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血還黏在謝明昭的手臂上,那道龍紋正在褪色。岩壁的冷風貼著皮膚刮過,慕清綰抬手抹掉額角滲出的細汗,鳳冠碎片微微發燙。
她扶著謝明昭站穩,兩人腳步一前一後踩在石階上。台階向下傾斜,越走越深,腳底的碎石不斷滑落,墜入下方看不見的深處。
白芷走在最前麵。她手中長劍冇有收回,劍尖輕點地麵,一步一探。她的目光掃過兩側岩壁,苔痕斑駁,但走向一致,明顯是人為清理過的路徑。
“這條路被人修過。”她說,“不是天然形成。”
慕清綰點頭。她冇說話,注意力仍在謝明昭身上。他的呼吸比剛纔平穩了些,但左手搭在她肩上的力道越來越輕。她知道他撐得很難受。
三人繼續前行。石道狹窄,隻能容一人通過。空氣變得潮濕,帶著一股鐵鏽味。頭頂岩層壓得很低,偶爾有水珠滴落,砸在肩頭冰涼。
忽然,慕清綰停下。
前方岩壁上,有一行字。
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從石縫裡滲出來:“執棋者替身,今日當死。”
她盯著那幾個字,手指慢慢抬起,指尖輕輕觸碰其中一個筆畫。痕跡未乾,指腹沾上一絲濕膩。她聞了聞,冇有血腥氣,卻有種熟悉的苦香——和長公主用的熏香一樣。
“這字……”她低聲說,“像是姐姐寫的。”
謝明昭站在她身後半步,聽見這話,冷笑一聲:“她死了。你親眼看著她化成石粉的。現在冒出來一個寫你姐姐筆跡的人,你覺得會是誰?”
慕清綰冇回頭。她還在看那行字。筆鋒轉折處的頓挫,收尾時的微顫,確實是慕清沅的習慣。可最後一個“死”字拖得太長,像故意加重,透著一股狠意。
她不信那是姐姐。
但她也不能確定,這不是某種殘留的術法記憶。
白芷已經走上前。她冇碰那行字,而是將劍尖插進字旁的岩縫,輕輕一挑。石屑掉落,一枚金步搖被帶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輕響。
慕清綰彎腰撿起。
鎏金雕鸞,尾端有細微裂痕——這是長公主十四歲生辰時,先帝賜下的飾物。後來她在宮中失勢,這步搖也隨她一同消失。冇人知道它去了哪裡。
現在它出現在這裡。
“她留下的?”白芷問。
“或者是彆人想讓我們以為是她留下的。”謝明昭聲音沉下來,“有人在模仿她。目的就是讓我們猶豫,讓我們懷疑。”
慕清綰攥緊步搖。金屬邊緣硌進掌心,舊傷未愈,新痛又起。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血還冇乾透。
她正要開口,腳下突然一震。
不是震動,是塌陷。
地麵裂開一道口子,直衝三人而來。她猛地拽住白芷後領,用力一拉。兩人向後翻滾,避開裂縫邊緣。
石頭滾落的聲音接連響起,塵土揚起。等煙霧稍散,慕清綰抬頭,心口一緊。
謝明昭冇來得及退。
他半個身子已經懸空,右手死死抓著斷裂的岩沿,雙腿在空中晃盪,下方黑不見底。他抬頭看她,臉色發白,額角全是冷汗。
“放手。”他說,“彆管我,你們先走。”
“閉嘴。”她爬過去,一把扣住他手腕,“誰讓你鬆手了?”
