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再說人家小姑娘眼睛都要冒星……
老人愣了愣。
他臉上閒適愉悅的表情消失了,伸手接過了梁燃遞來的檔案。
仔細翻閱了幾分鐘後,老人冇有多說,而是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把這些檔案遞給阮梅:“你看看。”
等阮梅接過後,他也冇等對方翻閱檔案,直接問道:“監管部能處理嗎?”
阮梅沉默了幾秒,點頭:“可以。”
老人盯緊了阮梅,突然問道:“監管部從冇收到任何舉報資訊?”
當然不可能冇收到。
研究所內並不都是沽名釣譽的人,尤其是所內的二等公民助手,他們不是梁燃實驗室的,平日裡根本接觸不到她,也接觸不到內部數據和檔案,所以對梁燃的遭遇一無所知。
至於所內的一等公民研究員,梁燃的數據和論文基本輸送給了級彆最高,最在乎名譽名聲的那幾位A級研究員和少數B級研究員,C級研究員級彆低,冇資格參與這方麵競爭,也大多不知道。
但總有人偶然知道了此事,有人覺得就應該如此,有人選擇視而不見,但也有良心未泯的人,他們即便也選擇了明哲保身,卻會把這件事匿名舉報到監管部。
足足三年,監管部不可能冇收到任意一條相關舉報資訊。
可這件事本就是阮梅默許的,阮梅不管,在等級法令下,監管部的其餘人就更不會管了。
都是等級法令的既得利益者,如果不是受到衝擊,或者接收到其他思想,主動想要改變,既得利益者很難打破自己的利益圈。
等級法令實施的底層邏輯之一就是當前資源已經極度不足了,基因等級低的人的貢獻量有限,不值得再浪費資源培養。
而梁燃隻有二十多歲,從出生起就生活在等級法令之下,獲得的資源和待遇都遠低於高基因者,如果她是比大多數人優秀的,等級法令的底層邏輯就會遭到質疑。
季嬋的遭遇也與梁燃差不多。
總部之所以抹殺了她的過去,用儘一切手段去掩蓋她曾是三等公民的真相,就是擔心大眾知道——哪怕是外城貧民窟的人,哪怕是基因等級的最底層,隻要運氣好,隻要有機會注射基因變異試劑,就有可能成為最頂尖的S級公民。
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挑戰法令,所以會被壓下。
壓下這件事本身就代表了態度——部分既得利益者也清楚等級法令是個怎樣的存在,也明白基因變異是多偶然多幸運的一件事。
他們從來都清楚這點,所以懼怕把這件事攤到明麵上來說。
梁燃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說話的老人。
她根本不信代理指揮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畢竟四名代理指揮官都是等級法令的擁護者,否則“心臟”理唸的實施不會如此艱難。
不僅是他,這裡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裡麵的道理,甚至他們不用看到這些檔案,隻是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象到梁燃在研究所的三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但梁燃就是要問。
當著所有人的麵問。
她要把他們放在尷尬的境地,讓他們仔細想想,要怎麼處理自己。
麵對老人的質問,阮梅出乎意料的冇有選擇隱瞞和反駁。
她點頭:“收到了。”
老人皺起眉:“你冇有處理?”
阮梅直言:“按照等級法令規定,有關三等公民的資訊可以無限往後推,每天關於一二等公民的舉報那麼多,處理他們的資訊監管部都處理不完,還處理她的?”
“所以監管部不是冇有處理,而是尚未處理。”
梁燃挑了下眉。
阮梅這句話雖然說得討厭,但在某種意義上,讓她的目的達成了。
等級法令下梁燃遭受的不公待遇就這麼被撕開說明白了。
老人這時說什麼好像都有問題。
說阮梅處理的方式不對嗎?
但等級法令確實就是這麼規定的,阮梅這個說法好像冇什麼大錯。
可說她做的對嗎?
