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
都說百善孝為先,盈娣去廟裡拜了菩薩。
拜菩薩前,她還用自己挖草藥攢的幾文錢買了點瓜果貢品,她滿心歡喜地想,若是菩薩能顯靈,她隻許兩個願。
第一個願望是,她希望她希望妹妹能吃上肉。
每次阿爹從山上打到什麼獵物,就會拿給爺爺分,爺爺說肉都是給男人吃的,他說男人考功名,上山打獵都要用力氣,所以要吃肉,可是她跟阿孃每日都要浣洗縫補全家的衣服,要買柴米油鹽,要做菜灑掃看孩子,像個轉不停的陀螺,也隻能分到一口剩下的肉湯。
而弟弟隻是坐在那裡念兩句詩,就能分到一個雞腿。
她偷偷去聽村塾的先生講課,兩日就能把一整篇千字文背下來,可是阿爺聽了不僅冇有給她吃雞腿,反而要用竹條抽打她,將她打得半死,罵她半日不著家,弟弟唸書念得都要餓死了也不做飯。
第二個願望,便是希望弟弟能考上功名吧。
……
菩薩廟裡有很多女人,她們一個個端坐在蒲團上,神情祥和。
她來到菩薩麵前,閉著眼誠心地給菩薩磕了九個頭。
她感覺有一雙很輕的手點上她的眉間,幾乎是瞬間,便把她心中的雜念與煩惱帶走了,暖意就像潺潺細流漸漸充盈她的心底。
【皈依吾,汝將獲得幸福喜樂】
【皈依吾,拯救這病態的世道】
【皈依吾,成為吾的孩子】
“成為你的孩子,我就不會活得這麼辛苦了嗎?”
菩薩空寂的聲音自腦內響起,它說她的出生本就是個錯誤,所以纔會活得這般痛苦。
【若汝皈依吾,吾將原諒汝】
盈娣恍然大悟。
她睜開眼,恍恍惚惚地瞧見家裡所有人都齊聚在眼前,其樂融融地吃飯,桌上的菜肴豐盛極了,阿爹將肉都分給了妹妹吃,阿孃會給她裁新衣裳,做新鞋墊子……
“我答應你,可是我還要回去跟阿禾講一聲,我不回家,她會擔心我的。”
菩薩不說話了,盈娣上完香便走了。
拜完菩薩後,當晚下了很大的雨,她在滂沱的雨幕中,見到好幾隻綠眼睛的狼。
她隻是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一隻狼撲過來一口就將她的腦袋咬穿了,危急時刻,身後的寺廟中漸漸走出一個巨鼎,那鼎十足詭異,支撐它的是三條血淋淋的肉腿,鼎的周身遍佈蠕動肉瘤,一下便把狼給吞了,也把她給吞了。
後來,後來她又從菩薩的肚子裡鑽了出來,便成了祂的孩子,日複一日地幫祂‘拯救’這病態的世道。
而菩薩也給予了她諸多好處,她忘記了許多煩惱,忘記了爺爺,忘記了爹孃,忘記了弟弟,也……忘記了阿禾。
“我叫盈娣。”女鬼微微歪頭,“你認識我妹妹?”
芙姝的裙裳已經被血染紅,她點點頭:“嗯!我今日還帶她去吃肉夾饃了,那個肉夾饃好大好大,比她的臉還要大呢。”
盈娣微微怔愣:“……”
芙姝就附在她的耳邊說話,聲音很輕:“我帶你去看你妹妹,好不好?”
她用手拍拍盈娣瘦乾的脊背,盈娣恍然地點點頭。
盈娣收了尖利的指甲,冇了尖利指甲的桎梏,芙姝得以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給不遠處的少年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先進廟中探查,荀卿皺皺眉,滿臉寫著不讚同,芙姝垂下頭,緊緊抓著盈娣的手往前走。
一人一鬼,渾身染血地走在林中,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芙姝想起她還找謝然請了幾道傳送符,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刻跑路用,隻有五張,格外珍貴。
他們隊伍冇有符修,接下來也不知道要走到何年月才能碰上下一隊。
她這邊還在思考要不要用,盈娣便站在原地不走了:“等等,我這副模樣,會不會嚇壞阿禾?”
芙姝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下她,從袖中拿出一塊手帕給遞給盈娣:“那就把血擦擦吧。”
“我這裡還有兩套新衣裳,先借你穿上,可能有點小。”
盈娣看著一套套嶄新又乾淨的衣裳,被芙姝的忽如其來的好意驚得目瞪口呆。
她不敢置信地盯著芙姝:“我真的可以穿這麼漂亮的衣裳嗎?”
芙姝反問:“為什麼不能?這種顏色你穿上去應該很漂亮。”
她拿著一件煙青色的褙子,在盈娣身上量來量去的。
盈娣沉默一瞬,芙姝似乎能看見她森森白骨上暈著淡淡的羞怯的紅霞。
“祂說,祂說我生下來是個錯誤,是錯誤,也能得到這樣的善待嗎?”
“......”
“你,你到底是誰,我殺了那麼多人,所有人都怕我,你為什麼不怕我,你是道士嗎,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芙姝被一連串的疑問問得有點懵,她忽然又想起那個為了孫子考秀才,為了四塊餅就把阿禾賣給她的那個男人,忽然有點難過得說不出話。
盈娣盈娣,像個無形的詛咒,承載了家人赤裸裸的惡意,昭示了女子生前的不幸,它並不是為了名字的主人而存在,而是為了未知的那個弟弟存在。
一個人連名字都被賦予了為他人服務的意義,從小不被看好,不被關注,芙姝至多隻會憐憫她,又怎麼會覺得她可怕呢?
“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們都是女子,我不怕你,因為我知道,我隻是千千萬萬個幸運的你,而你是千千萬萬個不幸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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