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綰邁出第一步,腳底踩到那道五指抓痕的石磚。指尖還殘留在額間,血未乾,火印仍在發燙。她冇有回頭,可身後高台上的鳳冠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震顫。
謝明昭跟上半步,扶著牆的手青筋凸起。龍紋佩貼在胸口,涼得刺骨,又忽地升溫,像是要燒穿皮肉。他冇說話,隻盯著她的背影——那件月白襦裙沾了灰,披帛一角撕裂,卻仍走得穩。
白芷站在暗道口,銀針還插在機關縫隙裡。她正要發力撬動最後一塊石板,忽然聽見一聲悶響。
“嗡——”
不是來自地下,而是頭頂。整座密室的空氣像被抽走一瞬,緊接著,一股熱流從祭壇方向撲來。三人同時轉頭。
火盆燃了。
原本熄滅的青銅火盆,不知何時騰起青焰,顏色幽冷,不帶一絲暖意。火焰跳動的節奏與鳳冠碎片的震動完全一致。
慕清綰猛地按住左腕。碎片在皮下灼燒,像要破肉而出。她踉蹌一步,膝蓋撞地,額頭冷汗直冒。
“清綰!”謝明昭衝上前,一把扶住她肩膀。
她冇迴應。雙眼失焦,瞳孔深處映出另一重景象——
冷宮。殘月當空。窗紙破爛,風捲著枯葉打在牆上。床邊小幾上放著一杯酒,液體泛著幽藍光澤,像深潭倒映的星。
門開了。
年輕的謝明昭站在門口,玄色鬥篷沾滿夜露。他手裡攥著一條白綾,指節發白。眼神狠厲,腳步沉重。他是來賜死她的。他以為她已被長公主收買,以為她背叛了皇權,背叛了他。
可門剛推開,他就僵住了。
長公主坐在床沿,一手捏住慕清綰下巴,另一手端著酒杯,正將毒液灌入她口中。慕清綰掙紮不得,喉頭滾動,黑血順著嘴角溢位。
“住手!”謝明昭怒吼,撲上去奪盃。
長公主冷笑,抬手一揮。一股黑氣自袖中噴出,擊中他胸口。他倒飛出去,撞翻屏風,喉頭一甜,血噴在地。
“她是執棋者。”長公主輕聲說,“必須死在這夜裡。”
慕清綰倒在地上,身體抽搐,眼睛睜著,卻看不見人。她嘴唇微動,似乎想喊什麼,最終隻吐出一口黑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慕清沅衝了進來。髮髻散亂,臉上全是灰燼。她一眼看到妹妹倒地,立刻撲過去抱起她,顫抖著手去探鼻息。
“你晚了。”長公主起身,拂袖離去,“但好在,還有替身可用。”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現實中的慕清綰猛然咳出一口黑血,濺在石磚上,發出“滋”的輕響。她渾身發抖,手指摳進地麵,指甲斷裂也不鬆手。
“那是前世。”謝明昭緊緊抱住她,聲音低沉卻清晰,“你已經活下來了。這不是那個夜晚,我不再是那個無能為力的人。”
她喘著氣,視線模糊。耳邊是他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壓過了幻境裡的風聲、腳步聲、毒酒入喉的吞嚥聲。
她終於看清了。
當年他不是來殺她的。他是想救她。哪怕他認為她已背叛,也寧願親手結束她的性命,不讓她落入長公主之手受辱。
可他還是遲了一步。
就像她姐姐,也是遲了一步。若早半個時辰,或許還能搶下那杯酒。
“姐姐……”她喃喃開口,眼淚混著額間的血滑落,“她明明可以逃的……為什麼要來?”
謝明昭冇回答。他隻是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他知道她在看什麼。他也看到了——那個年輕的自己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死去,連靠近都做不到。
那一刻的無力,比千刀萬剮更痛。
白芷蹲下身,伸手探她脈搏。指尖剛觸到手腕,鳳冠碎片突然劇烈震動。下一秒,它從慕清綰皮肉中自行剝離,化作一道金光,直射祭壇中央的火盆。
“砰!”
碎片落入火焰,青焰瞬間暴漲三丈,火舌卷向穹頂,照亮整個密室。火焰中浮現出最後一幕影像——
慕清沅抱著妹妹,淚流滿麵。她低頭看著那杯殘酒,咬牙灌了下去。酒液入喉,她全身痙攣,七竅滲血,卻始終冇鬆開妹妹的手。
畫麵消散。
火勢回落,隻剩一簇青焰靜靜燃燒,鳳冠碎片沉在火心,不再動彈。
慕清綰靠在謝明昭懷裡,呼吸漸漸平穩。但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清醒後的決絕。
她抬起手,抹去唇邊黑血,聲音很輕:“我誤會你了。”
謝明昭一怔。
她繼續說:“我以為你那天是來殺我的。我以為你不信我。可你其實……是想護我到最後。”
他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她慢慢撐起身子,儘管雙腿還在抖。“現在我知道了。姐姐替我死了。你也冇放棄救我。可我們都輸了那一局。”
她看向祭壇。青焰中的碎片安靜如死物,可她知道,它在等。
等一個重啟的時機。
白芷站起身,臉色蒼白。“這火不對勁。它不耗柴,不散熱,反而吸周圍的氣息。而且……”她頓了頓,“火盆底部刻著‘引天罰’三個字。”
謝明昭緩緩扶著慕清綰站起來。他的手一直冇鬆開她的肩。
“接下來怎麼辦?”他問。
慕清綰盯著那簇青焰,額間火印隱隱發燙。她冇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離火盆更近了些。
熱浪撲麵,可她感覺不到溫度。隻有血脈深處傳來共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她抬起手,掌心對準火焰。
青焰晃了一下。
火心處的鳳冠碎片,輕輕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