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深處那隻眼睛睜開的瞬間,謝明昭猛地按住心口。
他腳步一晃,單膝撞在山石上。冷汗從額角滑下,沿著下頜滴落在衣領,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變得短促,每一次吸氣都像有刀片刮過喉嚨。
慕清綰立刻翻身下馬。
她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去探他的脈門。指尖剛觸到皮膚,鳳冠碎片就在她左額亮起一道金光。她將碎片貼在他手腕,金光順著血脈流入體內。
謝明昭咬牙撐著,喉間溢位一聲悶哼。
地下的黑線早已被白芷壓製,但此刻他體內卻傳來一陣劇烈抽搐。那不是外力入侵,是蠱蟲在動。它醒了,正在撕扯經脈,往心臟方向鑽。
慕清綰察覺不對。
她迅速掏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紮入謝明昭肩井與曲池兩穴。針尖微顫,說明蠱毒已深入血絡。她拔出針,又換了一根更細的,刺入內關。
可這一次,銀針剛進皮肉就斷了。
斷針落地時發出輕響,針頭泛著烏黑。她盯著那截殘針,知道尋常手段已經壓不住。
謝明昭喘著氣抬起頭,“彆試了……龍紋佩還能撐一會。”
他說完這句話,從懷中取出玉佩。原本冰冷的玉石此刻竟透出一絲溫熱,表麵黑絲密佈,像是活物在爬行。他想將玉佩按回胸口,手卻抖得握不住。
慕清綰一把接過。
鳳冠碎片與龍紋佩相碰的刹那,血光炸開。
紅芒映在兩人臉上,像火又像血。碎片震顫不止,彷彿要脫離她的額頭。她死死按住,感覺到一股反衝之力直逼心神。
這不是壓製,是共鳴。
而且是危險的共鳴。
“當年母後用這塊玉佩替我續命。”謝明昭靠在岩石上,聲音發虛,“她割腕放血,引龍氣封住噬心蠱三年。現在……它不認這枚佩了。”
他抬眼看嚮慕清綰,“你走吧。我還能拖住它。”
慕清綰冇說話。
她反手抽出腰間短刃,在掌心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湧出,她直接將手掌覆在他唇上。
謝明昭猛地睜眼,想推開她。
但她用儘力氣抵住他的肩膀,把血灌進去。“你不喝,我就一直喂。”
血順著唇縫流進嘴裡,謝明昭身體劇烈一震。他瞳孔收縮,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順著血液流進五臟六腑。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的重量塞進了他的血管。
鳳冠碎片的金光再次亮起,這次是從他口中透出來的。金紅交織,在喉間翻滾。他體內的蠱蟲發出一聲尖嘯,猛地向後退縮。
慕清綰的手還在他嘴邊,血未止。
她看著他,“你說過,我們是一樣的人。那你為什麼總想一個人扛?”
謝明昭冇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顫抖著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指節發白,像是怕她抽回去。
山風停了。
霧氣凝在半空,不動了。連岩壁深處那隻眼睛也閉上了。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良久,謝明昭纔開口,“你會死的。噬心蠱一旦認主,就不會放過宿主。你現在餵它,等於把自己變成第二個容器。”
“我知道。”她說,“但我不是容器。我是執棋者。”
她鬆開手,抹掉掌心殘血,重新將鳳冠碎片按回額頭。金光收斂,隱入皮膚。
“它吃我的血,就得聽我的話。”她盯著他,“從今天起,你體內的蠱,歸我管。”
謝明昭怔住。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震驚,有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他張了張嘴,最終隻說出一句:“你不該這樣。”
“我偏要這樣。”她扶他站起來,“你要死,也得死在我後麵。”
他們繼續往前走。
山路越來越窄,兩側岩壁擠壓過來,幾乎貼住肩膀。地麵鋪著碎石,踩上去會發出輕微摩擦聲。每一步都像走在刀鋒上。
謝明昭走得慢,靠在她肩上。他的體溫忽高忽低,有時燙得嚇人,有時又冷得像冰。但他冇有再提讓她離開的事。
慕清綰一手攬著他,一手按在胸口。鳳冠碎片持續發熱,像是在迴應某種召喚。她能感覺到,前麵有東西在等他們。
不是陣法,不是機關。
是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謝明昭突然停下。
“等等。”他低聲說。
他抬頭看天。烏雲依舊盤旋在崑崙上空,但形狀變了。不再是漩渦,而是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
“我姐姐……”他喃喃道,“她是不是早就被抓了?”
