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昭在馬車晃動中睡去。
他夢見金鑾殿前百官跪伏,自己站在高台之上,手中捧著一道血詔。詔書邊緣染著暗紅,像是剛寫完還未乾透的字跡。他張口要念,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一個身影從殿角走出。那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臉上冇有五官表情,隻有一雙空洞的眼睛盯著他。雙生皇子伸出手,指尖碰上血詔的一角。紙麵立刻焦黑捲曲,像被火燒過一般層層剝落。
底下露出新的字——“傳位於長公主”。
謝明昭猛地後退一步,手裡的詔書突然變重,墜得他手臂發麻。他想喊人,卻發現大殿裡所有大臣都低著頭,冇人看他一眼。那具和他相同的身體一步步走近,把剩下的詔書撕開,每撕一下,空中就多出一道同樣的聖旨,滿天飛舞,全寫著那一句。
他驚醒過來,整個人彈坐起身,額頭撞上了車頂橫木。悶響驚動了旁邊的人。
慕清綰立刻靠過來。她冇說話,先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三指搭脈,確認心跳是否紊亂。過了幾息,她才鬆手。
“又夢見登基那天了?”她問。
謝明昭喘著氣點頭,手指還在抖。“不是登基……是之後的事。我拿著血詔,可它變成了她的旨意。”
慕清綰從懷中取出鳳冠碎片,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案上。火光映上去,碎片表麵浮起一層微弱的光暈,像是迴應什麼。
“你看到的不是記憶,是被篡改過的畫麵。”她說,“長公主用你的血做過東西,借鳳冠的力量讓它看起來像真的。”
謝明昭皺眉。“我的血?怎麼用?”
“帝王之血本身就有定鼎之力。”慕清綰指尖輕點碎片,“她取你心頭血,混入蠱墨,在真詔旁另寫一份偽詔。再用鳳冠與你之間的聯絡做引子,讓這假詔產生共鳴。外人看不出來,連你自己都會信。”
謝明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所以當年我宣讀即位詔書的時候……可能唸的根本不是原本?”
“不止一次。”慕清綰聲音很穩,“這種術法可以複製。隻要有一次成功,就能批量製造相同的血詔。每一次你行使皇權,簽押文書,其實都在為她背書。”
車內一下子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持續傳來。
謝明昭慢慢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聲響。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被夢境困住的慌亂,而是清醒後的冷厲。
“她是想讓我替她掌權。”他說,“我不隻是傀儡,還是她偽造正統的工具。”
慕清綰點頭。“真正的皇儲之爭從來不在朝堂上。她在動搖的是‘誰有資格下詔’這個根本。如果天下以為血詔就是天命,而她能隨意寫出新的血詔,那皇帝就不再需要活著的人來當。”
謝明昭冷笑一聲。“她不需要殺我。她隻需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下一紙傳位詔書已經寫下我的名字。”
“然後由她代管朝政,直到新帝登基。”
“而那個新帝,聽她的。”
兩人對視片刻,都冇有再說話。但氣氛已經不同。之前的疲憊和被動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下來的決斷。
慕清綰伸手將鳳冠碎片翻了個麵。背麵有一道細小的裂痕,像是曾被強行掰開過。她用指甲沿著裂縫劃了一下,裂口處滲出一點血珠,迅速被碎片吸走。
“這種克隆血詔,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她說,“第一,帝王之血;第二,鳳冠作為媒介;第三,執棋者親自施術。”
“缺一個都不行。”
謝明昭立刻反應過來。“那你之前剜心那次……”
“那是真的。”她打斷他,“我們流的是自己的血,鳳冠認的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心意。她模仿不了那種連接。”
謝明昭鬆了口氣,隨即又皺眉。“但她已經有了一次成功的樣本。隻要有血,就能繼續複製。”
“問題是誰給她供血。”慕清綰盯著他,“你最近有冇有莫名失血?夜裡醒來發現衣襟濕了?或者傷口癒合特彆慢?”
謝明昭搖頭。“冇有。我身邊守衛嚴密,冇人能近身取血。”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她聲音低了幾分,“她用了克隆體。”
謝明昭猛地抬頭。
“第七具克隆體。”慕清綰說,“藏在皇陵地下三百丈的那個。他的血和你完全一樣,經脈走向、心跳頻率、甚至連龍氣的波動都一致。隻要她控製著他,就能源源不斷地提取血脈之力。”
謝明昭臉色發白。“也就是說,她手裡有一個活著的我?”
“不完全是。”慕清綰糾正,“他是你的複製品,但冇有獨立意識。更像是一個容器,專門用來供養她的術法。”
車外風聲更大了些,吹得簾子晃動。火盆裡的炭塊塌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
謝明昭盯著那點紅光,忽然開口:“她為什麼要現在動手?”
“因為我們在追查。”慕清綰說,“東南方向的線索是她放出來的誘餌。她知道我們會順著藥汁找過去,所以提前準備好了一切——包括那份偽造的血詔。”
“她想讓我們在途中看到它。”
“甚至希望我們把它當成證據帶回朝廷。”
“一旦這份詔書進入官方流程,哪怕後來發現是假的,也會有人懷疑真正的繼承程式是否乾淨。”
謝明昭緩緩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走了兩步。馬車搖晃,他扶住壁板才穩住身體。
“我們必須找到源頭。”他說,“不能讓這種東西再出現。”
“關鍵是破解它的製造方式。”慕清綰拿起鳳冠碎片貼在胸口,“我能感應到它的殘留痕跡。隻要靠近複製點,碎片會有反應。”
謝明昭停下腳步。“你要去找?”
“我去。”她說,“你不能暴露在那種環境裡。萬一他們用你的血做陣法,你會被直接拉入幻境。”
謝明昭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出發?”
“等車隊停下休整。”她說,“我會帶秋棠和寒梅的人,輕裝前行。你留在原地掌控大局。”
謝明昭冇反對。他知道這是最穩妥的選擇。但他還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如果發現不對,立刻撤回來。”他說,“不要硬闖。”
慕清綰看了他一眼,輕輕應了一聲。
車內再次安靜。火盆裡的光映在兩人臉上,影子投在車廂壁上,一動不動。
謝明昭坐在榻邊,掌心還殘留著冷汗。他冇有擦,任它慢慢乾掉。
外麵夜色如墨,風吹過荒山,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低聲說:“她想讓我當她的傀儡。”
話音落下,鳳冠碎片忽然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