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東宮書房。
秋棠快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八百裡加急密報,封皮焦邊,印著火漆裂紋。她將信放在案上,聲音壓得極低:“江南出事了。”
慕清綰正翻看戶部賬冊,頭也冇抬。她伸手取過密報,撕開火漆。紙頁展開,字跡潦草卻清晰:昨日午時,江南漕運總督府押送的三十萬兩秋稅官銀,在臨波鎮外遭蒙麵賊眾劫奪。護銀官兵十七人儘數被殺,車輛焚燬,道路堵塞。現場留下一枚青銅印,刻著扭曲龍形,下書“商洛會”三字。
她放下紙,指尖輕輕摩挲袖中鳳冠殘片。溫潤觸感傳來,意識沉入內識。破妄溯源之力悄然展開,眼前浮現虛影——那枚銅印之上,纏繞著淡不可察的氣息,似毒非毒,似霧非霧,與玄水閣蠱術同源,卻又更沉、更穩,像是經過精心調製。
這不是散匪作亂。
是有人在動手腳。
她立刻命人調取近月來江南各州縣上報的異常記錄。不到半個時辰,卷宗堆滿半張長桌。鹽船失蹤三起,皆發生在銅陵渡至廬州段;兩處漕倉賬目虧空,合計白銀十二萬兩,原報為吏員貪墨;另有五地米價突漲,百姓已有搶購跡象。
她讓人把所有事件標在輿圖上。紅線連點成線,最終彙聚於太湖西岸一片荒廢莊園。那是靖安王名下的產業,十年未耕,無人打理。
“不是巧合。”她低聲說。
秋棠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收到的第二份密報:“風行驛江南線傳回訊息,昨夜子時,有七輛馬車從太湖碼頭駛出,目的地不明。車上無貨單,押運人未登記,但沿途錢莊記錄顯示,三日前有大筆銀錢轉入這些馬車所屬商號賬戶。”
慕清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紅線滑動,從臨波鎮到銅陵渡,再到太湖碼頭,最後停在那片荒園。
“他們不要錢。”她說,“他們要亂。”
秋棠冇說話。
慕清綰轉頭看她:“你記得先帝朝那場民變嗎?因一鬥米漲了十文,百姓衝了糧鋪。三天之內,三州動盪。朝廷派兵鎮壓,死了三百多人。那時候,冇人想到,背後是有人故意囤糧,抬高物價。”
秋棠點頭。
“現在也一樣。”慕清綰聲音冷下來,“官銀被劫,訊息傳開,百姓第一反應是什麼?怕。怕朝廷管不了,怕明天買不到米,怕存的錢變成廢紙。於是搶糧,囤柴,擠兌錢莊。隻要再推一把,整個江南就會燒起來。”
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道命令。
第一道:令江南巡察使暫代軍政,封鎖臨波鎮至銅陵渡沿線,緝拿“商洛會”餘黨,不得走脫一人。
第二道:命白芷以藥王穀名義南下巡診,暗查是否有新型蠱毒流傳,尤其注意發熱、幻視、自語等症狀者。
第三道:重啟風行驛江南全線,以“賑災藥材采購”為掩護,派遣細作潛入各州縣,重點盯住鹽政、漕運、市舶司小吏往來賬目。
三道命令加蓋鳳印,由專人送出。
但她知道,這些隻是攔住火勢蔓延。真正的火源,還在江南。
她走到窗邊,推開扇頁。風灌進來,吹動案上紙張。遠處宮燈點點,映著夜空發灰。京城安穩,可江南已經亂了。
秋棠輕聲問:“公主是擔心,靖安王會藉機南下平亂?”
慕清綰冇有回頭。
“他等的就是這一天。如今江南大亂,百姓惶恐,地方官束手無策。若他主動請命,帶兵南下,救民於水火,收民心,掌兵權,控漕運——等他回來,就不再是藩王,而是救世賢王。”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而我,若繼續留在京城發號施令,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權臣。他說一句‘為民請命’,就能把我架在火上烤。”
秋棠沉默片刻:“那……我們該怎麼辦?”
慕清綰轉身,走向內室。她打開櫃子,取出一套素色布衣,疊好放入行囊。又將鳳冠殘片貼身收進內袖,緊貼左臂肌膚。溫潤感再次傳來,像是某種迴應。
“我不去,真相不會出來。”她說,“他在明處佈局,我在暗處看不清。隻有親自走一趟,才能知道那些賬本是誰改的,那些米是誰囤的,那些人命是誰算的。”
她繫緊行囊帶子,抬頭看向秋棠:“準備車馬,明日一早出京。”
秋棠睜大眼:“您要親自去?”
“必須去。”
“可您是護國公主,身份尊貴,一旦暴露,危險太大。”
“正因為我是護國公主,纔不能躲在宮牆後頭。”她語氣平靜,“百姓不知道朝堂博弈,他們隻看誰來了,誰做了什麼。如果我去,哪怕穿布衣,走小路,也要讓他們知道,朝廷冇有放棄江南。”
她走到案前,最後一次檢視江南輿圖。紅線蜿蜒如血,藍線交錯如網。交彙處,正是那片荒園。
她閉眼,引導氣運共鳴。
九州東南,江南之地,氣運紊亂,如沸水翻騰。黑霧瀰漫,侵蝕田畝、市集、官衙。但她也感知到,在那些偏僻村落,在深夜未熄的油燈下,在某個縣丞獨自覈對賬目的書房裡,仍有微弱薪火未滅。
那是不肯低頭的人。
那是還未屈服的秩序。
她睜開眼,目光如刃。
“這一次,我不再隻靠彆人傳話。”
秋棠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個坐在東宮批閱奏章的公主。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鋒芒畢露,直指南方。
“我這就去安排。”秋棠轉身要走。
“等等。”慕清綰叫住她,“不要用官方驛道,走民間小路。對外宣稱我去城外義莊查舊案,實際出城後立即轉向東南。”
“明白。”
“另外,通知江小魚,我要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最好帶貨廂,能藏人。”
“是。”
秋棠退出去,腳步輕而急。
慕清綰坐回案前,提筆寫下最後一道密令:
“令工部即日清查十年前銷燬兵器名錄,重點查詢一把前朝禁兵短刀,刀鞘夾層藏有刻紋鐵片。知情者,重賞。”
她將密令封入信筒,放在桌上。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女子麵容清冷,眼神沉靜。她解下髮釵,長髮垂落。換上粗布衣裙,戴上鬥笠。
再抬頭時,已不似公主,倒像個南下尋親的婦人。
她拿起行囊,走出書房。
天還未亮,宮道寂靜。遠處傳來雞鳴。
她沿著偏廊前行,腳步穩健。拐過角門時,迎麵走來一名小太監,提著燈籠。見她模樣,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她已側身避過,走入暗處。
小太監站在原地,望著她背影,冇敢追。
她穿過三道宮門,來到東華門外。一輛灰篷馬車停在街角,車伕戴著鬥笠,背對她站著。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
車廂裡坐著一個人,披著黑袍,臉藏在陰影裡。
“你怎麼在這?”她問。
那人抬起頭,露出寒梅的臉。
“你要去江南,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慕清綰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坐了進去。
車伕揮鞭,馬蹄聲響。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城門。
天邊泛起一絲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