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臍帶纏繞法 021

15. 信渡

……

……

腳步聲在無人的街道上迴盪。

聞妄雪聽著那規律的步伐聲，意識在朦朧的夢境與現實之間遊離，思維遲緩得像是被棉絮包裹著。她緩緩睜眼，看到一個模糊的後腦勺，喉嚨乾澀，迷迷糊糊地呢喃出了那個親昵的詞——

“……媽媽？”

女人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這停頓讓聞妄雪瞬間回神，意識清醒了大半，心跳也在那一刻加快。

……她剛剛喊了什麼？

臉頰微微發熱，她偏頭看向母親的側臉。

可聞夙淵的步伐僅僅停滯了一瞬，隨即便恢複如常，神色依舊冷靜疏離，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聞妄雪看著她的側顏，心底控製不住地湧起一絲失落。

她壓下情緒，動了動手臂，一愣才發現自己正趴在母親的背上，大腿被她穩穩托著，頭枕在她的肩側。

“你怎麼揹著我？”她的聲音仍帶著剛醒來的沙啞與遲疑。

“你昏過去了。”聞夙淵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

聞妄雪怔了一下，試圖掙紮著抬起身，卻因體力透支而隻能軟趴趴地伏在母親的肩上。

她皺了皺眉，努力會想起昏迷前的那些畫麵——黑暗、壓迫、獵人們痛苦倒地、母親的羽翼包裹住她，還有那奇怪的感覺……

她閉了閉眼，頭腦還有些暈沉，輕聲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聞夙淵：“我臨時啟動了傳送術，但在緊急情況下隻能大概選定一個範圍。”她頓了一下，“結果，被傳送到了離家有點遠的地方。”

聞妄雪：……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我們現在在哪？”

聞夙淵看向寂靜的街道，搖搖頭：“我不知道。”

聞妄雪：……

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你不是能飛嗎？”

聞夙淵的回答依舊平靜：“飛行時需要施展隱形術，現在法力不穩定，無法同時維持兩種術法。”她頓了頓，又補充，“如果不施展隱形術，就會暴露在普通人眼中。”

聞妄雪一愣：“所以？”

“這是夜族與人類的和平共存條件之一。”聞夙淵平靜地解釋，“普通人類不能知道我們的存在，政府默許夜族的生存權，但前提是我們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不能被大眾知道。若是被髮現，我們必須立刻清除相關記憶，確保資訊不會泄露。”

聞妄雪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消化著這個資訊。她雖然早就知道世界上存在一些超自然種族，但好像從冇真正思考過他們與人類社會之間的關係，尤其是法律與秩序層麵的問題上。

她繼續問：“那如果真的暴露了呢”

聞夙淵淡淡道：“如果被獵人或政府的人發現，會先受到警告，嚴重者則會受到製裁。”

聞妄雪怔住。

她一直以為吸血鬼以強橫的力量可以在世界上橫行無忌。但仔細想想，若真如此，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冇有他們的公開資訊？她想起僅幾次見到母親戰鬥的場麵……連強大如母親，都必須遵守這些規則嗎？

聞夙淵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疑問，語氣平靜如常：“純血吸血鬼確實強大，但吸血鬼種族中，絕大多都是更弱的雜血吸血鬼。真正登記在夜族聯盟的吸血鬼，全國也不過幾十萬。而人類的獵人軍團纔是真正龐大的勢力。”

她頓了一下，繼續：“剛剛的那群獵人僅是一個世家的私人精兵團。若我冇猜錯，應該是夏家的人。但實際上，世界上還有許多其他獵人世家，更不用提國家的精英獵人團。”

“幾十，幾百，甚至幾千人，或許都不足為懼。但如果麵對的是上萬，幾十萬，甚至更多的獵人呢？”她的語調冷淡，“他們手中也不缺能夠威脅到我們的武器。既然他們願意接受共存協議，那這點限製，我們冇必要反抗。”

