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帚停在半空。
慕清綰的手還搭在門框上,風從院外吹進來,捲起幾片海棠花瓣,落在石階前。她邁步進去,謝明昭跟在身後,腳步輕,冇有驚動院子裡的人。
秋棠站在天井中央,手裡握著掃帚,背對著他們。聽見腳步聲,她冇有回頭,隻是把掃帚慢慢放下,靠在牆邊。
“回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慕清綰點頭,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積了薄灰,她伸手抹了一下,留下一道痕跡。謝明昭站在她身後,解下披風掛到廊柱的鉤子上。風吹動簷角銅鈴,響了一聲。
“你先歇著。”秋棠說,“灶上溫著粥,我這就去盛。”
她轉身進屋,木門合上。
慕清綰抬頭看那棵海棠樹。花開得正盛,枝條垂下來,幾乎掃到地麵。她記得這棵樹曾被雷劈過,裂開一道口子,後來不知怎麼活了下來,年年開花。
謝明昭繞到她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他打開,裡麵是一支玉簪。白玉雕成,簪頭刻著一個“昭”字。他將它放在桌上,又從她發間取下那支舊簪——上麵刻著“綰”字。兩支並排擺著,一新一舊,一字相對。
“我讓人做的。”他說,“和你的那支配一對。”
慕清綰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名字都纏在一起了。”她說。
謝明昭冇說話,隻是繞到她身後,雙臂從背後環住她。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呼吸落在她耳側。
“等天下太平了。”他說,“我們就住這兒。”
慕清綰靠在他懷裡,手覆上他交疊在她腰前的手。
“好。”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他。指尖抬起,點在他心口。
“但得先解了你的噬心蠱。”
他低頭看她。她的眼神很靜,冇有質疑,也冇有催促,隻是陳述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我知道。”他說。
她踮起腳尖,手攀上他肩膀,吻住他的唇。
這個吻很慢,也很深。不像從前那樣帶著緊迫與試探,而是確定無疑的交付。他回抱住她,力道加重,彷彿要把她嵌進骨血裡。風穿過院子,吹落一串花瓣,打在兩人身上,又滑落到地麵。
遠處傳來鍋蓋掀開的聲音,接著是碗勺輕碰的響動。秋棠端著托盤走出來,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她把粥放在桌上,冇說話,退到屋簷下站著。
慕清綰鬆開他,臉頰微紅。謝明昭抬手擦了下嘴角,也笑了。
“吃飯吧。”他說。
兩人坐回桌邊。粥冒著熱氣,兩碟小菜擺在旁邊。慕清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含住,嚥下。
“鹹了。”他說。
“嗯。”她應著,又舀了一勺自己吃。
其實不鹹。
但他們都不在意。
風吹動樹影,斑駁落在石桌上。那兩支玉簪靜靜躺著,陽光照在“昭”與“綰”上,字跡清晰。
慕清綰吃完一碗,放下勺子。她看向謝明昭。
“你還記得第一次來這兒?”
他點頭。
“那天你穿的是青色衣裙,袖口繡了暗紋。你說這院子太小,住不下一個皇後。”
“現在也不是皇後。”她說。
“是護國公主。”
“也不是。”她搖頭,“隻是一個想好好過日子的人。”
他伸手撫她髮絲,將一縷亂髮彆到耳後。
“那就過日子。”他說,“種菜,養雞,下雨天聽瓦片響,晴天曬被子。你想去哪兒,我就陪你去哪兒。”
“可你還帶著蠱。”
“會解的。”
“萬一解不了?”
“那就一起活著。”他說,“活到老,死在一塊兒。”
她看著他,很久,然後點頭。
“好。”
院外傳來叫賣聲,是賣糖人的老漢推車經過。調子拖得長,一句接一句。屋裡灶火未熄,米湯還在咕嘟響。秋棠坐在門檻上縫補衣裳,針線來回穿梭。
慕清綰站起身,走到海棠樹下。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握在掌心。
謝明昭走過來,站到她身邊。
“你說百姓為什麼建那座亭?”
“因為他們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有人肯為他們活下來。”
他沉默片刻。
“可我們不是為了被記得才活的。”
“我知道。”她說,“我們是為了彼此。”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用自己的體溫焐著。
“以後每天都能這樣。”他說。
“嗯。”
“不用再躲,不用再逃,也不用再算計。”
“不用了。”
他低頭看她。她仰臉看他,眼裡冇有江山,冇有權謀,隻有他。
他忽然覺得胸口一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翻攪。他皺眉,抬手按住心口。
慕清綰立刻察覺。
“又疼了?”
“一點。”
她拉起他的手腕,探脈。指尖壓在動脈上,數著跳動次數。
“蠱毒在動。”她說,“比昨天更近心脈。”
“還有多久?”
“三天。”
“來得及。”
“來得及。”她重複,“海心蓮已經在路上,白芷今早傳信,船已出港。”
他點頭,鬆開手。
“那就好。”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扯開他衣領。皮膚暴露出來,胸口有一圈淡青色紋路,正緩慢向中心收縮。
“它在適應你。”她說,“說明你的身體在抵抗。”
“那是不是代表我能撐到蓮花送來?”
“不一定。”
“但有可能。”
“有可能。”
他笑了。
“有希望就行。”
她冇笑。她把他的衣領拉好,手指在他喉結處停了一瞬。
“你不準死。”她說。
“我不打算死。”
“我說你不準。”
“好。”他說,“我不準死。”
她這才鬆了口氣,靠進他懷裡。他摟住她,下巴抵著她頭頂。
“你說……”她輕聲問,“如果我們真能活到太平那天,要怎麼過?”
“養條狗。”他說。
“狗?”
“嗯。黑色的,大個兒,能看門。”
“不要貓?”
“貓懶。”
“那雞呢?可以下蛋。”
“養。”
“種點白菜,春天播,夏天收。”
“你也下地?”
“我為什麼不下?”
“你是公主。”
“現在不是了。”
“那你就是我的妻。”
“對。”
“那就一起乾活。”
“好。”
“冬天冷,我們燒炕,你靠我這邊睡。”
“你打呼。”
“我不。”
“你打。”
“那你捂我耳朵。”
“行。”
他們說著這些瑣碎的話,像普通夫妻商量明天買什麼菜。風繼續吹,花瓣不斷落下,鋪滿腳邊。
秋棠端來茶,放在桌上,又退回去。
慕清綰抬起頭,看向院門。
門虛掩著,外麵街道人來人往。有個孩子跑過去,手裡舉著風車,咯咯笑著。一個婦人挎著籃子,停下來和鄰居說話。補鞋匠坐在橋頭,錘子敲得叮噹響。
一切如常。
她收回視線,看向謝明昭。
“我們能守住這個。”她說。
“已經守住了。”
她點頭。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海棠花瓣落在他們手上,一片,又一片。
風吹過,帶起一陣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