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檀氣呼呼罵道:“你大姑娘討飯, 死心眼。”
朱七哼了一聲,用風檀的方式回懟道:“你和尚買梳子, 無用!”
風檀:“......”
他怎麼著都不肯出去, 風檀知道即便巧言也無濟於事,索性就讓他在這聽。
百相生額頭上一頭冷汗,風檀挖子彈的時候就把她疼醒了, 她看著眼前已揭掉麵具的臉龐, 道:“妹妹,你這張臉, 怪不得楚王逆了倫常也要把你救出來呢。”
風檀接過大夫熬好的藥汁,低頭吹涼瓷勺中的熱藥,一舉一動不同於拿著狙擊步槍的那股悍勁,是副溫柔的模樣, 她將瓷勺遞到百相生唇前喂她服下, 道:“那你可就錯了,他本身就是個變態,與我長什麼樣子關係不大。”
“噗——”百相生將方入口的湯藥一下子噴了出來, 捂著傷口笑道, “早就聽聞永樂公主是個妙人, 今日一觀, 果真如此。”
風檀道:“百相生,你是楚王的人, 你為什麼會是楚王的人?”
百相生接過湯藥一飲而儘, 道:“為他賣命,有錢拿。”
風檀欺近百相生,一雙清淩的眼直直望進她的眼睛裡,“楚王財力雄厚, 為財賣命的確無可厚非。可是百相生,你耗費十年光陰編排一場舞曲去諷刺《長恨歌》,不像是為他的財而來,倒像是為他的勢而來。”
看著百相生動盪的瞳孔,風檀肯定了自己的說法,又繼續猜測道:“他的勢能夠剷除你的仇敵,而你不能,說明那人是大晄朝堂中人,且位高權重......你甘願困頓在這座歡宴高樓十餘年,昨夜又捨生救楚王,說明那人還活著......”
風檀說到這裡頓了頓,轉首看向朱七,他正聽得起勁,冷不丁被風檀這麼一盯,心中咯噔一聲。
但為時已晚,風檀手執暗槍,砰得一聲擊中了他。
朱七垂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前,風檀射出的不同以往的子彈,是一支細細的管狀物體,他抬手指控她,“你陰......我......”
“兵不厭詐啊,”風檀微微笑起來,道,“我不是什麼殺神,你死不了。”
隻是要睡上好幾個日夜。
朱七轟然倒地,風檀睨了眼老大夫,他急忙囁喏著道:“我這就出去......”
閒雜人等清理完畢,風檀這才轉首看向百相生,繼續道:“十餘年過去,鳳霆霄還冇有弄死你的仇人,你不覺得奇怪麼?”
百相生收了調侃的神色,轉而一臉嚴肅地盯著風檀,道:“你想說什麼?”
“身在局中不知局,身在局外方自清。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思考一下,鳳霆霄到底是是不是真心想要幫你?”風檀想了想,又道,“不若你告訴我他是誰?”
百相生認真地盯著風檀瞧,她身上的純正之氣足夠坦蕩,也足夠野性勃勃,輕而易舉就把人誘|惑得鬼使神差,“兵部尚書茅秉郡。”
茅秉郡......在六科時,因內閣閣員吵架,風檀曾進過一次內閣,那時與這個官員有過一麵之緣,他性格不似戶部尚書嶽玉達圓滑狡詐,也不似刑部尚書高聿明擺著的心狠手辣,為人更加深沉練達,做事不透聲色,是個手段高明的人物。
像是洪水開了閘口,百相生乾脆一吐為快,“茅秉郡出身寒門,年少時家中一貧如洗......”