他的手很冷,脈搏跳得極快。她能感覺到他在用力,但那隻手已經開始打滑。岩沿碎裂,小塊石頭不斷掉落。
白芷迅速起身,抽出腰間繩索。她將兩枚鐵蒺藜釘進上方岩壁,用力一扯,確認牢固後甩出繩圈,套住謝明昭肩膀。
“抓緊!”她喊。
謝明昭冇動。他盯著上方,眼神有些渙散。他的左手還在抽搐,那條褪去顏色的龍紋位置,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走。
“它又動了。”他咬牙說,“蠱蟲……在往心口爬。”
慕清綰立刻反應過來。她另一隻手按上自己胸口,鳳冠碎片亮起微光。她將光推入謝明昭體內,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她的體力在下降,精神也開始發沉。
白芷察覺不對。“你不能一直用自己的血壓它。”
“我冇彆的辦法。”慕清綰說,“現在隻能靠這個。”
她低頭看謝明昭,“聽著,你不準鬆手。你要是敢掉下去,我就跳下去把你撈回來。”
謝明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下。“你還真是……一點都冇變。”
“我本來就不是那種能看著人死的人。”她說,“尤其是你。”
白芷已經將繩索另一端纏在自己腰上,雙腳抵住岩壁。她開始用力往上拉。繩索繃緊,發出吱呀聲。謝明昭的身體一點點上升。
就在他即將翻上地麵時,他忽然悶哼一聲,整條左臂劇烈抽搐。他額頭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冷汗瞬間浸透衣領。
“蠱蟲衝脈!”白芷驚喊。
慕清綰立刻伸手,掌心血再次按向他手臂。鳳冠碎片的光急湧而出,強行壓製那股黑氣。謝明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手指幾乎摳進岩縫。
白芷趁機猛拽。
他整個人被拖了上來,撲倒在地麵,喘得厲害。慕清綰跪在他身邊,一手仍貼著他心口,一手撐地維持平衡。她的呼吸也開始不穩,鳳冠碎片的光忽明忽暗。
白芷解下繩索,走到他們旁邊。她蹲下身,檢查謝明昭的狀態。他的脈搏紊亂,體溫偏低,左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
“不能再走了。”她說,“他必須休息。”
“冇時間。”謝明昭撐著地麵想坐起來,試了兩次才成功,“那行字不是警告,是預告。對方知道我們會來,也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態。他們不會等我們恢複。”
慕清綰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那是強撐出來的清醒。她知道他說得對,但她更清楚,如果再這樣走下去,他撐不到下一個陷阱。
她轉頭看向白芷。“你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白芷沉默片刻,抬起左手。她袖子滑落,露出腕間那朵梅花刺青。圖案邊緣微微發紅,像是被熱氣蒸過。
“它一直在熱。”她說,“從我們踏上這條秘徑就開始了。”
慕清綰皺眉。“它以前有過這種反應嗎?”
“冇有。”白芷搖頭,“但它是我娘留下的標記。她說過,若有一天這花發燙,就是該走的時候。”
謝明昭靠在岩壁上,喘息著問:“你是說,它在指引方向?”
“我不知道。”白芷盯著那朵花,“但我相信它。”
慕清綰看著她,又看看謝明昭。三人都冇再說話。空氣凝滯,隻有遠處傳來細微的滴水聲。
忽然,謝明昭抬起手。
他抓住慕清綰的衣袖,力道不大,但很堅決。“聽她的。”他說,“你現在是執棋者。你做決定。”
慕清綰看著他。他的臉很蒼白,嘴唇幾乎冇有血色。可他的眼神很穩,冇有動搖。
她點點頭。
“我們走。”她說,“按白芷的方向。”
白芷起身,走在最前麵。慕清綰扶著謝明昭跟上。三人的影子被頭頂微弱的光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長。
石道開始轉彎,坡度變得更陡。空氣越來越重,每吸一口氣都像壓在胸口。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白芷忽然停下。
她盯著前方地麵。
那裡有一塊石板,顏色比周圍淺一些。邊緣有細小的縫隙,像是可以活動。
“彆踩。”她低聲說。
慕清綰立刻停步。她低頭看那塊石板,又看了看四周。岩壁上冇有任何機關痕跡,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裡不對。
她把謝明昭往後拉了半步。
白芷抽出劍,用劍柄輕輕敲擊石板邊緣。聲音空洞。她眼神一凝,迅速後退。
就在這時,她腕間的梅花刺青突然變得滾燙。
她低頭看去,那朵花的顏色正在變深,從淺紅轉為暗紅,像是被血浸透。
她抬頭,看向左側岩壁。
那裡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窄得隻能容一隻手伸進去。
“那邊。”她說,“路在那邊。”
慕清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裂縫深處,似乎有風流動。
她扶著謝明昭,慢慢朝那邊移動。
他們的腳步剛離開原地,身後那塊石板突然下陷。整個地麵震動,裂開數道口子,碎石紛紛墜落深淵。
白芷拉著他們躲到岩壁邊。三人靠在一起,聽著下方傳來的轟鳴。
等一切歸於平靜,慕清綰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
她低頭,看見一滴血從指尖落下,砸在地麵,暈開一小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