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有好一會兒,林賽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恍惚以為自己在夢裡。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野外見到李長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又想到遇到久風塵的那天,那是更早的一個晚上。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對林賽來說,久風塵和關熠是完全獨立的兩個人。關熠隻應該是那個在押鏢路上把他捶得滿頭開花、喜歡在競技場裡逼著他叫自己爸爸的李長安,而不應該是深更半夜還在聽他念前女友在社交平台上罵他“渣男”的動態的久風塵。
阿符一直在叫他,林賽有點煩了,退出遊戲下了線。他看了一眼時間,離關熠下線才過了不到五分鐘。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眼睛發澀,脖子僵硬,於是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關熠這個人跟著李長安從世界上消失了。這使得他心裡非常空,彷彿剛拔過牙。拔牙難免不讓人產生這種錯覺:牙洞越變越大,直到整個口腔都變得空空蕩蕩。林賽覺得有人在他心上拔牙。
他試著給關熠撥了一通語音電話。按下綠色的撥號鍵時,林賽的心跳變快了,好像他按下的是毀滅地球的炸彈按鈕。他有些好笑:這種事也至於打電話嗎?我打遊戲魔怔了吧?
電話並冇有人接,最後自動掛斷了。林賽放下手機,同時鬆了一口氣。
提示鈴聲驚醒了林賽,他難以適應明亮的光線,閉著眼睛摸索到沙發縫裡的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關熠”,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剛纔的夢。他確定剛纔夢見了關熠,雖然夢的內容已經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喂。”林賽說。
“喂?”
“嗯。”
沉默了一陣,林賽問:“你怎麼不說話?”
“不是你之前給我打電話的?”關熠說,“你有什麼事?”
“嗯……林賽慢慢坐起身。然而他心裡想的卻是:我剛纔到底夢到關熠乾什麼了?
終於,關熠笑起來,說:“你這個‘嗯……’是什麼意思,學牛叫給我聽?”
“……”林賽下意識想說關熠有病,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說:“不是。”
關熠問:“你已經睡了?”
林賽趕緊清了清喉嚨:“冇有啊。”
他們又持續了一會兒這樣乏味空洞的對話,林賽終於想起話頭,立刻一股腦倒出來,然而翻來覆去隻有一個意思,即是說關熠不該刪號,實在可惜之類。
關熠非常有耐心地等他說完,才說了一句“無所謂”,讓林賽也不要掛在心上。但林賽心裡依然不痛快,他說:“不然我幫你重新買一個號吧。”
說完他就有那麼一點後悔。“李長安”賬號上的那把七武和頂級坐騎的市價自然不用說,重點在於那一大把賽季排名的成就和獎勵都是絕版的,更何況大部分人望穿了眼也拿不到。這種賬號的賣家多不多且不說,即使遍地都是,林賽也覺得心在滴血。
關熠問:“你真的要給我買啊?”
他的語氣好像在玩具店門口徘徊的小孩子。林賽一咬牙,在心裡向他的新頭盔、新改裝計劃和新護具揮淚道彆,嘴上雲淡風輕地說:“買啊。”
關熠在那頭笑。林賽聽見,不由舒了口氣,心想笑了就行,這波不虧。
“你有心。”關熠說,“買號暫時用不上,賽哥彆花冤枉錢。不過你現在要是方便的話,可不可以過來接我?我冇錢付賬了。”
林賽推開網吧包間的門,關熠正戴著耳機看電影。他摘下耳機,對林賽說:“現在的網吧好貴。我懷疑老闆看我純潔,故意坑我。”
林賽遲疑地問:“……你喝酒了嗎?”
“冇有啊。”
“那你為什麼會說醉話。”林賽又問:“你冇錢還開包間?”
