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銅座裡亮起,光落在案角的鳳冠殘片上。那碎片不動,但她知道它在感知。三日前埋下的線,該收了。
寒梅剛靠近宅子,突然從暗處竄出幾個黑影,手持利刃向她攻來。寒梅反應迅速,側身躲過一刀,同時拔出腰間短刀與之周旋。幾個回合後,寒梅找準時機,將敵人擊退,而後站在門邊,濕氣順著鬥篷滴到地上,冇有留下腳印。她從敵屍袖中搜出一塊帶血銅牌,邊緣刻有殘缺編號“商字八十九”,與後文艙單線索隱隱呼應。
慕清綰的手指從風行驛快報上移開,紙頁邊緣壓著袖口。她冇抬頭,隻說了一聲:“點燈。”
寒梅遞出一塊布包,打開後是六枚銅環,每枚刻著不同編號。
“太湖西岸三處無籍碼頭,昨夜有信鴿飛出。”寒梅聲音低,“我截下兩羽,另四羽放行,尾羽都換了標記。他們現在以為訊息已傳回。”
慕清綰拿起一枚銅環,翻到背麵。刻痕嶄新而清晰,是江小魚定的暗碼係統。她目光微微一凝,心想這個暗碼係統背後肯定隱藏著更多秘密,或許能成為解開整個謎團的關鍵線索。
“接頭人是誰?”
“尚未確認。”寒梅說,“但鴿子落點一致——靖安王封地外圍的獵戶莊。那裡十年前燒過一場大火,重建時用了北疆石料。”
慕清綰放下銅環。“石料有問題?”
“不是官采。”寒梅搖頭,“是私運。記錄裡冇有,但地基縫中嵌著帶血的礦渣,和當年玄水閣煉蠱用的輔材相同。”
案上輿圖攤開。慕清綰用硃筆在獵戶莊位置畫了個圈,又連向臨波鎮。
兩條紅線交叉的地方,浮現出一個名字:李三槐。
“他還活著?”她問。
“被關在地下倉。”寒梅說,“有人每天送飯,飯菜從牆洞推入,不見人影。守衛換班時間固定,午時三刻,換防間隙七分鐘。”
“夠了。”慕清綰提筆寫下一道令,封進青色信封,“讓秋棠的人盯住送飯路線,查水源、查柴火、查所有進出物。我要知道誰在喂他,為什麼還不殺他。”
寒梅接過信封,轉身要走。
“等等。”慕清綰看著銅環,“周全呢?”
“快艇中途靠岸兩次。”寒梅停頓,“第一次在斷蘆渡,交接了一個木匣。第二次在煙渚島,他進了島上廢廟,待了半個時辰出來。廟裡供的是舊曆神位,牌上無名。”
“查香灰。”慕清綰說,“那種廟不會隨便讓人燒香。香料配比、灰燼形狀,都能看出歸屬。”
“已經取樣。”寒梅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江小魚認得這種灰——摻了海鹽與骨粉,隻有南海歸墟岸邊的巫祭才用。”
慕清綰眼神一沉。長公主的影子,終於露出了半張臉。她心中暗忖,看來長公主在這場陰謀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思索間,她下意識地把瓷瓶放在鳳冠殘片旁邊。碎片微微發燙,像是迴應某種召喚。
“繼續查。”她說,“我要知道周全見了誰,說了什麼,有冇有留下字條或手勢。另外,廬州那邊怎麼樣了?”
寒梅取出第二份卷宗。
“我帶人偽裝成漕運稽查,持假批文進了倉廩外圍。”她說,“借查驗救災糧之名,拓印了十八輛馬車的車轍。其中六輛與‘商字八十九號’原始艙單匹配,輪距一致,軸長相同。”
“封條呢?”
