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煙
死到臨頭是什麼體驗,芙姝如今才切切實實感受到。
先前司天監說她命大,度過了命裡幾次見血的大險劫,而芙姝對那些司天監裡狗算命的完全嗤之以鼻,也不知道是不是醃臢事見得多,她心中對他們口中的大劫完全冇有概念。
總而言之,她覺得自己活得還算自在,也冇有到了要死要活的境地。
畢竟,敢讓她不自在的人都已經死了。
而如今,她卻能感受到那尖利手指正深深嵌入她的骨肉,似乎幾息間就能取走她的心臟,讓她變成一具毫無溫度的死屍。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芙姝知道方纔自己提的那聲阿禾有用,隻要先讓那女鬼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後麵纔好反水……
她可以做到的。
對不起了!這位露骨的姑娘!
芙姝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掄起了拳頭,對準女鬼那半邊森然的骨骼砸下去……
砰!
僅剩不多的骨頭片片粉碎零落,如碎石一般掉在芙姝的臉上,她嚇得幾乎不敢呼吸,生怕一個大喘氣將女鬼的骨灰吸進口腔,而那女鬼似乎又被她打懵了,芙姝想乘勝追擊,又使出另一邊的拳頭,哐哐哐一頓砸。
兩人相互擎製,滾落山坡,誰也不讓誰。
一段漫長的寂靜過後,一人一鬼都冇了動作。
女鬼眼眶中溢位血淚,順著乾瘦的麵頰簌簌流下,她瞪著一雙黑洞洞的眼,茫然問道:“你……你為何……不害怕?”
芙姝咬咬牙,冇說話,隻是默默抱緊了她。
她說自己不害怕女鬼,就是不害怕,芙姝從來對自己說出來的話都非常負責。
女鬼不敢置信地瞧著芙姝,明明自己利爪還在她的皮肉裡嵌著,瞬間便能取走她的性命,而這小姑娘呢,似乎全然無知覺一般,還要……還要抱她。
這熨燙的體溫,柔軟的身軀,頭髮間微澀的皂角香,都讓她想起自己年幼的妹妹來。
“你叫什麼名字,能讓我知道嗎?”芙姝的聲音有點發顫,她似乎快憋不住氣了。
女鬼頭骨喀嚓作響,她微微歪著頭,似乎在想些什麼。
……
她……她叫盈娣,妹妹比她小六歲,是冬日出生的女孩子。
而小孩子的體溫都是熨燙的,軟和的,貼在胸前感覺像個小暖爐,她很喜歡抱妹妹,像個軟乎乎的湯圓糰子。
明明是那樣兩個柔軟且脆弱的靈魂,貼在一起,卻讓人感到無比溫暖,無比安心。
比起弟弟,她更喜歡同樣身為女子的妹妹,每次抱著小阿禾,她會覺得自己好像渾身都有了底氣,她不會再孤單,日子也並不是那麼冇盼頭了。
後來爹孃為了賺弟弟讀書的學錢,到了鎮上替人家做事,她就在家裡照顧妹妹跟爺爺。
後來,她發現爺爺總是喜歡在窩在屋子裡抽水煙,還要將衣衫脫掉抱著妹妹一起玩,嘴角的笑咧得能勾到眼角。
她覺得好生奇怪,明明爺爺口口聲聲說愛阿禾,歡喜阿禾,可無論阿禾怎麼哭,爺爺也不管。
曾有幾次,當她在同阿禾玩的時候,都能瞧見她的手臂上,胸前都有水煙燙出來的泡子,她問阿禾是怎麼弄的,阿禾每次都說是自己不小心弄的,但是她不信。
似乎是為了不讓她擔心,自那日起,阿禾再也冇哭過,總是說喜歡跟爺爺玩。
後來她去山上挖草藥賣錢,一上山就是幾天,恰好撞見了幾個粗魯的男人在抽水煙,她終於知道阿禾身上的水泡子到底是怎麼弄的了。
明明那麼疼……
過了幾番春秋,弟弟終於要考功名了,那天,爺爺讓她去鎮上拜菩薩廟,說是隻有女兒身能拜,還一個勁兒地同她說廟可靈了。
那一日,阿爺頭一次那樣歡天喜提地抱著她,他笑得合不攏嘴,笑得涕淚橫流:“哎喲,咱家這女娃終於有點兒用了!咱家要出狀元咯!!”
那是她第二次看見阿爺笑得那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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