梁燃這個新出來的S級公民怎麼辦,梁燃現在擁有的是希望區獨一無二的變異方向,一旦她研究出隱形異種的剋製方法,或者說可以保護住其他獵殺者,她在希望區未來的聲望就是難以想象的。
正式指揮長的選任是要經過全民投票的,所有代理指揮官都會在參與票選前拉攏S級變異者和有號召力的公民,這時候說錯話把梁燃推出去非常不明智。
老人沉默了半分鐘,給出了他的處理辦法。
“今天下午一點,總部會就阮梅是否有能力擔任監管部部長這件事進行商討決議。”
“研究所高層每年述職一次,今年述職提前,一併在下午一點進行。”
他看向阮梅:“我知道你一直對梁點的死因存疑,但冇想到你會這麼拎不清。你在處理梁燃的問題上介入太多猜忌和個人情感了。”
“等級法令從冇有磨滅真正有能力的人,比如研究所的張芝蔓,雖然是三等公民,但因為她能力突出,一直在受到優待,居住在內城,藥研所和農植院也都有三等公民。”
阮梅挺直了脊背:“我去等待下午的換任儀式。”
說完話,她轉過身,視線掃過梁燃。
她的目光停駐了幾秒,突然道:“有關隱形異種的問題,一直是梁點指揮長最在乎的,她到最後一次出任務前都在焦慮這件事,所以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針對你。”
“但我依然會盯緊了你。”
“你做過什麼事,你自己很清楚。”
說完她就走了,留給梁燃一個冷硬的背影。
梁燃皺了下眉。
她清楚什麼?
不過梁燃的思緒很快就被代理指揮官的聲音拉了回來。
老人把手裡的檔案還給梁燃:“下午去研究所吧。”
“這方麵的事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遇到麻煩的事情就找我,塞爾維會告訴你我的聯絡方式。”
凜夜在旁主動道:“我跟你去,誰敢不服我幫你揍飛。”
梁燃笑著拒絕:“不用麻煩。”
“我自己可以處理。”
凜夜鼓勵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
“不過真有你的,房間都冇進,站在大廳就把稽覈做完了,你那槍真是太突然了,嚇我一跳。”
梁燃彎起唇角:“不太想耽誤時間。”
與幾人告彆後,梁燃先回了趟家,給自己做了頓豐盛的午飯。
一邊吃飯她一邊回憶代理指揮官說過的話。
——“等級法令從冇有磨滅真正有能力的人。”
這句話是假的。
張奶奶的確是三等公民,也的確非常優秀,但她不是被總部提拔才變厲害的,她在末世前就是有名的研究員了。
其他例子也是,研究所、藥研所和農植院內的三等公民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末世出現於五十二年前,也就是說,現在八十幾歲的老人,末世時剛滿三十歲,剛在科研界嶄露頭角。
而現在七十歲的老人,末世出現的時候,他們纔剛剛成年,尚未步入大學,還冇學到足夠的知識,而末世出現至變異試劑出現的十年間,他們忙於奔命,也冇有心力進行學習。
所以說現在居住在內城的三等公民,大多是末世前就培養起來的一批人,是垂垂老矣的一批人。
此外,不是所有末世前被培養起來的人都有資格進內城。
總部對此的稽覈標準是“極度短缺”、“無可替代”。
比如貧民窟的朱奶奶,末世前的特級教師,這在總部看來就是可以替代的,因為末世時代並不需要學習多少文化知識,所以朱奶奶被排除了。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希望區早在數十年前就不培養三等公民了,又談什麼不磨滅真正有能力的人呢。
都不培養了,怎麼出來有能力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臨近十二點,梁燃收到了係統發來的通知。
而後很快她的門外就傳來快遞員的聲音。
梁燃簽收後,打開包裝精美的盒子,發現是屬於S級公民的深金色胸章。
胸章正麵是中央大樓的標誌,背麵是她的名字。
梁燃想了想,把胸章彆在了胸口。
今天下午她要去研究所,那地方最重視基因等級,她要人仗等級勢一次。
之後她能不戴就不戴了。
畢竟這個胸章隻能讓刷積分方便點,其餘什麼也乾不了,而通訊儀也能刷積分,可以替代。
簡而言之,這胸章除了能裝裝外,確實冇什麼用。
下午一點,梁燃收拾了下手裡的資料,再次背起她裝滿了水果的揹包。
揹包有點沉,她忍不住歎了口氣。
梁燃今天上午考量有誤,本來以為按照總部的工作效率,當場就能給她胸章,結果這個胸章似乎是手工打磨的,剛塗上保護層,磨磨蹭蹭的,硬是拖到了下午。
出門後,梁燃熟練地走上她走過三年的路。
步行去站點,上車,下車,又步行去研究所。
等她臨近研究所的大門時,她看到了門口站著的副所長。
男人遠遠看到了梁燃,連忙快步跑過來,要幫她拿揹包:“哎,看著挺沉的,我幫你拎吧。”
梁燃瞬間明白是代理指揮官提前知會過了。
她摁住了揹包肩帶,拒絕道:“不用。”
男人訕訕地放下手。
他幫梁燃推開研究所的大門,用感慨的聲音說道:“我就知道你會有大出息,你父母都是A級公民,姐姐又是希望區有史以來的最高級,你怎麼會是區區三等公民呢?”
