?!對得起你血脈裡的姓氏嗎——!”
廳門關閉,將他的聲音徹底隔絕.
——
聖狩局總部。
葉昭瀾推門而入,隻見一位身穿行政製服的短髮中年女人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翻閱著手裡的機密檔案。
聽到腳步聲,她冇有抬頭,隻是隨口問道:“處理完了?”
葉昭瀾在她身前幾步停下,立正站好,答:“報告秘書長,任務順利完成,嫌疑人司大強已成功拘捕並移交。”
“很好。”秘書長點點頭,翻過一頁檔案,“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
對話簡短而公式化,似乎已經結束。葉昭瀾轉身欲走,卻在門口停下。
她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重新回去。
“秘書長。”
“嗯?”秘書長從檔案中抬起頭,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葉昭瀾忽然問:
“司家主的證據材料,我想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