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綰放下粥碗,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
風從院外吹進來,海棠花瓣落在她袖口,她冇有拂開。
謝明昭坐在對麵,手按在心口,眉頭微皺。她立刻起身走到他身邊,搭上他的脈。
“蠱毒又動了。”她說。
“比剛纔輕。”
“但它在往裡走。”
他點頭,冇說話。
兩人對視片刻,她轉身走向內室。再出來時,手裡拿著那支舊玉簪,另一隻手握著一塊殘破的鳳冠碎片。
“不能再等。”她說,“海心蓮還有三天纔到,可你撐不了那麼久。”
“你想做什麼?”
“清人。”
他明白了。
慕清綰走到門邊,對外麵低聲說了一句。秋棠立刻出現,遞上一封密報。她展開看了一眼,上麵是戶部侍郎周元甫近三個月的賬目往來記錄,最後一頁蓋著風行驛的暗印。
“就是他。”
謝明昭站起身,披上外袍。
“我去下詔。”
“我隨你進宮。”
他們冇有再說話,一前一後走出小院。馬車已在門口等候,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響聲。
宮門在望時,天剛亮。
整肅司的牌子已經掛上東華門側殿,守衛換了新衣,腰佩黑鐵令牌。謝明昭直接去了養心殿,召來禮官擬旨。慕清綰則徑直走向司禮監。
大太監迎出來,低頭行禮。
“公主。”
“我要看百官履曆。”
“這……按例需內閣首輔簽押。”
“現在起,我的命令就是規矩。”
太監不敢再攔,引她進了檔案閣。一排排木架立著,上麵堆滿卷宗。她站在中央,閉上眼。
鳳冠碎片在袖中發燙。
一道光從裂痕中滲出,纏上她的手腕,順著血脈向上遊走。她睜開眼,視線變了。那些名字、籍貫、薦舉人、任免時間,全都浮現在空中,像絲線一樣交錯。
她伸手撥開一層層虛假記錄,直到看見幾根暗紅色的線,連向同一個源頭——玄水閣。
周元甫的名字掛在其中。
還有三箇中層官員,一個在兵部,兩個在工部。
都不是主謀,但都收過不明款項,經手過異常調令。
她記下名字,走出司禮監。門外已有宦官候著,說是皇帝請她去紫宸殿議事。
她冇坐轎,步行過去。路上遇到幾位大臣,見了她紛紛低頭讓道。有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冇開口。
紫宸殿內,謝明昭已批完第一道聖旨。
“整肅司即日成立,歸皇帝與護國公主共管,凡涉逆案者,查實即辦,無需複審。”
她將名單遞給他。
他掃了一眼,提筆在周元甫名字上畫了紅圈。
“今天就辦。”
“戶部會鬨。”
“那就讓他們鬨。”
她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他說,“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罷官,抄家,流放三千裡。”
“夠嗎?”
“不夠。”她回頭看他,“但我不能殺他。現在動手殺人,隻會逼其他人抱團。”
“你是對的。”
她走出大殿時,外麵已聚了不少官員。見她出來,人群安靜下來。
她站在台階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戶部侍郎周元甫,貪墨漕運銀兩,勾結外臣,偽造賬冊,即日起革職查辦,家產查封,親屬羈押待審。”
冇人應聲。
有人低頭,有人後退,也有人盯著她,眼神陰沉。
她冇理會,徑直走下台階。一輛馬車停在宮門前,車簾掀開一角,秋棠在裡麵等她。
“我已經傳令下去,今晚之前,把另外三個人的證據整理好。”
“不必太急。”她說,“他們跑不掉。”
“可他們會串供。”
“讓他們串。”她坐進車廂,“越串,漏得越多。”
馬車啟動,駛向城西。
傍晚時分,訊息傳遍全城。茶樓酒肆都在議論,說護國公主終於出手了,第一個就挑了戶部的人。百姓拍手稱快,官場卻一片死寂。
有三位大臣連夜稱病告假,一人拒交印信,兩人托詞家中有喪事要回鄉守孝。
謝明昭在養心殿看完奏摺,扔到一邊。
“他們在拖。”
寒梅首領站在角落,低聲說:“兵部那位昨天夜裡見過靖安王府的幕僚。”
“我知道。”
“要不要抓?”
“不。”
“可……”
“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夜色濃重,宮燈一盞盞亮起。
“她說了,讓他們動。”
同一時間,慕清綰正在風行驛地下密室。牆上掛著一幅大圖,上麵用紅線標註了數十個名字。她站在圖前,手指劃過其中幾處。
“這三人,明天一早去吏部銷假。”
“要不要攔?”
“放他們進來。”
“然後呢?”
“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她轉身走向桌案,拿起一份新送來的文書。是江南某縣上報的稅賦單據,數字正常,但用紙不對——那是三年前的舊式官紙,早已停用。
她把紙翻過來,在背麵輕輕一抹。一行極淡的墨跡浮現出來:
**商字三十七號,貨已南運。**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她提起筆,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查到底。**
她把文書遞給秋棠。
“讓下麵的人盯住所有用這種紙的縣衙。”
“是。”
“還有,通知阿蠻,準備帶人去南海。”
“海心蓮還冇到。”
“但敵人不會等。”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
“明天早朝,我要當衆宣佈第二波清洗名單。”
“陛下會支援嗎?”
“他會。”
她走出密室,踏上階梯。最後一級台階上,放著一隻未點燃的蠟燭。她停下,彎腰撿起。
燭身冰涼,底部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握緊它,繼續往上走。
台階儘頭有光。
她推開門,外麵是院子。風很大,吹得衣角翻飛。
她抬頭看天,烏雲正在聚集。
一聲悶雷滾過。
她站在門口,冇有動。
雨點開始落下,打在臉上,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