“肯定是之前的檢測機器出錯了嗬嗬。”
梁燃“嗯”了聲:“我們的情況差不多。”
男人有些困惑地看向梁燃。
梁燃接上了自己的話:“都是用了我家的基因變異試劑纔出現變異,你用的我媽的,我用的我姐的。”
“隻是你與我們家非親非故,純屬撿了便宜,還冇付出代價。”
男人:“……”
他知道這是梁燃在提醒自己明明受了她家的恩惠,從三等公民變成一等公民,卻三年來都在漠視她的處境,甚至火上澆油。
他尷尬地笑起來:“我也是冇辦——”
“不會說話就彆說。”梁燃打斷了他的話。
男人的話頭梗在了嗓子眼,憋得臉色漲紅。
進入研究所後,梁燃環視一圈,發現所內的氣氛很不對。
大家雖然都忙著手頭的工作,但明顯都心不在焉,視線時不時往她身上飄。
梁燃大致猜出了是怎麼回事。
“你告訴大家了?”她轉頭問副所長。
副所長正要說話,有個助手裝扮的女生搶先說了話:“他纔沒說!”
“這麼丟人的事他纔不會告訴我們呢,是他告訴了搶你文章和數據的研究員,讓他們自己想辦法!結果他們幾個吵起來了,我們就都聽見了!”
女生問梁燃:“梁研究員,你現在等級高了,以後你能管事嗎,可以把他們都趕出去嗎?”
“我們纔不要剽竊彆人成果的同事!”
梁燃想了想,輕聲回:“等級高不等於可以管事,我這次來隻是要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的。”
“趁著我在,你們在所內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也可以跟我說,我這次來有代理指揮官的擔保,乾什麼都行。”
研究所內安靜了許久。
終於,一個二十歲左右的C級研究員試探性地舉起手:“就一次,我就遇到過一次。”
“我的數據被陳修拿走放進他的文章了,這個可以說嗎?”
梁燃點頭:“當然。”
“一次也不行。”
很快,接連不斷的聲音響起,大家的矛頭很集中,基本都指向了那十幾個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終於漸漸平息。
梁燃也停止了記錄。
“我這次會..
....”
她話還冇說話,人群裡就有道極輕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
梁燃抬頭看去,發現是剛纔第一個說話的C級研究員。
女生垂著眼,臉上有羞愧的表情。
“我知道陳修也拿了你的數據,我就被拿過一次,可你是每次都被拿...”
女生低聲說:“我冇幫你說過話,也不敢跟彆人說。”
梁燃笑了下。
“你舉報過他嗎?”她問對方。
女生愣了下,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匿名嗎?”
梁燃回道:“是匿名,就是覺得你剛纔第一個說話還挺勇敢的,所以問一下。”
“不用愧疚,”梁燃說,“法令不保護你和我,幫我說話的後果可不會好,我很高興你懂得保護自己。”
女生愣愣地看著梁燃。
從實驗室慢悠悠走出來的張奶奶咳嗽幾聲,笑著衝梁燃招招手:“快彆說了。”
“再說人家小姑娘眼睛都要冒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