“有兩輛車還留著舊封。”寒梅遞上一片油紙,“上麵印模完整,經江小魚比對,確認與機關庫備案模具吻合。這批模子三年前報損銷燬,實際流入了商洛會賬房。”
慕清綰接過油紙,指尖劃過印痕。
這不是普通的貪腐。
這是整套體製被人悄悄替換。
她翻開新一頁紙,開始畫人名鏈。手指在紙上快速遊走,將一個個名字和關係串聯起來。畫著畫著,她突然停下筆,眉頭微皺,心想這鏈條看似完整,但中間似乎缺了一環。
“誰在幫他們傳遞命令?”她問。
寒梅沉默片刻。“我在廬州查到一件事。每次文書下發前,內侍省都會派一名黃衣傳令官提前一日抵達。此人不進衙門,隻在城外驛站歇腳,次日清晨離開。冇人見過他交割公文,但當天文書必準時發出。”
“黃衣?”慕清綰抬眼。
“是。”寒梅點頭,“製式舊,腰帶扣是先帝時期的樣式。現任內侍省名錄裡冇有這個人。”
慕清綰手指一頓。
先帝時期……那就不是現在的人。
是死人,還是不該存在的人?
她把黃衣傳令官的名字寫在鏈條上方,用黑線框住。
“查他住過的驛站。”她說,“床板、茶杯、筆墨,任何留下痕跡的東西都要取樣。尤其是他用過的被褥,看是否有長期服藥的氣味。”
“是。”
寒梅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第三件事。”慕清綰從抽屜取出一張薄紙,“這是昨晚收到的密報,來自北境第七哨所。副將暴斃前,嘴裡吐出一顆黑色藥丸殘渣。白芷辨認出含烏頭堿和蠱蟲外殼粉。”
寒梅皺眉。“又是蠱毒?”
“不一樣。”慕清綰說,“這次是混合配方,加入了邊軍日常服用的‘益元湯’藥材。說明有人在現場調配,就在軍營內部。”
“目標不隻是廢掉邊軍。”寒梅聲音變冷,“是要讓他們死得像病亡。”
“對。”慕清綰合上密報,“所以我要你親自去一趟廬州倉廩。”
“做什麼?”
“抓活口。”她說,“等下一艘貼著‘傷寒散’標簽的船靠岸,你要在他們交接時動手。我不需要證據公開,但我必須知道幕後下令的人是誰。名字,身份,背後站著誰。”
寒梅點頭。“若遇抵抗?”
“殺。”慕清綰看著她,“但彆讓屍體留在明麵。我要他們失蹤,而不是死。”
寒梅領命離去。
屋內隻剩慕清綰一人。
她把所有線索鋪在桌上:銅環、油紙、香灰、密報。然後拿出一根紅線,開始連接。
每連一處,鳳冠殘片就顫一下。
當紅線最終纏上“黃衣傳令官”四個字時,碎片突然滾落案底。
她撿起來,發現表麵裂紋加深了一道。
氣運在警告她。
這局比她想的更深。
她吹滅兩盞燈,隻留一盞照著輿圖。
手指按在臨波鎮的位置。
三天。
她給自己三天時間。
足夠寒梅帶回第一批真憑實據,也足夠她看清,到底有多少雙眼睛藏在朝堂之下。
慕清綰將紅線係在臨波鎮時,簷角銅鈴忽響。風行驛傳信鴿落案,帶來寒梅的密報——太湖西岸已現異常。她吹滅兩盞燈,餘光掃過沙漏,子時的刻度剛過一半。
京都外百裡,廬州倉廩南側林間,寒梅蹲在樹根後。她脫去夜行鬥篷,灰褐短打上沾著泥炭。謝遠舟留下的三名暗衛如影子般散開,刀鞘紋絲不動。
前方土路上,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車轅掛著紅燈籠,寫著“濟世宗贈藥”。
正是名單上的“傷寒散”運輸車。
寒梅抬起手,身後兩人立刻散開,繞向車後。
車速未減。
直到駛入交接區,一名穿青袍的男人迎上來,手裡拿著驗貨單。
這個動作,寒梅再熟悉不過——三年前宮變夜,那個被她刺穿的禦前太監,袖中銀針正是這般寒光。
馬車停下。
青袍人上前掀簾。
寒梅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