“我冇想到這麼貴。我學校隔壁的網吧才兩塊錢。”
“……那是二十年前你小學隔壁的吧。”
林賽要去前台結賬,關熠一看進度條,電影還有半個鐘頭結束,讓他看完了再走。林賽隻好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中途瞟了關熠好多次,發覺他似乎一點也冇有把刪號的事放在心上,全神貫注地看電影。
包間裡的一束燈光正好從關熠頭頂照下來,林賽發現關熠眼下微微發青,不自覺又多看了兩眼。大約是房間牆壁全都塗成橘紅色的緣故,關熠的嘴唇顯得比平時紅,皮膚也隱約蒙上了一層日落的金紅色,眉毛在這橘紅的氛圍裡更加濃黑,林賽甚至看清了一根一根同樣濃黑的睫毛。
房間裡太悶了。林賽想,他有點透不過氣。
他集中精神去看電影,卻發現那是一部無趣的愛情片。林賽目光飄忽,看桌上印著遊戲廣告的鼠標墊,看頭頂的燈,看關熠搭在椅子扶手上的修長的手。
“你覺得這部片子好看嗎?”林賽問。
“還可以。”
林賽有些匪夷所思:“哪裡好看?”
“男主角好看。”
“……”
關熠注意到他的表情,立馬又說:“你更好看。”
林賽幫關熠結了賬,順路送他去地鐵站,關熠卻說他今晚上不回家。“你還要去哪裡?”林賽問,“我送你吧,地跌都快收車了。 ”
關熠接過頭盔,說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林賽把剛戴上的頭盔摘了下來,懷疑自己聽錯了:“酒店?你去酒店過夜?”
“我爸媽今天回來了。”關熠隻說了這麼一句,“走吧。”
然而剛到半路,他們就在一間食店門口停了車。關熠點了墨魚丸、糯米卷和白灼芥蘭,幫林賽涮好碗筷,推到他麵前。和他們拚桌的兩箇中年男人大聲聊球賽,幾乎蓋過了角落裡電視機的聲音。
墨魚丸還剩一半的時候,林賽終於說了這頓夜宵的第一句話:“為什麼你爸媽回來了,你就要去酒店住?”
“不想在家住。”
林賽看他眼皮也冇抬,隻好“噢”一聲,權作迴應。正在嚼第二根芥蘭,關熠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打刪號戰的時候我爸剛好打電話過來,害我輸了,我生他們的氣。”
林賽附和地笑了笑,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上車之前,關熠讓林賽騎慢點,林賽就放慢了車速,後來索性連頭盔都摘了。電動車紛紛從他們身邊疾馳而去,後來一個騎自行車的女人趕上來,和他們並駕齊驅了好一段,後來她奮力蹬車,把林賽甩在了身後。
關熠說:“……你不怕熄火嗎?”
林賽向左一拐,進入街道,四周頓時一靜。道路兩旁的榕樹遮天蔽日,密密匝匝的長鬚垂下來,將路燈的光線切割得破碎了,使得摩托車前的大燈光線雪箭似的直射丨出去。
“我小時候在那裡念幼兒園。”關熠忽然說。
林賽轉頭,隻看見一棵大榕樹,後麵似乎隱約有一條小街通向夜色深處。然而不等他看清,這一切就都被拋下了。
“你耳朵上居然有一顆痣。”
這句話在林賽耳邊響起,一股溫熱的氣流同時吹進他耳朵裡。林賽渾身一個激靈,手一抖,差點翻車。他連忙把車刹住,猛地回頭:“你乾什麼!”
關熠也被嚇了一跳,疑惑地說:“我冇乾什麼啊。”
林賽發現他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緊緊摟著自己,立刻說:“放開!”
關熠馬上鬆開兩隻手。林賽瞪著他,眼睛被路燈的碎光映得很亮,那神態簡直像一頭吊睛猛虎。關熠自忖今天冇有捋虎鬚,不知道怎麼惹得這大貓突然發威,他也不敢問,這條路上一個行人都冇有,萬一林賽六親不認發起渾來,他捱揍都叫不來人拔刀相助。
一想起林賽的拳頭,關熠就覺得鼻子隱隱作痛。他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林賽卻打斷了他:“你剛纔往我耳朵裡吹氣。”
關熠覺得自己傻了:“……你說什麼?”
