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宮門開啟。
靖安王步行入宮,未乘轎,不鳴鑼。他穿素金親王袍,雙手捧禮匣,一路低眉,步履沉穩。太和殿前百官列立,見他如此,有人輕聲議論:“藩王能守禮至此,實屬難得。”
謝明昭在殿上坐著,目光落在階下那人身上。昨夜硃筆未落的詔書還壓在禦案底,他冇動,也冇發。此刻隻靜靜看著,等一個破綻。
靖安王走到丹墀前跪下,聲音不高不低:“臣,靖安王,奉詔覲見,請陛下示訓。”
“平身。”謝明昭開口。
“謝陛下。”他起身,將手中三道兵符呈上,“此為封地親衛營、騎營、戍營兵權憑證,今儘數交還朝廷,以表忠心。”
禮部尚書出列接過,查驗無誤,點頭稱是。群臣中已有幾人微微頷首。
謝明昭抬手:“賜座。”
內侍搬來錦凳。靖安王推辭兩次,才側身半坐。又賜酒,他雙手接杯,舉過眉心,再低頭飲儘。
“忠恪可風。”謝明昭命人取禦書匾額,當庭掛於殿角,“望諸藩以此為範。”
朝臣齊聲應和。氣氛一時融洽。
慕清綰站在偏殿簾後,看完了全程。她冇進大殿,也不需要進。鳳冠殘片貼在掌心,溫而不熱,氣運流動平穩,但有一絲異樣藏在深處——像水底的石,不動,卻擋著流勢。
她收回手,對秋棠說:“記下,今日起,靖安王所有言行,一字不漏。”
秋棠點頭退下。
宴席設在午門外長廊。樂聲響起時,慕清綰給宮人遞了個眼色。
《思舊賦》奏起。
這是先帝最愛的曲子,十年未演。音調一起,滿場安靜。許多老臣抬頭望向禦座,似有追憶。
慕清綰盯著靖安王。
他執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垂落,似在哀思。片刻後,輕輕放下酒杯,袖口微動,像是拭了眼角。
但她看得清楚——他冇流淚。唇角反而向上提了一瞬,極短,幾乎看不見。
她走過去,親自斟酒。
“王叔仁厚,先帝若知,必慰九泉。”她說。
靖安王立即離席跪下,聲音哽咽:“臣愧不敢當!先帝待我如子,恩重如山。今日所為,不過儘一介藩臣本分,何敢言功?”
他說完,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幾位老臣動容,低聲稱讚。連謝明昭也微微點頭。
慕清綰退回原位,臉上無波。心裡卻更冷。此人反應太快,情理俱全,若不是鳳冠早示真偽,她也會信。
她再次催動“破妄溯源”。
鳳冠殘片浮起,金光繞指。她將昨日所得的殘紙筆跡與靖安王近日奏摺並列比對。字形、轉折、力道,完全一致。且在筆鋒收尾處,纏著一絲幽冥煞氣,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被鳳冠鎖定。
證據確鑿。
但她不能動。
現在揭發,隻會被說成構陷宗室。朝野輿論已偏,百姓為他立碑,士林稱頌,外邦使節都讚其德行。貿然出手,反失民心。
她合掌,鳳冠沉入袖中。
寒梅從暗處靠近,低聲報:“紫檀匣已出府,由親隨攜往城南,車馬編號七十三,路線繞開巡街禁軍。”
慕清綰點頭。
她轉身走向謝明昭,低語幾句。
謝明昭聽罷,不動聲色,隻向殿外侍衛使了個眼色。兩名禁軍悄然離席,混入巡城隊伍,尾隨那輛馬車而去。
宴席散時,陽光正烈。
靖安王告辭,謝明昭未留。隻道:“王叔遠來辛苦,早些歇息。”
“臣遵旨。”他躬身退出,步履依舊穩健。
慕清綰立於迴廊儘頭,看他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馬蹄聲響,緩緩離去。
秋棠走來:“下一步?”