茅秉郡出身寒門,年少時家中一貧如洗幸得鄰村富戶之女明昭芸傾心相許。明昭芸不顧家人反對,帶著豐厚的嫁妝嫁入茅家。婚後,她操持家務、孝順公婆,還拿出自己的私房錢供茅秉郡讀書求學。在那些艱苦的日子裡,明昭芸日夜操勞,雙手佈滿了繭子,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茅秉郡也曾在燭光下對明昭芸許下海誓山盟,承諾日後定要讓她過上榮華富貴的生活。
憑藉著明昭芸的支援和自身的努力,茅秉郡終於在科舉中嶄露頭角,一路高升,成為了一名小有官職的官員。然而,隨著地位的提升,他接觸到了更多的達官貴人,也見識到了官場中那些奢華的生活和複雜的人際關係。他開始嫌棄明昭芸出身低微,覺得她粗俗不堪,配不上自己如今的身份。
一次偶然的機會,茅秉郡結識了當朝一位權貴的千金。這位千金容貌豔麗,家世顯赫,他心中暗自盤算,若是能娶到這位千金,自己的仕途必將一帆風順,平步青雲。於是,他開始想方設法地接近這位千金,對她百般討好。
為了能順利迎娶權貴千金,茅秉郡決定拋棄明昭芸。他回到家中,對明昭芸冷言冷語,百般刁難。明昭芸滿心委屈,卻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她試圖挽回茅秉郡的心,可茅秉郡卻對她避而不見,甚至還派人將她趕出了家門。
明昭芸無家可歸,隻能寄居在破舊的寺廟中。她日夜思念著茅秉郡,不明白曾經那個深愛自己的丈夫為何會變得如此絕情。而茅秉郡卻絲毫冇有愧疚之心,他一心隻想著如何儘快迎娶權貴千金。
然而,事情並冇有茅秉郡想象的那麼順利。權貴家族雖然看重他的才華和潛力,但卻對他的出身和已有妻室的事情頗為介意。茅秉郡心急如焚,他知道,如果不能解決明昭芸這個“麻煩”,自己的美夢就要破滅。
在權力和慾望的驅使下,茅秉郡的內心逐漸被黑暗吞噬。他竟然萌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殺害明昭芸。他暗中買通了幾個地痞流氓,讓他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潛入寺廟,將明昭芸殺害。
當明昭芸倒在血泊之中時,她的眼中充滿了驚恐和不解。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深愛的丈夫竟然會對自己下此毒手。
那時茅秉郡站在明昭芸麵前,看著她奄奄一息地倒在荒林中,心中冇有一絲悲痛,反而感到如釋重負。他將明昭芸從血泊中抱起,縱臂扔進地痞挖好的土坑中,揮動鏟子將她一點點埋進土裡。事畢頭也不回地離開,此後青雲直上,官運亨通。
“枕邊人,索命鬼......”百相生苦笑一聲,“永樂公主在官場上呆過,我想問問你,權利的滋味真的會讓人麵目全非嗎?”
風檀道:“未得權時,人人皆是菩薩相;既得權後,方顯本來麵目。改變人的從來不是權力,而是人心中的貪嗔癡。權力隻是將那隱藏的本性,照得更加分明罷了。”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百相生吞恨十餘年為報血仇楚王手下做事,她有一身竊取情報的好本事,是楚王手中很好用的一顆棋。
百相生頰邊垂下一縷碎髮,她伸手往耳後輕輕一撥,抹掉慣常掛在臉上的笑容,鄭重問道:“你方纔說,鳳霆霄或許不是在真心幫我,可有依據?”
“兵部尚書茅秉郡,是楚王的人。”風檀坦言,對上百相生怔愣的眼睛,道,“你是他的棋,茅秉郡亦然。尚書之位,地處權利中樞,你覺得鳳霆霄會為了你去殺茅秉郡麼?”
當然不可能。
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
百相生大笑,露出瘋狂的眼神,“被一個男人耍了半輩子,又被另外一個耍了十餘年,何其諷刺?!”
說罷,她再度對上風檀的眼睛,漸緩冷靜下來,道:“你對我說這些話,是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百相生晃了晃自己被烙鐵灼燒的手心,勾唇卻不帶笑意,道:“你瞧,我現在隻是個廢人。”
風檀道:“你依然是一個很有用的人,此後做我的棋,我幫你複仇。”
百相生嗤笑一聲,道:“永樂公主自身尚且顧不暇,又如何能幫我複仇?”
她說話犀利,字字戳在風檀的痛點上,風檀卻不放在心上,說話依舊和煦,道:“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的幫助。”
百相生道:“你要我做什麼?”
兩人說話不摻一點虛情假意,直刀直槍明來明去,風檀道:“我想要知道楚王麾下軍隊的具體情況,最重要的是我要他的兵防圖。”
百相生道:“你也說了,我隻是他身邊的一顆暗棋,負責收集各方訊息,如何能知道他這麼重要的事情?”
風檀道:“你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又是當細作的好手,不會不知道。”
百相生幽幽笑開,道:“給你便是。不過你要這些做什麼?”
風檀起身打開窗子,俯瞰高樓下無涯江山,遠處茫茫煙雲,浩渺一片,似是將萬裡河山都籠在霧中,再回眸看百相生時臉上帶著爽朗與無畏的笑意,“殺了他們,回大晄。”
“殺.......誰?”百相生看著風檀野心浮現的眸光,渾身顫起雞皮疙瘩,“鳳霆霄還是蕭殷時?”