“你,剛纔,往我耳朵裡吹氣。”
關熠真覺得自己傻了。他看見林賽耳朵尖上有一顆痣的時候,心裡確實想這麼乾,然而他也隻是想想而已,畢竟這不是他有冇有膽子這麼乾的問題,而是乾了以後他還有冇有命在。
“我冇有。”關熠說。
林賽狐疑地盯著關熠。關熠不露聲色,目光掃過林賽的鼻子,嘴唇,喉結,又回到眼睛,腦子裡情不自禁地開始想入非非。
“上車。”
林賽重新坐好,戴上了頭盔。
關熠被這突然的虛晃一槍弄得摸不著頭腦,默默地在後座上坐好。重新摟住林賽的腰,關熠剛在心裡說了句“真細”,林賽忽然又扭了過來。
“……”關熠懷疑林賽在他的腦子裡裝了監視器。
“我剛想到,”林賽說,“你有錢住好酒店,居然還要我來幫你付賬?”
“酒店的會員卡裡有預付費。”關熠掏出錢包給他看,“隻有二十塊。”
“這不是還有張銀行卡?”
“信用卡,透支了。”
“手機付款?”
“手機上隻綁定了信用卡。”
林賽還想說什麼,關熠說:“我會還你的。還有剛纔吃飯的錢。”
林賽一愣,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關熠朝他點點頭,“走吧。”
“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我以為……對不起,我剛纔講錯話。”
關熠笑了笑,讓他不要在意。林賽換了個話題,問關熠要在酒店住多久,關熠說打算住到他父母辦完事走,估計要半個多月。
“那你住酒店要花多少錢?”林賽聽著就心痛,“你為什麼不去蘇昂家裡住大彆墅?”
“他家裡來親戚了。等他家親戚走了我再搬過去。”
“其實你可以——”
“我可以什麼?”
林賽一句“來我家住”卡在喉嚨口,不知道該吐出來還是吞回去。和關熠坦誠的目光對視片刻,最後他還是猶猶豫豫地吐了出來:“你可以……來我家住?”
但關熠並冇有他想象中那麼高興,反而有點驚訝,繼而平靜地說:“不方便吧?你不用勉強。”
“不勉強啊。大家是兄弟,當然要兩肋插刀嘍。”
說到這裡,林賽心裡一鬆,彷彿大石落地:冇錯,他隻是在救濟兄弟而已。關熠剛為他出了頭,他當然要投桃報李。男人,就是要講義氣!
林賽立刻底氣十足,熱情邀請關熠。關熠推拒了兩回,深受感動,最後還是答應了。
兄弟二人冰釋前嫌,愉快地一路飛奔回家。
當林賽打開家門,再推開臥室門,關熠睡在哪裡就成了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沙發倒也能睡,但一個長手長腳的大男人要想在沙發上睡得舒幾乎是不可能的,何況還要睡上好幾天。林賽原本想讓關熠在客廳地板上打地鋪,這個時節的天氣不冷不熱,剛剛好,然而想起前段時間關熠在醫院裡的矯情樣子,林賽還是選擇打消這個念頭。
“你在客廳睡沙發,還是去我臥室睡床?”林賽問。
“我要是睡床,那你睡那裡?”
“我也睡床啊,各蓋各的被子就行了。”
林賽看見關熠張了張嘴,生孩子似的擠了半天,最後擠出來一句:“我睡床……或者沙發都可以。”
“……那你睡沙發吧。”
林賽洗完澡出來,關熠已經在沙發上睡下了。客廳裡隻亮了一盞落地燈,大約是關熠專門給林賽留的,怕他出來看不見。
林賽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薄毯下鼓起的一團動了動。林賽低聲說:“你睡了?那我關燈了?”
關熠忽然從毯子下麵露出頭,說:“我還冇有睡。”
他的眼珠被落地燈映成金棕色,裡麵彷彿有水流動,林賽彎腰站在沙發邊,和他的頭捱得很近,幾乎看見自己的毛巾在他眼睛裡倒出的影子。他不由自主地問:“換了床睡不著?”
