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綰掌心的鳳冠碎片還在發燙,血痕沿著指縫緩緩滑落,在沙地上砸出暗紅斑點。謝明昭躺在她腳邊,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起伏,狐裘裹著他瘦削的肩背,像一具未冷的屍身。白芷跪坐在他身側,銀針一根根紮進他腕間要穴,指尖微顫,針尾輕晃。
岩壁深處,鐵鏈拖地的聲音越來越近,節奏沉穩,不疾不徐。
“他撐不了多久。”白芷低聲道,聲音壓得極細,彷彿怕驚動什麼,“蠱毒已破封穴,再一個時辰,心脈就會被蝕穿。”
慕清綰冇應聲。她將鳳冠碎片貼上自己左腕的菱形疤痕,灼痛刺入骨髓,卻換來一絲清明。她俯身,把碎片按在南疆蠱師心口。
金光驟閃。
蠱師猛然睜眼,瞳孔縮成一線,喉頭咯咯作響。他嘴脣乾裂,牙齒咬出血沫,整個人抽搐著弓起脊背,又被白芷一針釘住肩井穴,強行鎮壓。
“說。”慕清綰盯著他,“玄水閣總壇在哪?”
蠱師喘息如風箱,喉嚨裡滾出破碎音節:“……崑崙……雪淵之下……蠱火祭壇……”
白芷迅速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三粒黑丸塞進他口中,又以指尖蘸血,在他額心畫下一道逆五芒紋。“吞下去,彆讓毒反噬你的舌根。”
蠱師瞪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化為死灰般的順從。他艱難抬起手,探入懷中,掏出一塊殘缺的金飾——半枚鳳冠,邊緣呈波浪狀斷裂,內圈刻著細密古文,與慕清綰手中的碎片輪廓嚴絲合縫。
“這是……”慕清綰伸手接過。
指尖觸碰刹那,鳳冠碎片劇烈震顫,發出一聲低鳴,像是久彆重逢的悲泣。她心頭一緊,氣血翻湧,眼前竟浮現出一片雪峰環抱的山穀,中央一座青銅祭壇燃著幽藍火焰,火焰中懸浮著無數扭曲人影。
幻象一閃而逝。
她猛地回神,發現蠱師正死死盯著她,嘴角抽動,似想說話。
“另一半……在哪?”她追問。
蠱師張了張嘴,還未出聲,一支烏黑短弩自密道拐角激射而出,貫穿他胸膛,箭鏃從後背透出,沾著碎肉與血沫。
他身體一僵,手指陡然指向頭頂岩壁某處凹陷,喉頭湧出大股黑血,嘴唇開合,無聲吐出幾個字。
慕清綰撲上前,扶住他collaps的身軀,就見那溢位的血竟在沙地上自行彙聚,勾勒出一行南疆秘文。
白芷瞳孔一縮:“月蝕之日,蠱火焚心,執棋者歸位。”
話音未落,她已抽出腰間匕首,劃開自己左手掌心,將血滴在那行血字之上。血跡瞬間蒸騰起一縷青煙,顯出半個殘缺圖騰——殘月銜火,正是玄水閣信物。
“他在用血傳最後的訊息。”白芷咬牙,“這圖騰是開啟崑崙祭壇的引路符,但需要兩件東西:執棋者的血,和醫蠱傳人的命。”
慕清綰低頭看手中兩塊鳳冠殘片,一塊溫潤如舊識,一塊冰冷似新殤。她將它們並置,以心頭血滴落接縫處。
轟——
金光炸開,映得整條密道如白晝。
岩壁上浮現出一幅山形投影:巍峨雪峰環抱之中,一座火焰祭壇矗立深淵,四周刻滿蠱紋,中央豎立著一根通天銅柱,柱底鎖著一具披狐裘的女子骸骨。那身形,赫然與慕清沅一般無二。
“那是姐姐……”慕清綰嗓音發澀。
白芷迅速揚手灑出一把灰粉,覆蓋在岩壁上,光芒瞬間熄滅。她盯著那幅影像消失的位置,聲音發冷:“崑崙禁地,傳說中有上古地脈被蠱陣鎮壓。一旦祭壇點燃,方圓百裡生靈儘化傀儡。”
鐵鏈聲已至十步之外。
慕清綰將半枚鳳冠收入懷中,另一塊緊攥在手,指節泛白。她俯身檢查謝明昭脈象,發覺龍紋佩裂痕更深,玉麵竟滲出一絲血線,宛如活物傷口。
“他快醒了。”白芷忽然道。
話音剛落,謝明昭喉頭滾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他眼皮顫動,手指微微蜷縮,卻冇有睜眼。
慕清綰立刻將鳳冠碎片貼上他心口,試圖以執棋者之力穩住雙生血脈共鳴。可這一次,碎片隻微微發熱,並未引發任何反應。
“不行。”她沉聲道,“他的命脈正在脫離掌控。”
白芷從藥囊中取出一枚赤紅丹丸,捏碎後敷在他唇邊:“這是我娘留下的‘續魂引’,隻能延半個時辰。我們必須在這之前做出選擇——是留在這裡等死,還是衝出去搶時間。”
慕清綰冇有回答。她抬頭望向密道儘頭,那裡黑暗如墨,鐵鏈聲每近一步,地麵便輕微震動一次。
她忽然想起蠱師臨死前指向的岩壁凹陷。
她起身走過去,伸手探入那道裂縫。指尖觸到一塊凸起石棱,用力一扳——
哢噠。
頭頂傳來機關轉動的悶響。
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上方一條狹窄通風道,僅容一人匍匐通過。
“這是逃生路?”白芷皺眉。
“不是。”慕清綰搖頭,“是監視口。長公主的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她收回手,掌心沾著一層薄灰,其中混著幾粒藍色粉末——與荒府石獅底座相同的成分。
原來他們從踏入密道那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白芷冷笑:“所以剛纔那一箭,根本不是阻止他說出秘密,而是確保我們一定會去崑崙。”
“冇錯。”慕清綰眼神漸冷,“她要我們親自送上門。”
謝明昭又咳了一聲,這次咳出了血。他緩緩睜開眼,視線模糊地掃過兩人,最終落在慕清綰臉上。
“你們……拿到了?”他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慕清綰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拿到了。崑崙,蠱火祭壇,月蝕之日。我們都明白了。”
謝明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笑,卻隻牽出一抹血痕。他抬手,想碰她的臉,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彆去。”他終於擠出三個字,“那是……墳場。”
“可那是唯一的路。”慕清綰握緊他冰冷的手,“母蠱在那裡,姐姐的骨灰在那裡,所有真相都在那裡。我不去,你活不成,天下也要淪為她的祭品。”
謝明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竟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他艱難地從懷中摸出半塊龍紋佩,遞向她。
“拿著。”他說,“若我撐不到那天……你就用它……毀掉祭壇。”
慕清綰冇接。她隻是將他的手按回胸口,覆上自己的掌心。
“你會撐到的。”她說,“我會帶你去看崑崙的日出。”
鐵鏈聲戛然而止。
前方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
白芷瞬間將銀針橫在唇前,眼神銳利如刀。
慕清綰緩緩站起身,鳳冠碎片在掌心發燙,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沙地,暈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她盯著那片黑暗,一字一句道:
“你跟了我們這麼久,不累嗎?”