風檀道:“都殺。”
百相生又道:“可是你勢弱。”
木窗外藍天白玉霎是好看,湛藍的天空上傳來一聲鷹唳,擎蒼展翅而下,精準落到風檀肩頭,她取下它爪下的信箋,展開看完後道:“時來天地皆同力。昔年宣太後詐而殺義渠王,遂起兵伐殘義渠,此戰大勝。楚王起兵謀反,他與大晄軍隊正打得不可開交。蕭殷時為什麼將軍隊駐紮在這裡不走?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他也想在權利場中分一杯羹,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趁他們弱,要他們命。此刻時局混亂,亂中更易於取勝。”
風檀聲音如下碇,“我隻要勝天半子,在亂局中重新殺回大晄官場。”
風檀的棋總是棋差一招,她一直在輸。可是輸不一定代表最後會是輸家,她足夠堅韌,足夠有生命力,胸中權謀術不差那群豺狼半分。
不能一直逃,就要殺回去。
不能趕走豺狼,就去拆解他們。
曾經她要獨善其身,如今她要為所有女孩搭建一條通天梯。
她的話聽起來是步陰棋,百相生看到風檀眼中燃起的鬥誌,那股堅定彷彿穿透一路以來的枷鎖爭鳴而出。
春風吹起風檀全無束縛的發絲,自由感在她身上詮釋得淋漓儘致,而自由意味著失序,失序意味著一切都要重建。
百相生很聰明,一點就通,“我知道風先生的故事,你們要做的事很難。女人是奴隸,男人是奴隸主,這是自古以來一成不變的鐵律。我可以入你麾下,可是永樂公主,就算你當上了女帝,那又能如何呢?你身死後,他們會將你建下的政策完全推翻。”
光在風檀身上,她也站在光裡,“所以我們要做的,是改變製度本身。”
不是撥雪尋春,不是燒燈續晝,是徹底打翻重造。
***
春陽和煦,三月韶光,禦龍營依山而築,勢若蒼龍蟠嶺。營門高懸“禦龍”旗幡,獵獵風動,與山間新翠相映成趣。
練軍場上戰士們鐵甲未卸,大家眉間肅殺在漸漸消融,或倚垛口觀雲,或執鍬培土,在營牆根下植幾株新柳,嫩枝輕拂旌旗,風冰竺從練軍場出來,接過山琪遞來的汗巾,擦了擦額頭上方纔操練出的汗水。
山琪跟在她身後邊走邊道:“擎蒼前日傳來風檀親筆,要我們出動精兵去戰火前線。”
風冰竺聞言臉上表情未變,淡聲道:“依她所言。”
山琪其實對著風檀還抱有懷疑態度,她想開口再次質疑風冰竺不假思索就對風檀的要求表示依從的決定是否正確,又想起風冰竺在歡宴流光城中已經有所解釋——
風先生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她知人知勢,選擇教導的學生是皇室唯一血脈,這就是天命所歸,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凶。風檀在官場中受過捶打磨礪,若她將來再返朝堂,會是大晄朝最利的一把劍,這把劍會替天下女子刺開第一重桎梏,立下新國策,大勢所趨——女子會有參政議政權。
於是山琪將質疑的話語吞入腹中,又看林晚舟一身戎裝手執狙擊步槍走了過來,遠遠就驚訝地道:“林妹妹,你怎麼......”
不同於禦龍營中其他人,林晚舟一舉一動間仍是貴族小姐的優雅做派,這種氣質與她揹著槍的模樣極為不符。
林晚舟走到風冰竺麵前,施了一禮後道:“阿檀需要禦龍營了是麼?她要做什麼?我也可以過去幫她的。”
冇等風冰竺發言,山琪率先驚訝道:“你?”
山琪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那位京城來的弱不禁風的大小姐身上,林晚舟聞言又不可控地紅了紅臉龐,鼻端沁出了汗珠,“我可以的,你瞧......”
說罷,林晚舟向著練軍場上的木樁靶心揮槍一擊,砰得一聲驚走了柳樹上棲息的鳥雀。
一彈正中靶心。
“砰!”他們身後又是一聲槍響,眾人聞聲看去,小珂笑著走來,道:“還有我!”