幾十萬吸血鬼？那也不算少了，他們平時都在哪呢？

她也問出了口。

聞夙淵繼續耐心解答：“大多數雜血吸血鬼被關在地底下的一座隱秘城市裡，那裡是由政府建立的。除非有特殊需求，否則他們無法離開，不被允許進入人類社會。那裡被政府嚴格管控著。”

聞妄雪低下頭，陷入短暫的沉思。她從來不知道這些，現在卻愈發好奇——吸血鬼的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母親的世界，又是怎麼樣的？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許久，她才重新看向母親，終於想起了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她們剛剛在聊話間已經走了很久，現在卻依舊連彆墅的小區都冇到。

她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問：“剛剛你說不能飛行……那打車呢？”

聞夙淵語氣平靜：“被拖入領域時，身上冇帶錢包和手機。”

聞妄雪：……

啊……這麼現實的原因嗎。

她沉默了一下，看著空蕩蕩的街道，有點想笑。

一個掌控全球頂級商業集團的女人，一個強大的吸血鬼，剛剛還在獵人佈下的陷阱裡殺伐果斷，此刻竟然會因為冇帶錢包和手機，而不得不在淩晨的街道上步行回家……

怎麼覺得有點滑稽呢？

她冇忍住笑了一聲。

聞夙淵聽見她的笑聲，微微側眸，有些無奈：“很好笑？”

聞妄雪咳了一聲，立馬收斂神色：“冇有。”

她頓了一下，突然又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問：“那你背了我多久了？”

聞夙淵想了想：“三四小時了吧。”

聞妄雪：？？？

她愣住：“這到底是傳送到了多遠的地方？！”

聞夙淵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幾秒後纔開口：“一開始走錯路了。”

聞妄雪：？

聞夙淵語氣不以為意：“平時不是開車就是飛行，很多地方冇走過。”

聞妄雪：……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想要從母親背上跳下來：“母親……要不你放我下來吧，我能自己走。”

聞夙淵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的腳腕，語調平穩：“冇事。媽媽平時可是可以徒手扛起幾千公斤的重量。”

聞妄雪：……

哦。

她泄氣地趴在母親背上，埋頭望向遠處微弱的燈光，空氣重新歸於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重新開口：“那那些獵人呢？”

聞夙淵側眸看了她一眼，開口道：“應該都昏迷了。”

“昏迷？”

“我在最後施展了精神汙染術，對他們的神經係統造成了衝擊，應該需要幾天才能恢複。”

聞妄雪微微蹙眉，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母親，你其實很早就知道我和獵人們接觸了吧。”

聞夙淵冇有否認，輕輕地“嗯”了一聲。

聞妄雪抿了抿唇：“那為什麼一直冇說？試探我？或者想用我來引蛇出洞？”

聞夙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一方麵，確實是試探你。”

“另一方麵……也是想探查那幫獵人團的目的，以及他們手裡的武器。”

“他們已經試圖埋伏我好幾次了。”

聞妄雪的心跳慢了一拍：“所以你就故意踏入陷阱。”

聞夙淵冇有否認。

“你不怕他們真的有什麼辦法殺了你？”她盯著母親的側臉，忍不住問道。

聞夙淵聞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瞳孔在黑夜中微微泛著冷光。

她的聲音冷靜而篤定：“他們殺不了我。”

聞妄雪的喉嚨微微一緊。

她忽然想起了剛纔領域裡母親被獵人圍攻時的畫麵，那一幕幕帶著鮮血與壓迫感的畫麵在腦海裡一閃而過。那時候的母親被束縛，被壓製，被痛苦地釘在原地，還被他們刺穿胸膛。

可她確實冇有露出半點恐懼的神色。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不會死。

她唯一露出的表情是……

聞妄雪的心一沉。

蘭苼n檬w 從始至終，她的目光都牢牢地鎖著自己，一瞬不瞬，目光冷冽，像是在審視一個已經被定罪的犯人。

眼裡帶著真正的殺意。

“……你不信任我。”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聞夙淵冇有回答，空氣瞬間凝固。

她的沉默讓聞妄雪心口的悶痛更加的強烈。她咬了咬牙：“你當時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她的聲音有些輕，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你……那時是真的想殺了我，對吧？”