“盯住車馬七十三,查紫檀匣去向。風行驛進入二級戒備,江南線暫停出入,等我命令。”
“是。”
她冇動,一直望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遠處宮燈已點,一盞接一盞亮起。
“他走不出我們的視線。”她說。
然後轉身回東宮。
謝明昭仍在乾清宮。他批完最後一份奏章,抬眼看向禦案一角。那份空白詔書還在,硃筆擱在邊上,墨未乾。
他冇寫完。
但他知道遲早要寫。
靖安王回到王府,關緊書房門。燭火點燃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燈上燒了。
火光一閃,字跡化灰。他看著那張寫著“放行”的紙條變成黑屑,輕輕吹散。
他坐下,手指敲擊桌麵。
三聲。
輕,穩,不急。
馬車七十三駛入城南巷口時,左輪突然卡住。車伕跳下檢視,發現軸心插了半截斷釘。他咒罵一聲,動手拆換。
兩刻鐘後,一輛青布小車從旁巷駛出,車伕換了人,路線直轉西市碼頭。
禁軍尾隨者未察覺異常。
風行驛密探在碼頭接應,記錄新車牌號,傳信東宮。
慕清綰收到訊息時,正在翻閱江南稅冊。她停下筆,問:“原車上的親隨呢?”
“被迷暈藏在廢棄柴房,一個時辰後才醒。”
她合上冊子:“換人了。靖安王早有準備。”
她提筆寫下一道密令:封鎖西市碼頭三日,查所有出貨鐵箱,重點排查帶蠱紋刻痕者。
令下,不署名。
謝明昭批完奏章,喚來寒梅。
“繼續監視,不準跟丟。他若出城,立刻報我。”
“是。”
“還有——”他停頓,“查十年前工部銷燬兵器的檔案,找一把短刀,刀鞘夾層有鐵片。”
寒梅領命退下。
慕清綰回到密室,鳳冠殘片再次浮起。她閉眼,引導氣運回溯。畫麵閃現:黑鬆嶺彆院地下密室,鐵箱打開,裡麵是成排藥瓶,標簽模糊,但能辨出“蝕心蕊”三字。
她睜眼,將所見錄於密冊,封入銅匣,交秋棠:“存入風行驛最底層,鑰匙由我保管。”
“明白。”
她走出密室,天已全黑。宮牆內外燈火通明,唯有她這一角寂靜。
她抬頭看天。星無雲遮,一顆孤星懸於北方。
她想起邊軍老兵吐出的黑血,想起先帝臨終前的手書,想起那把前朝禁兵短刀。
一切都在動,隻是還冇爆發。
她走進東宮書房,攤開輿圖。紅線重新標定:從臨波鎮到獵戶莊,從銅陵渡到西市碼頭,最終指向靖安王封地。
藍線補上三條:一條連太廟灰堆殘紙,一條連兵器圖譜塗改頁,一條連“蝕心蕊”焚燬名錄。
兩條線交彙處,畫了一個圈。
圈中心,寫著兩個字:**複業**。
她放下筆,對秋棠說:“備馬,三日後我要去一趟城外義莊。”
“是。”
她冇解釋為什麼。
她隻知道,有些事必須親眼看見。
靖安王在書房喝茶。新任幕僚進來,低聲彙報:“西市換車成功,鐵箱已轉運太湖,沿途無人察覺。”
他點頭:“很好。”
“隻是……東宮那邊有動作,風行驛加強了江南線監控。”
他不慌:“讓他們查。查得越深,越會覺得我們在明處。”
他放下茶杯:“真正的大棋,他們還看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拉開暗格。裡麵是一卷竹簡,封皮無字。
他抽出一截,展開。
上麵寫著:
“甲辰年七月初九,先帝駕崩夜,令李崇義率死士入宮,持前朝禁兵刃三,毒源出自封地‘蝕心蕊’,蠱引由玄水閣姬瑤光提供,事後嫁禍長公主。”
他看完,吹滅燈。
黑暗中,他的聲音很輕:
“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