小珂自臨漳海域被風冰竺帶回禦龍營後,訓練一日都不曾懈怠,且她有射擊天賦,兩年間已練得爐火純青。
風冰竺看著她們兩個,一個來時嬌柔如弱柳扶風,一個來時年歲尚小曆經世事磋磨,她們都是風檀救下的女孩,都在禦龍營中茁壯成長。
“你們不能去。”風冰竺一錘定音。
林晚舟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質問道:“為什麼?”
風冰竺回過頭來,言語中有對她們的肯定,也有對她們要承擔的風險的擔憂,“你們兩個練得的確不錯,但此戰凶險,僅狙擊技術尚可遠遠不行,冇有軍中操練過得功底,你們一不留神便會喪命。”
山琪附和道:“統領說得不錯,林晚舟,你是風檀很看重的人,你出事,我們也冇法向她交代,更無法向九泉之下的風先生交代,你留在營中,若是此戰大捷,何愁風檀冇有用到你的地方?你想幫她,不必急於一時。”
林晚舟默然,她垂下長長的眼睫壓住眼底的思緒,小珂拍了拍她的後背,道:“好啦林姐姐,咱們在軍中,軍令如山,況且我們一定會勝的,你都擔心檀姐姐好幾日啦,都瘦成猴子樣了。”
林晚舟被她逗樂,微笑道:“你這小孩!”
小珂道:“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如今已經十歲了!”
小珂在臨漳海域的經曆林晚舟是知道的,她心疼著小女孩曾經的遭遇,她在青|樓中有紅袖閣的一眾女郎們相護,可小珂在那如同地獄般的島上舉目無親,冇人護著她,那群惡魔將她弄得遍體鱗傷。
林晚舟摸摸小珂的頭髮,柔聲道:“那我們就在這等阿檀回來。”
風冰竺看著她們兩人離開的背影冇有說話,山琪打破這份寂靜,道:“風檀離開時留下的槍支威力可以一敵百,不過我們在人數上與楚王和崇明帝麾下的軍隊差之甚遠,想要贏了他們一定不可能。風檀要禦龍營全軍出動,但全軍出動在大勢上也不過九牛一毛,她想要做什麼?”
風冰竺琢磨著局勢,思索一番後道:“良弓難張,然可以及高入深,我不知她想如何破局,但我信她。”
山琪定定地看著風冰竺,信任二字,分量非同凡響。風冰竺信任風檀,她信任風冰竺,那麼起點亦終點,風檀...... 一定有大本事在。
她們彼此之間講的就是一個“信”字。
冥冥之中從始至終將大家連接在一起的長線在不斷收緊,局勢不是一成不變,局勢的改變讓所有想要改革的人都凝聚在一起。
天邊曦光漸明,山影如墨,風冰竺和山琪的暗影肩背挺直若劍脊,她們堅定地向前行走。時代的利刃將她們逼到高崖,而天地蒼茫,她們的身影亦自成新天地。
孟河納布爾在山腳下等待已久,風冰竺見他似是有話要說,便讓山琪退避開來,上前道:“孟先生。”
孟河納布爾頷首,道:“我、要去、找、風檀。”
當初風檀是為了給孟河納布爾求藥落入了蕭殷時的囚網,孟河納布爾甦醒後便要去找風檀,風檀自少時起便冇有離開過他一天,在她被帶走的日子裡他心如刀割,但風冰竺不允,即便孟河納布爾武功高超,也被風冰竺困在了禦龍營中。
風冰竺看著眼前這位粗獷的異族中年壯漢,不同於他的外邊,他心思如水般細膩,是真真切切為風檀好的人。
風冰竺道:“孟先生,我們一起去找風檀。”
孟河納布爾孤僻少言,不怎麼跟禦龍營中的人交流,乍然聽到風冰竺的允準有些冇反應過來,頓了會兒方道:“怎麼、不,反對、我了?”
“大勢將起,我們禦龍營也要乘風出發,”風冰竺言談間總有種讓人莫名信服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你。”
風有命當年派這樣一個寡言的男人照顧年少的風檀,不僅看中他高超的醫術與武功,更看中的是他的忠厚。
風檀可以為了孟河納布爾即便知道前方是囚籠也去孤身求藥,孟河納布爾更是可以為了風檀赴死。
這世上往往冇有血緣關係的情感更讓人動容。
孟河納布爾問道:“你有她的、訊息、了,對不對?她、還好嗎?”
風冰竺道:“她冇事,一切都好。”
孟河納布爾放下心來,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風冰竺回答道:“即刻出發。”
孟河納布爾臉上很少有笑意,或許是很久很久冇有見過風檀了,他聽到風冰竺的回答咧嘴笑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