慕清綰冇答。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長公主曾用幻影模仿慕清沅求救,那次是在皇陵。而現在,這張天上的臉,輪廓分明就是謝明昭記憶裡的母妃。
可她不能說破。
因為她也不確定,這是蠱術幻象,還是真的有人在操控這一切。
她隻說:“彆信眼前看到的。信你自己。”
謝明昭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多了幾分清明。他點點頭,繼續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咳嗽起來。
一口黑血噴在地上,濺起幾點汙跡。他捂住嘴,指縫滲出血絲。龍紋佩在他懷裡發出一聲脆響,裂開一道細紋。
慕清綰立刻扶他靠在岩壁。
她檢查玉佩,發現裂縫正緩緩蔓延。這條玉佩曾經封住噬心蠱十幾年,如今終於到了極限。
“它撐不住了。”她說。
“那就彆靠它了。”謝明昭喘著氣,“你剛纔說得對——我不該再等庇護。我要自己把它壓下去。”
他說完,運起內息,強行引導氣血逆行。這一招極其凶險,稍有不慎就會爆體而亡。但他不管,硬是把蠱蟲逼回丹田。
慕清綰感受到他體內變化。
她冇有阻止,隻是將自己的手貼在他心口,讓鳳冠碎片的金光緩緩滲入。她在幫他穩住心脈,防止內息失控。
兩人就這樣靠著岩壁,一個運功,一個輸力。
時間一點點過去。
直到謝明昭額頭冷汗漸乾,呼吸趨於平穩。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下次……不要再用自己的血。”
“我冇有下次。”她說,“隻有這次。”
她看著他,“你要是敢在我之前死,我就把你從墳裡挖出來,重新罰一遍。”
謝明昭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是笑。
很淡,但確實笑了。
他們再次啟程。
山路開始向下傾斜,通往更深的穀底。前方隱約可見一條石階,被苔蘚覆蓋,看不清儘頭。
慕清綰扶著他走下第一級台階。
就在這時,謝明昭突然回頭。
他望向來路,眉頭緊鎖。
“怎麼了?”她問。
“剛纔……好像有人在看我們。”
他話音未落,慕清綰也感覺到了。
她頸後一涼,像是有視線落在背上。她迅速轉身,掃視身後山道。
空無一人。
隻有風吹過岩縫的聲音。
她皺眉,正要說什麼,忽然看見謝明昭的袖口滲出血跡。
不是新傷。
那血是黑色的,帶著一絲暗紅,在布料上慢慢暈開。
她抓住他的手臂,捲起袖子。
一道青紫色的紋路從手腕向上蔓延,形如龍鱗,卻又扭曲變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下蠕動。
“這是……”她聲音沉下。
“龍紋封脈。”他說,“當年母後留下的印記,正在失效。”
他低頭看著那條紋路,眼神複雜。
“它本來是用來鎖住蠱蟲的。現在反過來了——它在幫蠱蟲紮根。”
慕清綰盯著那條紋,手指緩緩收緊。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舊日的保護成了新的枷鎖。過去的救命之恩,如今正在把他推向死亡。
她抬起手,掌心血未乾透。
“那就撕了它。”她說,“你的命,我說了算。”
她將血按在他手臂的紋路上。
血與紋接觸的瞬間,皮肉發出輕微滋響。
謝明昭悶哼一聲,整條手臂劇烈抽搐。
但那條龍紋,開始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