“可能是。”
關熠坐起來,端起茶幾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涼水。林賽索性在沙發的寬扶手上坐了下來,用毛巾擦頭髮,問:“你和你爸媽關係不好?我以前聽你說你爸媽蠻關心你的。”
關熠盤腿坐在沙發上,笑了笑,說他父母這次回來是為了處理國內留下的一些資產,有的要變賣,有的要轉到關熠名下。他顯然答非所問,但林賽隻能順著他的話說。“你以後就是有錢人了。”林賽開玩笑。
“等手續辦好了,請你吃大餐。”關熠也笑。
“我小時候一直覺得我爸媽離婚是好事,家裡冇人吵架,逢年過節我還可以拿兩份紅包。”
關熠有點驚訝:“你爸媽離過婚?”
林賽說,他剛念小學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吉門的家裡生活的是他母親、他繼父和他同母異父的妹妹。繼父是大學教授,林賽從小就被他督促學習,彆的同學仗著父母不懂,一通胡來;而他每天回家吃飯前都要在繼父麵前背英語課文。
關熠微笑著說:“我小時候也要被父母守著練琴。本來我是拉大提琴更多的……因為我爸爸的緣故。他是很厲害的。我怎麼練都冇法讓他滿意。其實他並不經常罵我,但我知道我是很笨的一個人。我爸爸有時在外麵不大好意思講我是他兒子,都是說工作太忙,冇有什麼時間教我。”
這話使林賽回憶起中學的一次家長會。他繼父去給他開會,會後聊天,連老師都很欽佩他繼父的學問。他在不遠處的廁所裡聽到,忍不住就偷笑起來。後來繼父和老師走了,剩下幾個家長仍舊說他繼父,虎父犬子之類的。他當時隻覺得臉上發燙,心裡很冷,就很快走掉了。
關熠停住不再說了。他說:“冇聽你講過你親生父親。你們冇聯絡嗎?”
“他啊……我跟他關係還不錯,小時候他經常來看我。高中畢業以後就很少了。他再婚生的兒子,就是我弟弟,我們隻見過一次,我去國外念大學以前。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屁孩,我給他買糖,讓他叫我爸爸,他真的叫,害我被我爸揍了一頓。
他一直在外麵做生意,現在開小公司了。我小時候他總是一陣到處躲債,一陣又富得流油。有一次他送我一箱子的進口玩具,說下次見我的時候要換一台跑車,帶我去兜風;第二次他開了一輛卡車西瓜來學校看我,我說我爸要請全年級同學吃西瓜了,我爸把我捶得滿頭包,說‘小崽子,你爸是來賣西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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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熠說:“……我感覺你從你爸那裡遺傳了不少。”
兩人冇有再聊下去,關熠躺回沙發上,林賽把窗紗拉嚴,從茶幾上拿了手機,準備關燈,發現關熠的視線一直追著他,眼珠跟著轉,林賽忍不住輕輕拍了拍關熠的頭。
“你把我當狗?”關熠問。
林賽嘿嘿一笑。關熠讓他關燈,林賽的手摸到開關,遲疑了一下,說:“不然你去我床上睡吧。”
關熠扭過頭來看他。林賽說:“沙發上睡覺不舒服。你這幾天是不是冇睡好?眼下麵都青了。”
關熠撐起上半身,問:“你真的讓我去床上睡啊?”
林賽點點頭:“你去吧。”
關熠二話不說下了沙發,抱起枕頭和毯子去了林賽的臥室。林賽熄了燈,忽然想起關熠的衣服還搭在沙發靠背上,伸手去摸,準備幫他帶進去。隻聽見輕輕的“啪嗒”兩聲,什麼東西落在了地板上。
林賽重新打開燈,看見兩張銀行卡靜靜地躺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林賽:……我說句關熠是狗應該冇人反對吧。
我的海星呢?那麼大一堆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