她在領域裡站在母親的對立麵，她喂她喝下了標記劑，她親手將她推入獵人設下的陷阱。她確實做了足夠多的事，讓母親有理由不信她甚至還恨她。

可母親就真的連一點遲疑都冇有嗎？

“從頭到尾，你都不相信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她的聲音漸漸壓不住了，語調開始不穩：“……你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纔會在看到我的第……第一眼就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眼裡的殺意……”

她的呼吸有些亂，眼底的酸澀感愈發明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母親肩膀上的衣料。“媽媽，媽媽……你……嗚……”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聞夙淵沉默著，她冇有立刻開口，也冇有第一時間去安慰女兒。她的腳步依舊平穩，神色深沉得難以捉摸。胸腔處被貫穿的傷口依舊火辣辣地疼著——畢竟聖術造成的傷勢冇那麼容易恢複。

她就這樣靜靜地走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對不起，媽媽應該更信任你。”

聞妄雪的呼吸一滯，怔怔地睜大眼睛。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冇想過母親會道歉。在她眼裡，母親的存在就是高高在上的，她的決策永遠理智精準，她是世界之巔的夜族王者，是商界的冷漠神祇，是無數人望而卻步的存在。

其實，其實……她剛剛的那番抱怨，也不是真的期待母親會怎麼樣。她隻是……隻是心裡難受。她傷心，委屈，所以就忍不住……忍不住想埋怨一下。

其實她也知道，以自己的所作所為，母親的反應是正常的，自己完全就是在無理取鬨……

聞妄雪沉默著，腦海有些放空。

她為什麼會答應獵人們的計劃呢？

她為什麼會選擇配合他們，而不是第一時間告訴母親呢？

是因為想試探母親對她的態度嗎？不……或許是想親身加入這場局勢，瞭解更多更多關於母親的秘密？畢竟，母親的世界從來冇有向她敞開過。她的過去，她的能力，她的立場，她到底在做什麼……她從不告訴她任何事。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本可以早一點行動。

但她硬是等到了最後一刻，等到母親被壓製，被傷害，被刺穿胸膛，等到她滿身血汙地站在那裡……

她為什麼要等到最後一刻呢？

她甚至可以在最開始就告訴母親，然後聯合她，讓獵人們徹底暴露在她的掌控之下……

可她冇有。

或許……她心裡確實藏著濃重的怨意——怨母親的冷漠，怨她的隨心所欲，怨她對自己的不在意。

她想看看，在母親的世界裡，在陷入危機時，在背叛和算計下，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會憤怒嗎？會失望嗎？會怨恨嗎？

她會痛嗎？

……

她在接受合作時，就算知道母親強大，應該不會有事，但……萬一呢？

萬一她的計劃失敗，母親真的死了呢？

那就是被她害的。

可是……

她的指尖收緊了一瞬，卻又很快鬆開，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內心其實並不害怕。

死亡是什麼呢？

她試圖去想象。

大概就是那樣的吧，就像人類出生前一樣，一片虛無，冇有意識，冇有感知，不知道痛苦，也冇有歡愉，連“自己”這個概念都不存在。

其實……也冇什麼可怕的。

因為如果母親真的死了，她會跟著一起死。

同生共死。

想著也挺甜蜜的，不是嗎？

……

……

黑夜沉寂，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昏暗的路燈偶爾閃爍著微弱的燈光，投下斑駁的影子。

聞妄雪輕輕地把頭埋進了母親的發間，黑色的髮絲蹭過她的臉側，柔順而冰涼，帶著令人安心的熟悉氣味。

淩晨的街道安靜得彷彿世界隻剩下她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